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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撒下的種子
——柔石、楊國華等同志就義前后
萬正
這篇文章是根據(jù)柴穎堂同志的回憶寫成的。柴穎堂同志二十六年前在上海龍華監(jiān)獄坐牢時,和柔石、楊國華、馮鏗、胡也頻、李偉森、徐英、白莽(即殷夫)、龍大道等二十三個同志關在一起。親眼看見柔石同志被秘密殺害的情形。前一段時期我去訪問他,他將自己的見聞這樣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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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7月版《紅旗飄飄》第196-202
我原來是個銀匠。大革命時參加了共產(chǎn)黨。以后,奉黨的指示,到國民黨軍隊里去做策反工作。1930年,在吳淞炮臺工作時,事情泄露,我被逮捕,關在龍華匪上海警備司令部監(jiān)獄里。
1931年1月,我住的那個籠子里,又押進來兩個人。我凝神地看著他們。先進來的是個矮個子,三十多歲,瘦瘦的面孔;黑而帶卷的頭發(fā)遮著耳朵,鼻梁上架著一副深度的近視眼鏡。身上穿著黑色的呢大衣,里面是一套黑色的中山裝。走路很穩(wěn)重,看起來像個教員。后面的那個卻又像個中學生,年紀頂多不過十六七歲。白白的面孔,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身上穿著一件藍布棉袍,腳上是一雙黑皮鞋;兩只手向后面一背,儼然像個大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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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我不知道他們是什么人,也不敢接近他們。后來才知道那個象教員的人名叫趙少雄(也就是柔石),那個象中學生的年輕人名叫楊國華。只知道是政治犯,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當時監(jiān)獄里睡的是雙層床,我和柔石睡在上面,楊國華和另一個同志睡在下面。那幾天,天氣很冷,柔石沒有棉被,和我睡在一個被窩里。我倆的腳上都釘有鐵鐐,這個冰冷的東西,偶爾碰到人身上,常常會使他或我從夢中驚醒。因此,我們每晚睡覺前,都先互相幫忙用干毛巾裹住腳。柔石還不習慣牢獄生活,常由我?guī)椭衙扪潖溺們让撓聛恚诙煲辉缬謳退┥希倏凵涎澞_管上的鈕扣。
過了一個多星期,柔石才告訴我:原來他們一伙二十三人,1月17日那天,在上海西藏路遠東飯店(即現(xiàn)在的上海工人文化宮)開秘密會議,被敵人逮捕。除他和楊國華外,還有胡也頻、馮鏗、徐英、李偉森、白莽,龍大道等。我知道他也是共產(chǎn)黨員以后,彼此間的感情更加深了,對他更加關心了。
我們這間牢房里關了十個人,六個是政治犯,還有四個是軍事犯和土匪犯。柔石、楊國華剛進監(jiān)獄,對里面的“規(guī)矩”一點不懂,只是覺得新鮮。楊國華脫掉棉袍后,里面是件白襯衫,塞在西裝褲子里。他和人說話時,不是把手插在褲兜里,就是把手向背后一挽。柔石呢,無憂無慮,非常坦然,他說“到監(jiān)獄里來體驗生活也不錯。”他身體不靈便,上床下床總是跪著爬上去,又跪著爬下來。那些軍事犯和土匪犯看見柔石爬上爬下,看見楊國華把手挽在背后的樣子,都唧唧噥噥罵著:
“呸!碰到你們,真算老子倒霉!”
