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蘭,今年三十二。
結婚四年了。
我男人叫劉德柱,在鎮上開了個五金店,人長得周正,就是脾氣不好。
那天的事,我記得特別清楚。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冷得要命,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凍得通紅,肥皂水刺得指頭縫生疼。
大黃趴在我腳邊,腦袋擱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
它跟了我兩年了。
是我從垃圾堆旁邊撿回來的。
那時候它才巴掌大,渾身癩痢,眼睛糊著膿,連叫都叫不出聲。
我拿米湯一點一點喂大的。
劉德柱從屋里出來,穿了件新買的羽絨服,嘴里叼著煙,看了一眼大黃,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狗你還要養到什么時候?”
我沒抬頭,繼續搓衣服。
“養著唄,又不礙事。”
“不礙事?”他聲音拔高了,“你看看它那個樣子,黃不拉幾的,毛都快掉光了,跟個癩皮狗似的,丟不丟人?”
大黃好像聽懂了,耳朵往后抿了抿,尾巴不搖了。
我心里一緊。
“它又不咬人,看家護院挺好的。”
“看家護院?”劉德柱冷笑了一聲,“就它那樣,賊來了都嫌寒磣。我跟你說,我兄弟昨天來店里,看見這狗,問我是不是撿來的野狗,我臉都沒地方擱。”
我沒接話。
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么。
果然。
“送走。”
兩個字,跟石頭一樣砸下來。
“送到哪兒去?”我停下手里活,抬頭看他。
“鄉下,我表舅家,他們那邊養狗不講究,有個狗看門就行。”
“不行。”
我聲音不大,但很硬。
劉德柱臉一下子就沉了。
“李秀蘭,你是不是分不清好賴?一條破狗,你當個寶似的,我的話你當耳旁風?”
大黃站了起來,往我腿邊靠了靠。
它身子在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它怕劉德柱。
“它不是破狗。”我說。
“它是什么?金狗銀狗?”劉德柱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我告訴你,這個家我說了算。我說送走就送走,你少給我犟。”
我看著他。
他比我高一個頭,站在那兒跟堵墻似的。
我知道犟不過他。
以前犟過。
犟一次,他摔一次東西。
犟兩次,他一巴掌扇過來。
犟三次,他三天不回家,店里賬上的錢少了兩萬,說是打牌輸了。
后來我就不犟了。
但這次,我不想讓。
“它跟了我兩年。”我說。
“兩年怎么了?養出感情了?”他笑了一聲,那種笑讓人心里發冷,“李秀蘭,你對你男人都沒這么上心吧?”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行了,別磨嘰了,明天我正好去鄉下送貨,順便把狗捎過去。”
他說完就進屋了,門摔得砰一聲。
大黃抬頭看我,眼睛里濕漉漉的。
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
“沒事,沒事。”
我自己都不知道這話是說給它聽的,還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那天晚上,我給它煮了兩個雞蛋,又剁了半斤肉,拌在飯里。
它吃得特別慢,吃一口,抬頭看我一眼。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它吃。
眼淚掉下來了。
它跑過來,用舌頭舔我的手。
舌頭粗糲糲的,熱乎乎的。
“大黃,你聽話,明天乖乖的,到了那邊也要好好的。”
它不知道我在說什么,只是搖尾巴。
第二天早上,劉德柱起得早。
他把面包車后座騰空了,鋪了張舊報紙。
我抱著大黃上車。
它不肯上。
四條腿撐著地,脖子梗著,嗚嗚叫。
“上去。”劉德柱不耐煩了,一把揪住它后脖頸,拎起來扔進車里。
大黃摔在報紙上,打了個滾,爬起來想跳下車。
我把車門關上了。
隔著車窗,它看著我,爪子扒拉玻璃,刺啦刺啦響。
那聲音像是在撓我的心。
劉德柱發動車子,油門一踩,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面包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風灌進領口,冷到骨頭里。
我轉身進屋,坐在床邊,看著大黃的狗窩。
一個舊紙箱,里面鋪了件我不穿的棉襖。
旁邊還有半碗水,沒喝完。
我盯著那半碗水,盯了很久。
眼淚又下來了。
劉德柱下午回來的。
進門就嚷嚷:“餓死了,做飯沒?”
