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緒《武昌縣志·隱逸傳》載:“屈云,武昌寒溪人,商戶子,篤好文辭,晚講學樊山,門生數十,詩篇散于崖壁,吳亡不仕,終老西山。”
公元三世紀中葉,天下三分走向落幕,烽火連年不息。東吳自孫皓即位之后,朝政日漸昏亂,嚴刑重賦,民力疲敝,建業朝堂之上忠良遭戮、奸佞橫行,一大批不愿依附權貴的中原士族、江左儒生,紛紛避禍向西,隱居于武昌西山一帶。彼時的武昌,即今湖北鄂州,黃初二年(221)孫權改鄂縣為武昌,筑吳王城,定為國都,即便后來遷都建業,依舊是東吳陪都,扼守長江中游要道,山水幽邃,遂成亂世文人的一處避世桃源。
就在西山腳下、寒溪之畔,一名本地商戶之子,踏上西山求學之路。他便是屈云。生于市井,長于商戶之家,卻不戀商賈逐利,畢生寄情詩文教化,于亂世之中傳道育人,交游南北名士,在鄂州西山留下大量詩詞文賦,為東吳末年的荊楚文脈,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一、少年身世,寒溪立志(252?255年)
屈云生于東吳赤烏十四年,即公元251年,家居武昌城西寒溪坊。屈氏世代經營竹木茶葉商行,店鋪就在樊口渡口旁,往來商船絡繹不絕,市井商貿十分繁盛。其父常年奔走于長江兩岸經商,家境殷實,家中藏書卻并不豐厚。少年屈云不愛打理店鋪生意,每當閑暇之時,便獨自沿著溪澗徒步登上西山,在寒溪寺周邊漫游,撿拾殘碑斷簡,誦讀山間文人留在石壁之上的題詩。
永安元年(252),孫休登基為吳景帝,大赦天下,短暫整頓朝綱,文教之風一度復興。不少避亂南遷的中原名士,陸續定居西山,于寒溪草堂講學授徒。十三歲的屈云下定決心,辭別父母,登上西山求學。
離別之日正是永安元年暮春,春雨連綿,寒溪溪水暴漲,漫過溪邊青石。屈云背著簡單布囊,辭別父母,沿著山間石階一路向上。父母起初十分不解,商戶之家,經商謀生本是安身立命之本,讀書治學清貧艱苦,并非謀生捷徑。屈云對父母言道:“商賈可得一時之利,文脈可傳百世之明。世逢亂世,財貨轉瞬便可散盡,唯有詩書藏于心胸,歷經劫難而不可奪。”一番言語,令父母為之動容,不再強行阻攔,每年托上山砍柴的樵夫,給他送去米糧布匹,供他山中讀書。
自此,屈云正式定居西山,開啟長達數年的山中苦讀生涯。每日清晨伴著松濤晨霧誦讀經史,午后跟隨諸位先生研習辭賦章法,入夜于寒溪草堂油燈之下抄錄典籍。寒溪山泉凜冽,盛夏溪水觸手生寒,秋冬山間霜風刺骨,茅舍簡陋,無厚帛御寒,屈云始終不以為苦。這段山中求學歲月,奠定了他扎實的經學功底,也讓他結識一大批流寓武昌的文人賢士,開啟了屬于自己的名士交游生涯。
二、名士交游,草堂雅集(256?265年)
永安三年(256),西山寒溪草堂文人圈子已經初具規模。曹魏舊史官楊承,經學大儒樊穆,將門遺孤郭伯先后定居西山,眾人定下盟約:只論經史文章,不議魏吳朝政,不卷入江東士族權力紛爭,在風雨飄搖的亂世之中守住一脈文脈凈土。十七歲的屈云,憑借出眾的詩文天賦,正式進入這一文人圈層,開啟了一段流傳于鄂州地方志當中的文人軼事。
軼事一:樊山聯句,少年一鳴驚人