柔石、楊國華挨了罵,還不知道是為什么。我就把獄中的“規(guī)矩”告訴他們,獄中的難友出身不同,有的人講迷信,他們認為一天中,要是看到有人跪著或手向后挽著是不吉利的象征,心里犯忌諱。因為人被槍斃時才是這樣的。我勸他們以后注意些,可是他倆還是常常忘掉,又得挨一頓罵。
笑罵由他笑罵,柔石也不計較這些。相反的,他更關心這些人的生活。每天他總要找殷夫學習德文。他覺得平時沒有空,坐監(jiān)倒是學習的好機會。空下來,他就找我攀談,除了問問一般的監(jiān)獄生活外,就經(jīng)常常問我:“你把那些同志英勇犧牲的故事,都講給我聽吧!”我講了一遍又一遍,他弄不清的地方要找我補充說明,接著,就拿起筷筆(用一支筷子劈開,夾上一條鉛筆頭,扎上線做成的,)很快地記下。過兩天,他又把它整理成文章,編了號,包扎起來,看樣子,他是打算將來出一本書的。
有一天,他對我說:“老柴,獄里有些人,瞧不起楊國華,覺得他小小年紀,能做什么大事。你可別看不起楊國華,這個小鬼,他的斗爭性可頑強呢!”接著他說:“前些時,他被捕,在租界內巡捕房的特別法庭上,法官看了看他的樣子,簡直還是個孩子,問過姓名籍貫之后,接著就問:
“今年幾歲?”
“十六。”
“小小的年紀,為什么當土匪?”
楊國華說:“我沒有做過土匪,誰象你幫助帝國主義喝中國人的血,啃自己人的骨頭。”
法官想不到一個小小的孩子會講出這樣的話來,于是,兩個眼珠彈出來了:“混蛋!”隨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案桌。楊國華沒有被嚇倒,他的嘴也沒饒恕敵人。他說:
“你鉆在帝國主義的褲襠下,作威作福,還拍什么桌子?你才是真正的混蛋呢!快不要丟中國人的臉了!”那匪法官聽了這些話后,頭發(fā)一根根都豎起來了,額上的青筋根根可數(shù),用右手捏了拳頭把桌子擂得咚咚響,以后,突然站起來,用左手往旁邊一指:
“看你人小,口氣倒不小,來!給我拖下去重重的打、重重的打!”
“好!洋奴!你靠著洋爸爸的勢力來欺負我,你把我打死好了。”
于是這位小英雄被敵人吊在柱子上,吃了三四十下皮鞭,在嫩白的皮膚上增加了無數(shù)條血斑粗痕,被打得皮開肉綻,但他還連聲說道:
“哼!打得好!打得好!走著瞧吧!總有一天!”
柔石講到這里,望了望下鋪的楊國華,楊國華這時一聲不吭,兩手墊在后腦下,閉著眼沉默地斜靠在棉被上,儼然又象個小大人。
柔石不大談自己的事,他常常表示,自己沒有作什么,將來要是能出獄,一定要更好地為黨工作。可是,他沒有想到劊子手已向他們伸出了血手。
2月7日。晚上點名時,情況有點特別,除了天天來的那個駝子匪書記和一個看守外,還有那個象鴉片煙鬼的匪看守長。后面跟著十幾個憲兵,在外面警戒,每人手里還拿著一個電筒。
匪看守長站在鐵門外,拿了一本簿子,點一個名字,用電筒在一個同志的臉上照一下。點過名后,鴉片煙鬼把門鎖好,一起出去了。監(jiān)獄中的同志都不由得有些緊張,大家猜想可能有什么不幸的事情要發(fā)生,但誰也沒有說出。后來不知誰說了聲:今天是“二七”大罷工紀念日,可能監(jiān)獄中要戒嚴。這才把緊張的空氣漸漸緩和下去。以后,大家又爬到自己的鋪位上去睡覺了。
剛睡下去不久,突然聽到弄堂里一陣皮鞋聲,我們籠子里一個同志,從鋪上跳起來,撲到木柵和“水飯洞”旁,瞧了瞧說:“不對……來了!來了!……還帶著槍。”我聽了這話,也三腳兩步跳到水飯洞邊,只見月色蒙蒙下,許多憲兵先后往一號、二號、三號籠子里挨次提人。不一會,那一伙人又到我們住的籠子來,鴉片煙鬼一連串喊了兩個名字:
“趙少雄(即柔石)!楊國華!出來。”
這時大家都突然受了震動,恐怖的氣氛籠罩了整個監(jiān)獄。我的心中象有一把刀在絞,痛心地幫助柔石穿上褲子,整理好鐐帶。我又撕開了被單,幫他吊在兩鐐之間,以便走路時候可以提著,免得磨破皮膚,好少受一些痛苦。楊國華同志打破了沉悶的空氣,突然向鴉片煙鬼發(fā)問了:
“喂!這樣晚了,還喊我們起來做什么?”