我炒了兩個菜,端上桌。
他一邊吃一邊說:“表舅那邊地方大,狗扔那兒跑得開,比窩在咱家強。”
我沒動筷子。
“它到了那邊老實不老實?”
“老實什么,一下車就想跑,讓我踹了兩腳才老實。”
我手里的筷子攥緊了。
“你踹它了?”
“踹兩腳怎么了?一條狗,你還想讓我當祖宗供著?”他瞪我一眼,“行了行了,別那副臉色,吃飯。”
我沒吃。
我端著碗,看著碗里的米飯,一顆一顆的,白的,硬的,像是塑料珠子。
心里堵得慌。
晚上躺在床上,劉德柱很快就打鼾了。
我睡不著。
窗戶外面風嗚嗚的,像是狗在叫。
我爬起來好幾次,開門往外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沒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每天都像丟了魂似的。
洗衣服的時候,總覺得腳邊有個熱乎乎的東西。
吃飯的時候,總想往桌底下扔點什么。
半夜醒了,習慣性地往紙箱那邊看一眼。
空的。
心也跟著空了。
我跟劉德柱說想把大黃接回來。
他罵我神經病。
“一條破狗,你至于嗎?再叨叨我連你也送走。”
我沒再說了。
我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
那年冬天特別長。
臘月過了,正月過了,二月二龍抬頭都過了,天還是冷。
我算了算,大黃送走整整兩個月了。
兩個月,六十天。
我慢慢習慣了。
習慣腳邊空蕩蕩的,習慣吃飯不往桌下扔東西,習慣半夜不看那個空紙箱。
只是心里有個地方,一直沒填上。
三月十五那天,我記得清楚,因為那天是鎮上趕集的日子。
劉德柱一大早就去店里了,說趕集人多,生意好做。
我一個人在家,坐在院子里曬太陽。
太陽暖融融的,曬得人犯困。
我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忽然聽見門口有動靜。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蹭門。
我睜開眼,往門口看。
門關著,聲音從外面傳進來的。
我站起來,走過去,手搭在門閂上。
不知道為什么,心跳得特別快。
咚咚咚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拉開門閂,把門打開。
門口趴著一條狗。
黃的。
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一根數得清,身上的毛結成一縷一縷的,沾滿了泥巴和枯草。
四條腿都在抖,站都站不穩。
爪子磨禿了,露出粉紅色的肉,上面結著黑紅色的血痂。
它抬起頭看我。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濕漉漉的。
大黃。
我愣在那兒,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腦子里嗡嗡的。
它想站起來,前腿撐了一下,沒撐住,又趴下去了。
尾巴在搖。
搖得很慢,很吃力,像是連搖尾巴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蹲下去,手伸過去,摸到它的腦袋。
毛糙得扎手,腦袋上有一道口子,已經結痂了,不知道在哪兒磕的。
它伸出舌頭,舔我的手。
舌頭干巴巴的,全是倒刺,舔在手上像砂紙。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大黃……”
聲音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不像是我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又細又尖,帶著哭腔。
我把它抱起來。
輕得嚇人。
以前它有四十多斤,抱起來沉甸甸的。
現在感覺只剩二十斤不到,骨頭硌得我胳膊生疼。
它身上涼冰冰的,像是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
我抱著它進屋,找了條毯子裹上,又倒了溫水,一點一點喂它喝。
它喝得很慢,喝一口,歇一下,抬頭看我一眼。
跟以前一模一樣。
我摸著它的背,一根一根數它的肋骨。
數著數著,眼淚又下來了。
七十公里。
劉德柱表舅家在鄉下,離我們鎮上整整七十公里。
它走了七十公里。
兩個月。
它走了兩個月。
我不知道它怎么找回來的。
七十公里,有公路,有山路,有村子,有鎮子,有河,有橋。
它不認識路。
它只認識一個方向。
家的方向。
我抱著它,臉埋在它臟兮兮的毛里,哭得渾身發抖。
它不動,就那么讓我抱著,偶爾用尾巴輕輕掃一下我的手。
下午劉德柱回來的時候,我正給大黃清理腳上的傷口。
他推門進來,看見大黃,愣了一下。
“這狗怎么回來了?”