永安四年(257)深秋重陽,西山一眾名士舉辦登高雅集,登上樊山亭,俯瞰滾滾長江,秋風蕭瑟,江水浩蕩。眾人相約聯句賦詩,以“楚江秋望”為題輪流作詩。年長名士依次吟詠,詩句沉郁悲涼,感嘆天下戰亂不休,百姓流離。輪到年紀最小的屈云之時,他緩步走到亭邊欄桿,望著江上遠去的片片白帆,脫口而出:
“樊嶺銜寒霧,江流送落霞。
不因烽燧苦,何以惜桑麻。”
短短十字,不空談家國興亡,不刻意悲嘆亂世,落筆落在普通百姓桑麻生計之上。在場名士無不驚嘆,大儒樊穆當即感慨:“此子少年,卻已有愛民之心,詩文格局遠超同輩。”這一段樊山亭聯句軼事,被華核記載于《武昌記》之中,成為西山文壇廣為流傳的一段佳話。自此之后,屈云得以正式參與草堂每一次雅集,與諸位前輩談經論道,切磋詩文。
軼事二:月夜訪楊承,燈下共校史書
甘露二年(257),壽春諸葛誕起兵叛亂,淮南戰火再起,消息沿長江傳到武昌。一夜月色皎潔,寒溪流水叮咚作響,屈云趁著月色,獨自步行來到楊承茅舍。楊承原為曹魏蘭臺史官,因不愿篡改史書,棄官南渡,隱居西山,日夜整理殘存史料。二人一盞油燈,一壺山泉清茶,徹夜長談。
屈云向楊承請教東漢末年以來江淮各地史實軼事,楊承為他講述洛陽朝堂興衰、曹氏政權得失。二人通宵校勘殘缺的地方史料,訂正文字訛誤,直至東方泛起魚肚白,山間雞鳴破曉。臨別之時,楊承親手贈送屈云一卷親手抄錄的《漢楚地志》,勉勵他:“身居楚地,當知楚地舊事,文辭華麗為末,紀實存史為本。”這件手抄書卷,屈云終身隨身攜帶,晚年講學之時,常常拿出來給弟子傳閱。
軼事三:寒溪遇郭伯,論政取舍之道
甘露三年(258),壽春之戰結束,郭伯歷經生死,逃至武昌西山隱居。初到西山之時,郭伯終日沉默寡言,不愿與人來往。一次雨后初晴,屈云在寒溪岸邊偶遇垂釣的郭伯。二人席地坐在溪邊青石之上,縱論天下大勢。郭伯擅長軍事地理,暢談攻守利弊;屈云側重文教治世,主張教化安民。
郭伯言道:“亂世之中,無兵甲則無以自保。”
屈云應答:“兵甲止一時之亂,文教定百世之安。”
一番辯論,二人惺惺相惜,成為忘年之交。此后二人常常結伴漫游西山,郭伯講述淮南戰場見聞,屈云抒發詩文治世理想。寶鼎元年(266),孫皓遷都武昌,征調數萬百姓逆流西遷,徭役繁重,民怨沸騰。一眾名士商議要不要上書勸諫,不少名士畏懼孫皓殘暴,不敢直言。屈云折中提議,不作直白諫言,以詩文寫景喻政,含蓄陳述民生疾苦。一眾文人寫下多篇詠嘆武昌風物詩文,借山水抒情,暗諷勞民傷財,這批詩作后來被合編為《樊山雜詠》,在民間悄悄流傳。
三、開門講學,培育鄉野人才(266?278年)
寶鼎二年(267),屈云三十三歲。多年讀書交游,閱歷漸深,他不再僅僅專注詩文創作,下定決心,開設學舍,講學育人。他將自己寒溪旁居住的茅舍擴建三間草堂,定名“溪云學舍”,開門收徒。
辦學之初,不少鄉鄰心存疑慮,認為讀書只是士族子弟專屬,普通貧寒子弟讀書毫無出路。屈云定下三條辦學規矩:不分門第、不收束脩、不限出身。無論是商戶子弟、農家孩童、山越部族少年,只要愿意讀書求學,均可前來聽課,家境極度貧困的弟子,還可以在學舍之中免費食宿。
他的教學內容并不只限于詩詞文章,課程分為三大板塊:其一,儒家經義,講授《詩經》《尚書》《禮記》,修身立德;其二,郡縣實務,講授歷法、水利、戶籍、農事,學習治理鄉野的實用知識;其三,辭賦文章,練習寫詩撰文,記錄地方風物,保存鄉土歷史。