鴉片煙鬼說:“因為南京已造好了大牢,現(xiàn)在要趁最后一班車,把你們送到南京去。”
當時有些人的確完全被騙了。我心里也想過:“是的,這時還有一班班車,大概是真的。”在分別時,我還對他們說:“同志們!你們到了那里,一定要來信啊!”柔石到底老練些,他當時不作聲,隨手交給我一包東西,說:“這些東西請你給我保存好,將來有用處的。”我一看原來就是他平常所寫的文章,于是馬上收下了,他臨行前,又對我說:“在這里能結交了一個革命的戰(zhàn)友,我很高興,我今生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我聽了一陣心酸,眼淚簌簌地流下來了!
“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你!請來信吧!”
柔石身上穿著我一件襯衫,臨出門時,他將沒有洗的襯衫往我手中一丟,說:“對不起,洗也沒有洗,就還給你,做個紀念吧!”
我心里又是一陣像刀割心一樣的難受,不敢再用眼睛看他們。
他們出去后,匪看守長隨手把門“碰”的一聲關上了。這時還關在籠內的同志,攀住木柵,把手伸在外面和柔石等四位同志握了握手。兩眼張望著真想把頭都從木柵中鉆出去。眼看著他們的背影,一點一點遠去,一直到看不見時才離開“水飯洞”口。
這時,北風呼呼地吹著,鐵窗上的一塊破紙被吹得瑟瑟的響。各籠子里輕輕的談論著,籠子里頓時給人以空空洞洞的感覺。我感到一陣陣寒冷,于是懶洋洋的摸上了床。睜著眼,睡在那里。柔石,小楊的一舉一動和相處在一起的情形,一幕幕的映在我的眼前。我默想著,計算著……該出了監(jiān)門,走在馬路上了,快到火車站了……。
忽然,前院里響起一片嘈雜聲,接著,像春雷一樣的口號聲也響起來了。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
“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
我心里一驚,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跳下去,又沖向“水飯洞”口,盡量往外看。一陣響似一陣響似一陣的“打倒!打倒!”夾雜著“萬歲!……萬歲!”的聲音,象一支箭穿過了同志們的心,大家知道情況不好了。每一個籠子里的人都爬起來了,牢里起了騷動,有的憤怒,有的嘆息,有的竊竊交談,有的木然不動,外面沙啞的喊聲逐漸遠了,其中還夾雜著吆喝聲,突然一陣雜亂的槍聲響了,籠子里的人剎時都停止了動作,個個人都啞聲靜聽,不用誰說話大家心里明白了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是誰在啜泣,當時大家悲痛和憤恨填滿了心胸,大家都緊咬著牙,捏著拳,全身的血都沸騰起來了。要想沖出去,打死這些劊子手,為死難的同志報仇。但是無情的堅壁,重門,鐵窗關著他們,又有什么辦法呢!我抱住柔石交給我的一包文章和他沒洗的衣服,呆呆的出神。我想:剛才還好好的一個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了。想到這里,兩眼禁不住地滾下了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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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個月的時間,二十三位烈士死難的經(jīng)過,才從看守口里打聽出來。一個看守說:那天晚上,二十三位烈士被押出去后,蔣匪派了一連憲兵將他們押到樓上的法庭上,在昏黃的燈光下,上面一排高椅上匪法官,匪國民黨部中央黨部的清黨委員,匪書記坐在上面,旁邊兩個劊子手拿了執(zhí)行書,看看照片,對了每一個同志的臉,并要他們蓋指印,開始一、二個同志還為這是解到南京去的公文。糊里糊涂的就蓋上了。第三個輪到柔石同志。他在蓋手印時仔細看了一下,只見那上面寫著:“驗明正身,立即綁赴刑場槍決!”幾個字。柔石同志把執(zhí)行書一推,轉過身來,對背后的同志們說:
“同志們!這是執(zhí)行書啊!我們不蓋!”