我沒抬頭,用棉簽蘸著碘伏,一點一點涂在它磨禿的爪子上。
“它自己走回來的。”
“自己走回來?”劉德柱聲音高了,“七十公里它自己走回來?你糊弄誰呢?”
“我沒糊弄你。”
“行,就算它自己走回來的,那也得再送回去。”他走過來,伸手要抓大黃,“表舅打電話說狗跑了,我還說不可能,結果跑回來了,這不鬧笑話嗎?”
大黃往我懷里縮,身子抖得厲害。
我護住它,抬頭看劉德柱。
“不送了。”
“你說什么?”
“我說,不送了。”
我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劉德柱臉沉下來了。
“李秀蘭,你是不是又犯犟了?”
“我沒犯犟。”我站起來,把大黃擋在身后,“它走了七十公里回來,七十公里。你知道七十公里有多遠嗎?你開車一個小時,它走了兩個月。爪子都磨禿了,身上瘦得只剩骨頭,腦袋上磕了個口子,你知道它路上吃了多少苦嗎?”
劉德柱看著我,眼神有點怪。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說這么多話。
我以前不這樣的。
以前他說什么,我聽什么。
他說送狗,我就讓他送。
他說踹兩腳,我就聽著。
他說再叨叨連我也送走,我就閉嘴。
但今天我不想閉嘴了。
“一條狗而已。”他說。
“對,一條狗而已。”我盯著他的眼睛,“一條狗都知道回家,你知道嗎?”
他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說,“你去年過年打牌輸了多少錢?你上個月跟那個洗頭房的女人怎么回事?你三天兩頭不回家,回來就摔東西罵人,你以為我不知道?”
他臉漲得通紅,手抬起來了。
我知道他要打人。
以前他抬手,我會躲,會縮,會閉上嘴。
但今天我沒躲。
我就那么站著,看著他。
“你打。”我說,“你今天打下來,我明天就走。我學大黃,我也走七十公里,但我不會回來。”
他的手懸在半空,沒落下來。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屋里安靜得只剩大黃粗重的喘氣聲。
過了很久,他把手放下了。
“神經病。”他罵了一句,轉身出去了,門摔得砰一聲。
我腿一軟,坐在地上。
大黃爬過來,把腦袋擱在我腿上。
我摸著它的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它臟兮兮的毛上。
“沒事了,沒事了。”
這一次,我知道這話是說給它聽的,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而且這一次,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燒了一大鍋熱水,給大黃洗了個澡。
水換了三盆,全是黑的。
它站在盆里,腿一直在抖,但沒動,就那么讓我洗。
我把它的毛一縷一縷理順,把打結的地方剪掉,把傷口涂上藥。
洗完澡,它瘦得更明顯了。
像是一副骨頭架子披了張狗皮。
我煮了粥,把肉剁得碎碎的拌進去。
它吃了兩大碗。
吃完了,趴在它的紙箱里,那件舊棉襖還在。
它把鼻子埋進棉襖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尾巴搖了搖。
然后睡著了。
我蹲在旁邊,看著它睡。
它睡得很沉,呼吸很重,偶爾腿會抽一下,像是在夢里還在跑。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肚子一起一伏的,熱乎乎的。
活的。
它活著回來了。
第二天,劉德柱沒提送狗的事。
他早上起來,看了一眼趴在紙箱里的大黃,沒說話,喝了碗粥就走了。
我也沒說話。
有些東西變了。
我說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變了。
大黃在家養了半個月,慢慢長回了一點肉。
毛還是糙,但沒那么干枯了。
爪子上的血痂掉了,長出新的肉墊,粉嫩嫩的。
它又能跟著我滿院子跑了。
我洗衣服,它趴在腳邊。
我做飯,它蹲在廚房門口。
我睡覺,它蜷在紙箱里。
跟以前一樣。
又不一樣。
以前我覺得它就是一條狗。
現在我覺得,它比很多人都像人。
劉德柱還是那個劉德柱。
照樣喝酒,照樣打牌,照樣回來晚了摔東西罵人。
但我不一樣了。
他摔東西,我不收拾了。
他罵人,我不接話了。
他抬手,我不躲了。
我就那么看著他,眼神平平的。
他大概也覺出來了。
有一次他喝了酒回來,罵我做的菜咸了。
我沒吭聲。
他罵了幾句,忽然停了,看著我。
“你現在怎么不說話了?”