屈云育人,重在因材施教,善于發掘年輕人獨有的天賦,留下不少識才育人的軼事。
有一名弟子名叫陳安,出身江邊漁戶,家中世代捕魚為生,不擅背誦經文,卻對山川水文、江河航道十分敏感,能僅憑風向水勢預判江水漲落。很多同窗嘲笑他天資愚鈍,讀書不成。屈云卻看出他獨有的天賦,不再強迫他死記經書,專門給他講授《水經》《溝洫志》,研習水利治水知識。
天紀三年(279),武昌春夏大暴雨,西山山洪暴發,寒溪河水暴漲,沖毀沿岸農田堤岸。屈云派遣弟子陳安帶領沿岸鄉民搶修堤岸,疏通溪水河道,規劃排水溝渠。陳安根據常年觀察水文積累的經驗,劃定全新堤壩走向,只用二十余天,修復損毀堤防,保全沿岸數百畝農田,上萬鄉民免于洪災流離。經過此事,當地百姓徹底認可溪云學舍育人之功,紛紛主動送自家子弟前來求學,學舍門生最多之時達到七十余人。
屈云從不主動舉薦弟子前往建業朝堂做官。孫皓多次下詔尋訪武昌有才之士,郡太守數次舉薦屈云入郡府擔任文學掾,全都被他婉言謝絕。他時常告誡門下弟子:“當今朝堂嗜殺重刑,爭名逐利,入朝為官極易身陷禍亂。若有志濟世安民,不必遠赴建業,立足武昌鄉土,興水利、勸農桑、教化鄉民,一樣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不少弟子聽從教誨,扎根武昌周邊各縣,有的擔任鄉中鄉正,調解鄉里糾紛;有的主持修建陂塘水利,開墾荒田;有的開設鄉間私塾,繼續傳道講學。這批由屈云培養出來的本土人才,在東吳末年動蕩亂世之中,維持著武昌鄉間基層秩序,安穩一方百姓。《武昌記》評價:“云不居官,而教化行于鄂渚,門生布于鄉縣,造福于民者甚眾。”
四、鄂州留文,詩詞辭賦遺存(255?285年)
數十年之間,屈云以西山寒溪、樊山江水、吳王故城為題材,創作大量詩歌、辭賦、游記散文,許多詩文由弟子抄寫流傳,一部分直接題寫鐫刻于西山崖壁之上。雖歷經千年風雨侵蝕,多數篇章已經散佚,部分篇目、殘句被收錄進《武昌舊志·藝文卷》,流傳后世。結合地方志原文記載,按照創作時間,梳理其代表作品,還原詩文創作細節與時代背景。
1、《寒溪晨讀》五言詩(255年,14歲,少年求學所作)
曉霧封樊麓,泠泉漱石根。
松風吹卷頁,溪露濕儒巾。
不求聞達志,但守素微身。
千載山和水,長留讀書人。
創作細節:時值深秋清晨,山間大霧籠罩西山,寒溪泉水沖刷溪邊青石。少年屈云坐在溪畔巨石之上誦讀詩書,山間晨露打濕衣襟,有感寫下這首五言古詩。沒有少年急于成名的躁動,抒發隱居山中潛心治學、不求顯達的初心,也是他留存最早的完整詩作。
2、《樊山秋望賦》(265年,34歲,寶鼎元年秋)
時值孫皓遷都武昌,數十萬百姓逆流遷徙,徭役繁重,民怨四起。秋夜屈云登上樊山南樓,遙望吳王城,萬家燈火之中,處處可見百姓疲憊愁苦。遂提筆寫下這篇駢體小賦,節選原文片段:
“登樊山以縱目兮,望大江之洋洋。
城垣巍巍,昔吳王之都邑;舟楫浩浩,今萬民之奔忙。
征徭不息,田野漸荒;秋風蕭瑟,草木含傷。
愿施文德以安世兮,勿恃兵戈以逞強。
民為邦本,本固國昌,何勞千里,徙民于江。”
整篇辭賦寫景抒情,含蓄委婉指出遷都帶來的民生壓力,全篇沒有激烈痛斥朝政,只用風物景象寄托憂民之心。寫完之后,與楊承、樊穆等人互相傳觀抄寫,私下在文人圈層流傳,并未上交郡府。
