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推開家門時,已是深夜。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廳墻上那盞插電的長明燈還亮著。
燈光正好照在母親的遺照上。
照片里的她還年輕,笑得溫柔,和我記憶里最后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把行李放下,從包里拿出在樓下買的三支香,點燃,插進香爐。
“媽,我回來了。”
煙裊裊升起來,模糊了照片上的笑臉。
我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然后起身開始收拾屋子。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我媽走后就一直空著。
我每隔幾個月會托鄰居王姨幫忙打掃一下,但角落里還是積了不少灰。
收拾到臥室的衣柜時,我在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
生銹了,蓋子都打不太開。
我費了好大勁才撬開,里面裝著的,是沈江措高中時候給我畫的速寫。
一張一張,都是他趁我不注意畫的。
我看書的樣子,我趴在桌上睡覺的樣子,我發呆的樣子……
沈江措高中學過兩年美術,畫畫特別好,經常拿我當模特。
我讓他畫別人,他也不肯,說“別人沒有你老實”。
我一張張翻著,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角都卷起來了。
翻到最后一張時,我不由地愣住。
這張畫的是我站在大槐樹上撿風箏的模樣
可吸引我的不是畫本身。
是畫紙背面透過來的一行字。
鉛筆寫過又擦干凈,但接著燈光能依稀辨認出凹痕。
陳微芒,我喜歡你。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沈江措喜歡過我?
可為什么他收了情書之后就不理我了?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里炸開,我攥著那張畫紙,指甲陷進掌心疼得發麻。
我要去找他。
我抓起那沓速寫紙,沖出門去。
樓道里的燈又滅了,我顧不上黑就往樓下跑。
一步,兩步,三步……
可跑到二樓拐角的時候,熟悉的眩暈忽然襲來。
眼前的樓梯開始搖晃,像喝醉了酒一樣上下跳動。
我伸手去抓扶手,可手指穿過了空氣,什么都沒抓到。
“噗通——”
我的身體重重砸在了臺階上。
鮮艷溫熱的液體從身下慢慢流出,畫紙被那片水漬染紅,也將我徹底吞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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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南城一中校友會。
酒店宴會廳里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折射出細碎的光。
沈江措坐在主桌上,周圍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沈影帝,能合個影嗎?”
“江措哥,我表妹是你粉絲,能不能簽個名?”
他扯出一個標準的笑容,一一配合。
手機拍立得的聲音此起彼伏,閃光燈晃得人眼睛疼。
可沈江措的目光卻一直在人群里搜尋。
陳微芒一向愛湊熱鬧,這次卻沒來。
沈江措莫名覺得有些煩,他將面前的酒杯端起,一口悶了。
坐在旁邊的老同學張遠湊過來,拍著他的肩膀。
“怎么了沈大影帝,這酒喝得跟不要錢似的。”
“沒什么。”沈江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張遠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我說,你現在都成大明星了,還愿意來參加這種校友會,不會是為了什么人吧?”
沈江措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沒接話,只是仰頭又把酒灌了下去。
張遠笑了笑,沒再追問,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酒,忽然嘆了口氣。
“沈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說聲對不起。”
沈江措抬眸看他。
張遠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手指摩挲著酒杯,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還記得高中的時候,你找我說陳微芒的事嗎?”
沈江措的眼神沉了沉。
“那天你高考完,不是來找我說,看到陳微芒跟別人在一起嗎?”
“我當時跟你說陳微芒早就和別人談了,一直在吊著你……是我騙你的。”
“那時候我也喜歡陳微芒,我跟她表過白,被她拒絕了。”
“你看到的那個男生,是陳微芒的遠房的堂弟,只是我心里不舒服,添油加醋了”
酒桌上的喧囂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沈江措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聲音。
“你說什么?”
張遠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對不起,沈哥,真的對不起。”
“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做了這種事……這么多年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但一直沒臉見你。”
沈江措手里的酒杯“咔嚓”一聲碎了。
玻璃渣扎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滴下來,張遠嚇了一跳:“沈哥!你手……”
沈江措沒理他,站起身,椅子“哐”地倒在地上。
他走出禮堂,步子越來越快,最后幾乎是跑著出去的。
夜色濃稠,他拉開車門,發動引擎,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子停在老樓下的時候,天色漸深。
三樓那扇窗戶,燈是滅的。
沖動褪下后,沈江措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樓。
都過去了這么多年,真相還重要嗎?
猶豫間,樓下乘涼的幾個街坊鄰居說話的聲音飄進車窗。
“誒,你們聽說了嗎?三樓陳家的姑娘,前幾天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哎呀,摔得怎么樣?”
“送醫院了,可聽說人當場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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