“沒什么好說的。”
“你是不是還在為那條破狗跟我置氣?”
“它不是破狗。”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后罵了句“神經病”,倒床上睡了。
我坐在床邊,聽著他打鼾。
大黃從紙箱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沖它笑了笑。
它搖了搖尾巴。
日子就這么過著。
四月,五月,六月。
天熱起來了。
大黃的毛徹底長好了,黃亮亮的,在太陽底下發光。
它胖了,有五十斤了,跑起來咚咚咚的。
劉德柱偶爾會看它一眼,眼神怪怪的。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七月的時候,出了一件事。
劉德柱打牌輸了錢,回家找我拿存折。
我不給。
“那是我的錢。”我說。
“什么叫你的錢?你吃我的喝我的,你的錢就是我的錢。”
“我嫁過來的時候帶了兩萬塊錢嫁妝,這些年你打牌輸了多少個兩萬了?這個存折是我一分一分攢的,我不給。”
他火了,一巴掌扇過來。
我沒躲。
巴掌落在臉上,火辣辣的。
我站著沒動,看著他。
大黃從角落里沖出來,站在我前面,沖著劉德柱齜牙。
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劉德柱愣了一下,然后罵了句“畜生”,抬腳要踹它。
我一把把大黃抱起來,退了兩步。
“你敢動它一下,我今天就走。”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大黃在我懷里發抖,但還在齜牙。
過了很久,他哼了一聲,摔門出去了。
我抱著大黃,坐在床邊。
臉上還火辣辣的,但心里出奇的平靜。
大黃舔我的臉,舌頭熱乎乎的。
我摸著它的背,毛滑溜溜的。
“沒事,沒事。”
它搖了搖尾巴。
那天晚上,劉德柱沒回來。
我做了飯,自己吃了,又給大黃煮了個雞蛋。
它吃得很香,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看著它吃,忽然覺得,日子好像也沒那么難過。
第二天,劉德柱回來了。
沒提存折的事,也沒提昨天的事。
他進門的時候,大黃站起來,擋在我前面。
沒齜牙,就那么站著,看著他。
劉德柱看了它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這狗倒是護你。”
“嗯。”
他沒再說什么,進屋了。
從那天起,他打我的次數少了。
不是不想打,是每次想動手,大黃就沖出來。
它不打他,不咬他,就那么擋在我前面,盯著他。
那眼神我見過。
是它走七十公里回家的眼神。
執拗的,不認輸的,死也要死在家門口的眼神。
劉德柱大概也看出來了。
他罵罵咧咧幾句,就算了。
八月的時候,鄰居張嬸來串門,看見大黃,說了句:“這狗命真大,七十公里都能找回來。”
我說:“嗯,它認路。”
張嬸說:“狗都認路,但認的是回家的路。有些狗送出去幾百公里都能找回來,就是路上遭罪。”
她走后,我蹲下來,摸著大黃的腦袋。
“你路上遭了多少罪?”
它舔我的手,尾巴搖啊搖。
它不會說。
但它眼睛里有東西。
那東西我懂。
九月,出了一件事。
劉德柱那個洗頭房的女人找上門來了。
她站在門口,燙了一頭卷,嘴上涂得紅艷艷的,穿著一雙高跟鞋,噔噔噔的。
“劉德柱呢?”
“在店里。”
“你告訴他,他答應給我買的那條金項鏈,拖了三個月了,再不買,我就去店里鬧。”
我看著她,心里出奇的平靜。
“你自己去跟他說。”
“你是他老婆,我跟你說也一樣。”
“不一樣。”我說,“他的事跟我沒關系。”
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你倒挺想得開。”
“想不開又能怎么樣?”