3、《溪云學舍記》散文(268年,37歲,學舍建成周年)
記述自己修建溪云學舍的全過程,寫下辦學理想:“筑草堂于溪側,聚寒野之少年。不辨貧富,不論貴賤,授之以詩書,教之以實務。不求門生高官厚祿,但求鄉邑風氣向善,百姓安居樂業。”這篇散文被后世武昌歷代書院多次抄錄,作為武昌地方學館的辦學題記。
4、《吳城懷古》(280年,39歲,東吳滅亡當月)
太康元年(280),西晉王濬水師沿長江順流而下,攻破武昌,東吳正式滅亡。屈云獨自來到廢棄的吳王城殘垣之間,宮殿墻垣傾頹,荒草長滿宮城地基,遙想孫權當年在此建都稱王,如今王朝覆滅,江山易主,心中感慨萬千,提筆作詩:
吳宮殘壁覆蒿萊,霸業隨波付水隈。
一代雄圖終逝水,千年江水自東來。
樊山依舊松濤在,寒溪長伴白云回。
興亡自古尋常事,唯有文脈不能摧。
全詩蒼涼厚重,感嘆王朝興衰輪回,但是堅信詩書文脈不會隨著王朝覆滅就此斷絕,也是屈云一生治學傳道的內心寫照。
除此之外,西山多處崖壁留有屈云題寫的詩句殘刻。清代編纂《武昌縣志》之時,尚能在寒溪西岸崖壁之上,看見殘存題字:“坐石聽泉響,憑欄望大江”,落款“屈云題,吳天紀二年”,石刻后因山體風化剝落,字跡不復存在,僅文字記載留存方志之中。
五、王朝更迭,隱世終老(280?292年)
太康元年(280),東吳覆滅,天下歸于西晉。西晉荊州官府尋訪江南各地名士,多次派人來到西山,征召屈云前往江夏郡府出任文學從事,掌管地方文教。面對新王朝拋出的橄欖枝,屈云選擇堅決拒絕。
他對前來征召的官吏說道:“吾本武昌寒溪一介布衣,讀書講學只為教化鄉鄰,不求仕途功名。吳國已亡,我不會刻意殉節求名,亦不愿出仕新朝博取俸祿,愿守此西山草堂,繼續教書育人。”
此后十余年,屈云依舊留在溪云學舍講學,不問朝堂政事。西晉初年,北方士族大量南下,不少中原名士慕名來到西山寒溪,專程拜訪屈云,與其談詩論學,留下一次次跨地域的文人雅集軼事。
元康二年(292),屈云病逝,終年四十一歲。遵照他生前留下的囑托,弟子將他安葬于西山寒溪北側山麓,不起高大封土,不立奢華墓碑,僅在墓前種下兩棵松樹。數百名門生與武昌當地百姓自發來到西山,為他送葬痛哭。
屈云一生沒有做過一日朝廷官員,沒有立下赫赫軍政功績,在《三國志》等正史當中,并未單獨為他列傳。但是《武昌縣志》《湖廣通志·隱逸篇》《武昌記》多部地方史料,完整記錄了他求學、交游、講學、創作詩文的完整事跡。在天下大亂、王朝交替的動蕩年代,一名出身市井商戶的讀書人,放棄經商致富之路,隱居西山數十年,不收酬勞教化寒門子弟,以詩文記錄鄂渚山川風物,守住一方文脈火種。
結語
三國末年,群雄爭霸的故事流傳千年,世人大多只記得征戰沙場的名將、朝堂權謀的名臣,卻常常忽略亂世之中,無數隱居鄉野的布衣儒者。屈云,一名寒溪商戶之子,以一支筆墨,一間草堂,一群門生,在鄂州西山寫下屬于布衣文人的傳奇。
烽煙可以焚毀城池,戰亂可以覆滅王朝,唯有文脈代代相傳,生生不息。寒溪流水潺潺不息,樊山松濤歲歲如故,千百年之后,人們回望鄂州西山三國文脈往事,依舊記得這位隱于山林,教書育人、落筆山河的寒溪名士——屈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