楊國華正在他背后,一聽,就喊了起來:
“不蓋!他媽的,我們犯了什么法?”
后面的同志也憤怒地呼喊著:
“為什么我們二三十個人到這里一個月了,連問也不問?”
“什么法庭哪,你們是一群豬玀!”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
“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
法庭上一陣大亂,同志們有的打破玻璃窗,有的拿起凳子向法庭上丟過去,幾個法官急急忙忙吩咐了一下憲兵連長:“立即拖出去執(zhí)行!”接著,都驚慌的躲到后面去了。二十三雙皮鞋,鐵鐐,用盡全身力量猛力的跺著地板。
憲兵上來拖人,二十三位同志盡力的抵抗著,堅決不下樓梯。抗議國民黨匪徒們的屠殺。憲兵用雪亮的刺刀逼著他們下樓,也絲毫沒有效力。那個憲兵連長就下命令,用幾個憲兵拖著一個的辦法,一個一個把同志們從樓上拖下去,同志們被拖出去時,身上、腳上都被憲兵打得受重傷,站不起來了。劊子手沒有辦法,就把橫躺在地上的同志,一個一個的拖下去了,直到他們拖到匪龍華警備司令部旁邊的制造局的大煙囪下槍殺了。有的同志在拖出門口的時候,還頑強的喊著口號,掙扎著,和敵人搏斗,劊子手心慌意亂地把他們在門口就槍斃了。
第二天,匪監(jiān)獄當局要幾個難友到大煙囪旁邊殉難者的腳上敲鐵鐐。難友們險些哭倒在殉難同志的尸體上。
據(jù)他們回來時說:當他們看到被槍殺的同志時,四肢再也沒有一點力氣,手也舉不起來,拿不住鐵錘了。只見二十三個同志,除了三個女同志下身還留著一條短褲外,其余的人衣服全都被剝得精光。幾十個同志都橫七豎八赤條條的躺在那里。柔石同志頭與胸部連中十彈,胡也頻同志身中三彈,全身血肉模糊;楊國華同志頭上的鴨舌帽,腳上的皮鞋,襪子全都不見了。他的身子撲在柔石的胸上。女同志身上的衣服,頭上的發(fā)夾也被敵人拿去了。難友們在敵人的刺刀下,敲去了同志們的鐵鐐,把二十三個同志抬上卡車。匪憲兵在已犧牲的同志們的尸體上蓋上油布。后來,就不知道被他們送到什么地方掩埋去了。(解放后才聽說,他們二十三人的尸體已在龍華偽警備司令部外面的荒野上發(fā)現(xiàn)。現(xiàn)遷葬于上海大場烈士陵園)
自從這二十三位同志被槍斃后,足足有兩天沒有一個人講話。整個監(jiān)獄靜得連掉下一枚針的聲音也聽得見,大家連一口飯也吃不進。在那里坐牢的同志,一提起這事,還有說不出的難受。柔石的衣服,我一直保存到抗戰(zhàn)以后,穿著它,就像他還在我的身邊一樣,一直到很破很破了,我還包在我的包袱里。后來到1944年在戰(zhàn)斗中丟失了。柔石的一包文章,以后因為敵人搜籠子,我把它藏在地板下,還是被敵人撬開地板搜去了。這是最為可惜的。我想這包東西如能留下來,一定會有很大用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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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萬正
□ 出處:《紅旗飄飄》第2集,1957年7月15日出版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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