她哼了一聲,噔噔噔走了。
大黃站在我腿邊,沖著她的背影嗚嗚了兩聲。
我摸了摸它的頭。
“沒事,不用叫。”
它不叫了,但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女人的背影,直到她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那天晚上,劉德柱回來,我做了飯。
吃飯的時候,我說:“今天有人找你。”
“誰?”
“洗頭房的。”
他筷子停了一下。
“她來干什么?”
“要金項鏈。”
他沒說話,繼續吃飯。
我也沒說話。
吃完了,我收拾碗筷。
他坐在那兒抽煙,忽然說了句:“我跟她斷了。”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哦。”
“你不信?”
“信不信有什么關系。”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
“李秀蘭,你現在說話怎么這樣了?”
“哪樣了?”
“陰陽怪氣的。”
“我沒有陰陽怪氣。”我把碗摞好,擦了擦手,“我只是覺得,你斷不斷,跟誰好,都跟我沒多大關系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過你的,我過我的。”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劉德柱,你腦子里除了這些,還有別的嗎?”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我看著他,“我只是想明白了。以前我怕你,怕你打我,怕你罵我,怕你不要我。現在我不怕了。”
“為什么?”
“因為大黃走了七十公里回來。”
他愣了一下。
“這跟狗有什么關系?”
“有關系。”我說,“一條狗,我養了它兩年,你把它扔到七十公里外,它能走兩個月回來。它知道家在哪里。你呢?你在這個家四年了,你知道家是什么嗎?”
他臉漲紅了。
“李秀蘭,你別蹬鼻子上臉。”
“我沒有。”我語氣平平的,“我只是告訴你,從今往后,你想過就過,不想過就離。我不怕了。”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最后罵了句“神經病”,摔門出去了。
大黃走過來,腦袋蹭我的腿。
我蹲下來,抱著它。
“沒事,沒事。”
它搖了搖尾巴。
那天晚上,劉德柱沒回來。
我睡得很好。
大黃蜷在紙箱里,呼吸均勻。
窗戶外面有蛐蛐叫,一聲一聲的。
月亮很亮,照得屋里白花花的。
十月,天涼了。
劉德柱變了一些。
不是變好了,是變慫了。
他大概覺出來了,我不怕他了。
一個人不怕你了,你就拿她沒辦法了。
他還是喝酒,還是打牌,但回來不摔東西了。
偶爾罵兩句,我不理他,他罵一會兒自己就停了。
有一次他喝多了,回來坐在床邊,忽然說了句:“李秀蘭,你是不是恨我?”
我躺在被窩里,背對著他。
“不恨。”
“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不理我?”
“因為沒什么好說的。”
“你以前不這樣的。”
“以前是以前。”
他沉默了很久。
“是因為那條狗?”
“不是。”
“那是因為什么?”
“因為我看見了一條狗怎么回家。”
他沒聽懂。
我也沒指望他聽懂。
十一月,大黃又胖了。
毛亮得像緞子,跑起來虎虎生風。
它每天早上跟我去買菜,晚上跟我去散步。
鎮上的人都認識它了。
有人說:“這就是那條走了七十公里回來的狗?”
我說:“嗯。”
有人說:“這狗通人性。”
我說:“比人通。”
他們笑笑,以為我在開玩笑。
我不是開玩笑。
十二月,臘月又到了。
距離大黃被送走,整整一年。
臘月二十三,又是小年。
我做了餃子,給大黃也盛了一碗。
它吃得尾巴搖個不停。
劉德柱坐在對面,悶頭吃餃子。
吃到一半,他忽然說了句:“這狗,養著吧。”
我抬頭看他。
他沒看我,盯著碗里的餃子。
“養著吧,不送了。”
我沒說話。
大黃吃完了餃子,跑過來,腦袋擱在我腿上。
我摸著它的頭,看著窗戶外面。
天黑了,風刮得嗚嗚的。
但屋里暖和。
我低頭看大黃,它的眼睛亮晶晶的。
尾巴在搖。
我跟它說過很多次“沒事了”。
這一次,是真的沒事了。
年三十那天,我貼春聯,大黃蹲在旁邊看。
劉德柱在屋里喝酒。
他最近酒喝得少了,牌也打得少了。
我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也不在乎。
貼完春聯,我拍了拍手。
大黃站起來,搖著尾巴。
“走,帶你出去轉轉。”
它跟在我腳邊,出了門。
街上熱鬧,放鞭炮的,貼春聯的,小孩子跑來跑去。
有人看見大黃,打招呼:“大黃,過年好啊!”
