“高睪酮戰爭部”來了

美伊沖突升溫之際，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卻將注意力投向軍人的睪酮水平。

當地時間7月15日，赫格塞思在社交媒體宣布，將定期對30歲及以上的軍人進行睪酮篩查。如果結果顯示睪酮偏低，官兵可自行決定是否接受睪酮替代療法（TRT）。

在一段配文為“高睪酮戰爭部”的視頻中，赫格塞思解釋說，美軍最大的戰術優勢始終是單兵作戰能力，國防部有責任維持這項優勢。他同時強調，新措施意在幫助軍人恢復及提升身體自然機能，以應對現代戰場的嚴酷考驗。

歷任美國防長通常聚焦國防戰略、軍隊建設部署等重大議題，較少參與對士兵健康的微觀管理。因此，這一政策一經公布，便引發廣泛爭議。

赫格塞思 圖/視覺中國

有爭議的篩查

睪酮是一種性激素，男性的睪酮水平通常從40歲左右開始，以每年1%至2%的水平下滑。在普通男性群體中，睪酮篩查并非常規做法。美國內分泌學會建議，除非男性出現性功能障礙等癥狀，否則無須檢測性腺功能減退癥。

赫格塞思在宣布篩查新政時提到“特戰人員綜合征”，這是長期承受高強度訓練與任務的特種部隊作戰人員身上常見的一組身心健康問題，包括易怒、激素調節紊亂、頭痛和失眠等。一些研究者認為，這些癥狀與低睪酮水平有關。特種作戰人員長期睡眠不足，又容易遭受創傷性腦損傷，這些因素都會影響激素的生產、釋放和調節。

哈佛醫學院內分泌學家沙倫德·巴辛對媒體表示，對風險較高的特定亞群進行篩查有其合理性，這也符合專業學會的建議。但在武裝部隊中，真正承擔作戰任務的只占一小部分。篩查本身也頗為棘手，不同檢測或分析方法會造成睪酮讀數差異，甚至檢測進行的時間也會影響結果，此外，低睪酮的診斷閾值也仍有爭議。

赫格塞思在公告視頻中提到的唯一治療方式，是睪酮替代療法。即便一名男性的睪酮水平低于正常范圍，醫生也不會自動建議接受TRT。首先，非藥物干預可能就可以改善。其次，醫學研究也提示，TRT可能抑制人體分泌這種激素，降低精子數量，也可能增加血栓風險。

特朗普政府一直在推動擴大TRT的可及性，并鼓勵更多人使用。美國衛生部長小肯尼迪將睪酮宣傳為抗衰工具，正推動降低醫生開具處方的門檻。對不少年輕男性而言，TRT也被視為增肌、改善體能的保健手段，其中許多人其實并未達到臨床低睪酮的診斷標準。據美國媒體報道，睪酮相關處方量在2000年不足100萬件，到2025年這一數據已增至近1200萬件。

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醫學教授、研究睪酮替代療法的阿德里安·多布斯表示，正常睪酮水平本來就是一個很寬的區間，因此暗示“睪酮越高就越好、越健康”是錯誤的。

軍中使用睪酮等增強表現藥物的風險早已引發警惕。2022年，一名海軍海豹部隊新兵在訓練期間死亡，檢查發現其曾使用睪酮等物質。次年，美國海軍啟動隨機藥檢，篩查“任何在化學或藥理上與睪酮相似且能促進肌肉生長的荷爾蒙物質”。

形象工程

赫格塞思沒有說明這項計劃參考了哪些醫學專家的意見。但他可能既不了解，也不關心科學建議。他曾在福克斯新聞的節目上說過自己不洗手，因為“細菌根本不存在”；入主五角大樓后，他一度叫停了軍人的流感疫苗強制接種。這次的決定，可能是因為他簡單把睪酮等同于“男子氣概”。

美國媒體擔心，赫格塞思可能會把“睪酮偏低”當作借口，把女性從他所謂的“高睪酮戰爭部”里清除出去。女性同樣會分泌睪酮，但濃度僅為男性的二十分之一至十分之一。目前，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尚未核準女性使用TRT，所以這項治療大概只會面向男性。

女性進入美軍中服役已有數十年歷史，但一直到2013年，女性才在法律上被正式承認為戰斗人員。赫格塞思曾經堅決反對女性擔任作戰崗位。他在2024年出版的《對勇士的戰爭》一書中宣稱，美軍為接納女性而降低了作戰標準。

出任國防部長以來，赫格塞思從不掩飾自己希望軍隊變得更“陽剛”的愿望，多次參加與軍人一同鍛煉、舉鐵的擺拍活動。與此同時，他也被指阻撓軍中女性和有色人種晉升。最近，他阻止了七名海軍高級軍官晉升為二星少將，其中五人是女性或有色人種。《紐約時報》指出，今年可能是十多年來首次沒有任何現役女性海軍軍官晉升為將官。

赫格塞思宣布新政策時，美國正重新對伊朗實施海上封鎖。德黑蘭威脅要通過胡塞武裝襲擾紅海航運、切斷中東地區所有能源出口，特朗普則警告將升級對伊朗的軍事打擊。

按慣例，美軍發動海外戰爭時，國防部會定期舉行新聞發布會。但五角大樓上一次就美以伊戰事召開大型新聞發布會，還是在5月初。當時，赫格塞思向記者們介紹了“自由計劃”，這是一項旨在幫助被困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駛出海峽的軍事疏導行動。由于沙特擔心遭伊朗報復拒絕美軍使用其領空，該計劃僅36小時后便告失敗。7月上旬，美伊又因海峽管控爆發新一輪沖突，通航量再次跌至低點。

赫格塞思長期被質疑缺乏領導國防部所需的經驗。去年，他的提名確認程序以50票對50票陷入僵局，最終由副總統萬斯投下決定性一票才得以過關。如今，面對一場需要細膩判斷與戰略遠見的地緣政治危機，在不少觀察者看來，他顯得力有未逮。

在批評者看來，赫格塞思在戰爭期間大搞男子氣概“形象工程”，更像是在掩飾無能與被邊緣化的處境。“別再篩查軍人的睪酮了。美國真正該篩查的，是國防部長的基本能力。”《衛報》專欄作家阿爾瓦·馬赫達維寫道。

記者：陳佳琳

（kalimchen97@gmail.com）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