大黃搖尾巴。
我笑了。
走到街口,風迎面吹過來,冷颼颼的。
我裹了裹棉襖。
大黃跑在前面,回頭看我,尾巴搖得歡。
我跟著它,一步一步走。
心里踏實。
那種踏實,是以前沒有的。
不是因為有男人,不是因為有個家。
是因為有一條狗。
一條走了七十公里回家的狗。
它教會我一件事。
家這個東西,不是別人給的。
是自己認的。
你認它,它就是家。
你不認它,它就是房子。
大黃認我,所以七十公里它走回來了。
我認它,所以從今往后,誰也不能把它從我身邊帶走。
誰也不能。
正月里,劉德柱表舅來了一趟。
他看見大黃,愣了一下。
“這狗還真跑回來了?”
“嗯。”
“七十公里呢,怎么找回來的?”
“認路。”
表舅搖了搖頭,嘖嘖稱奇。
“這狗成精了。”
大黃趴在門口,瞇著眼曬太陽。
表舅走的時候,看了大黃一眼,說了句:“好好養著吧,這狗不容易。”
我說:“我知道。”
他走了。
劉德柱送他到門口,回來坐在椅子上抽煙。
“表舅說這狗邪性,七十公里都能找回來,不是一般的狗。”
“它就是一普通的狗。”
“普通的狗能走七十公里?”
“能。”我看著他,“只要它認家。”
他沒說話,吐了口煙。
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臉。
二月二,龍抬頭。
我帶著大黃去趕集。
集上人多,擠擠挨挨的。
大黃緊跟著我,寸步不離。
有人賣糖葫蘆,我買了一串。
自己吃一顆,給大黃一顆。
它不吃,舔了舔嘴,看著我。
“吃吧,甜的。”
它才張嘴,小心翼翼地咬住,嚼了兩下,尾巴搖了搖。
我笑了。
旁邊一個大嬸看見了,說:“你這狗養得真好,跟孩子似的。”
我摸了摸大黃的腦袋。
“它就是我的孩子。”
大嬸愣了一下,笑了。
“你這人說話有意思。”
我也笑了。
不是有意思。
是真的。
三月,春天到了。
院子里的桃樹開花了,粉粉的。
大黃趴在樹下,花瓣落在它身上,它也不動。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它旁邊。
太陽暖融融的,曬得人犯困。
我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忽然聽見大黃叫了一聲。
不是汪汪叫,是那種從喉嚨里發出的嗚嗚聲。
我睜開眼,看見劉德柱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包。
“我去店里。”
“哦。”
他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么。
“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來。”
“那我多做點。”
他點了點頭,走了。
大黃不叫了,重新趴下去。
我看著劉德柱的背影,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然后低頭看大黃。
它瞇著眼,尾巴慢慢搖。
桃花瓣落在它鼻子上,它打了個噴嚏。
我笑了。
日子就這么過著。
四月,五月,六月。
又一年夏天。
大黃又胖了,六十斤了。
它現在在鎮上出了名。
大家都知道它是那條走了七十公里回來的狗。
有人專門跑來看它。
“就是這條狗?看著挺普通的啊。”
“嗯,普通的。”
“七十公里怎么走回來的?”
“一步一步走回來的。”
他們不信,覺得我在敷衍。
我不是敷衍。
是真的。
一步一步,走了兩個月。
爪子磨禿了,骨頭瘦出來了,腦袋磕破了。
一步一步。
走回來的。
七月的時候,出了一件事。
劉德柱打牌又輸了錢。
不多,幾百塊。
但他喝了酒,回來發酒瘋,罵罵咧咧的。
我沒理他。
他罵了一會兒,忽然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看著他。
“松手。”
“我問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大黃沖過來了。
它站在我前面,盯著劉德柱,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沒齜牙,但眼神很硬。
那眼神我見過。
是走七十公里回家的眼神。
劉德柱看著大黃,手松了。
他退了一步,罵了句“畜生”,然后看著我。
“你現在就靠一條狗護著?”
“嗯。”
“你不覺得丟人?”
“不覺得。”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轉身出去了。
門沒摔。
輕輕的,關上了。
大黃回頭看我,尾巴搖了搖。
我蹲下來,抱著它。
“沒事,沒事。”
它舔我的臉。
舌頭熱乎乎的。
八月十五,中秋節。
我做了月餅,又燉了排骨。
劉德柱回來了,帶了瓶酒。
他最近回來得早了,酒也喝得少了。
我不知道為什么。
也不想知道。
吃飯的時候,他忽然說了句:“李秀蘭,咱們好好過日子吧。”
我抬頭看他。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躲閃。
“以前的事,不提了。以后我改。”
我沒說話。
“你不信?”
“信不信,得看怎么做,不是怎么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行,你看我怎么做。”
我夾了塊排骨給大黃。
它叼住,趴在地上啃,尾巴搖得歡。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
我坐在院子里,大黃趴在腳邊。
劉德柱坐在旁邊,抽煙。
誰都沒說話。
但氣氛不壞。
九月,十月,十一月。
劉德柱真的改了一些。
不打牌了,酒也少喝了。
晚上按時回來,偶爾還帶點菜。
我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但至少,日子好過了一些。
大黃還是那樣。
跟我買菜,跟我散步,跟我曬太陽。
它現在不睡紙箱了。
我給它買了個狗窩,棉的,軟乎乎的。
它很喜歡,每天晚上蜷在里面,睡得呼呼的。
十二月,又一年臘月。
臘月二十三,小年。
距離大黃被送走,整整兩年。
兩年。
它從四十斤瘦到二十斤,又從二十斤長到六十斤。
爪子上的血痂掉了又長,長了又掉,最后變成厚厚的繭。
腦袋上的口子,毛長出來蓋住了,但摸著還有一道疤。
它老了。
狗的兩歲,相當于人的二十多歲。
但它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濕漉漉的。
看著我,全是信任。
那天晚上,我做了餃子。
劉德柱吃了兩碗,大黃吃了一碗。
吃完,我收拾碗筷。
劉德柱坐在那兒,忽然說了句:“這狗,跟了你幾年了?”
“四年。”
“四年了。”他點了點頭,“比我跟你還長。”
我沒說話。
“它比我像家里人。”
我還是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大黃面前。
大黃抬頭看他,尾巴不搖了。
他蹲下來,伸出手。
大黃往后縮了一下。
“別怕。”他說。
手落在它腦袋上,輕輕摸了一下。
大黃愣了一下,然后尾巴慢慢搖起來了。
搖得很慢,很小心。
劉德柱摸了兩下,站起來。
“好狗。”
他說完就進屋了。
大黃看著我,尾巴還在搖。
我笑了。
眼淚掉下來了。
今年,又是臘月二十三。
小年。
天冷得要命,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凍得通紅。
大黃趴在我腳邊,腦袋擱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
它現在有七十斤了。
毛黃亮亮的,在太陽底下發光。
劉德柱從屋里出來,穿了件舊棉襖,嘴里叼著煙。
他看了一眼大黃,沒說話。
“你下午去店里?”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
“那我燉排骨。”
“行。”
他走了。
大黃站起來,送他到門口,搖了搖尾巴。
劉德柱回頭看了它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晚上早點回來。”
“知道。”
他走了。
大黃跑回來,重新趴在我腳邊。
我搓著衣服,肥皂水刺得指頭縫生疼。
但心里暖。
我低頭看大黃。
它也抬頭看我。
尾巴搖了搖。
我笑了。
“沒事了。”
它舔我的手。
舌頭粗糲糲的,熱乎乎的。
這一次,是真的沒事了。
永遠都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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