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姆巴佩滿意的失敗達成了”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楊健

人在球場，心在海灘，銅牌是什么？送別恩師是什么？國家榮譽是什么？

兩個半決賽輸家的告別之戰，法國隊僅用45分鐘就向全世界宣布，所謂誠意和情懷，在厭戰情緒面前一錢不值。眾目睽睽之下，上半時就連吞四彈的高盧雄雞，雖然一度以讓四追三打起精神，但仍以一場4比6的咋舌比賽，以德尚任內的單場最高丟球，送別了帶隊14年的功勛主帥。

除了將進球“刷”到10個、有望首次背靠背拿到世界杯金靴的姆巴佩，輸掉這場壓根不想打的季軍戰的法國，人人都是輸家。前7場，法國隊的狀態是一路上揚的嘆號；負于西班牙，則是一個猝不及防的頓號；而今，留給9月1日上任的齊達內的，只有巨大的問號。這支順境時一好百好、逆境時荒腔走板的法國隊，到底怎么帶？

被迫營業，索性擺爛

1994年世界杯三四名決賽，半決賽被意大利擊敗的保加利亞只剩一個任務，那就是讓此前打入6球的斯托伊奇科夫超越薩連科，獨享當屆金靴。然而，“人人為我”的保加利亞收獲的，是一場0比4，除創造季軍戰最大分差之外，進球未果的“霹靂火”，賽后惱怒地將幾名隊友告上了法庭，指控理由令人哭笑不得：“他們嫉妒我，不給我傳球！”

時隔32年，法國隊僅用半場就解鎖了保加利亞的恥辱紀錄。在英格蘭隊“僅”射門10次的情況下，邁尼昂的球門4次被洞穿。而比丟球更可悲的是，似乎全隊都對比分無動于衷，每次從球門里撈出皮球的邁尼昂，都面無表情；而姆巴佩甚至在2次丟球后，流露出了詭異笑容。

1968年對壘南斯拉夫至今，法國隊首次在上半時丟掉4球，但彼時高盧雄雞正值漫長的平淡期，表現不佳情有可原，但半決賽之前，7場比賽只丟掉2球的高盧雄雞，并不是一捅就穿的篩子，這等離譜表現，只能說“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比起據稱“圖赫爾發表了一通激情四溢演講”的英格蘭隊，法國隊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白旗。賽前多位國腳直言三四名決賽“惡心”，連姆巴佩都表態想度假。盡管德尚給了弟子們和家人、伴侶獨處的機會，但很顯然，“福利”在假期面前，一錢不值。

“被迫營業”的情緒，非但在主力身上蔓延，在替補身上體現得更加明顯。半決賽下半場替換奧利塞的謝爾基，公開表達了對缺乏比賽時間的不滿，但三四名決賽踢10號位的他，完全不知所云；被換下后直接換了拖鞋躺在場邊看球，這種藐視主帥的擺爛，著實是演都懶得演了。

和謝爾基一樣不珍惜比賽機會的，還有特奧·埃爾南德斯、科納特和古斯托，平心而論，德尚并未忽略他們的存在，甚至半決賽也給了機會，只不過在他們眼中看來，三四名決賽連施舍都不算。

于是，本屆一直主張“愛的教育”的德尚，賽后對上半時的評價幾近破口大罵：“不堪入目！”

而讓法國隊一度還能看得下去的，仍是姆巴佩，面對頂班皮克福德的亨德森，法國隊長下半時連入兩球，雄雞先后將比分扳為3比4和4比5，距離絕平甚至反殺，似乎只在一線間。但即便10個進球是個人大賽產量新高，賽后的姆巴佩仍然打不起精神：“進球紀錄？梅西明天肯定會進球。我寧愿不是成為世界杯的射手王，去換明天能踢決賽。”

然而當創造單屆助攻紀錄（7次）、也交出了20射0中的奧利塞幾次脫靶后，法國隊僅存的那點心氣也沒了，從送點成就薩卡帽子戲法，到目送貝林厄姆“游龍”闖關，比賽尾聲的高盧雄雞，表現正如登貝萊進球后的兩眼無神。

這惡心的比賽，總算結束了。

最后一舞，德尚更意難平

執掌法國隊的最后一戰，德尚的心情，并沒有因謝幕而云淡風輕，相反的，他可能經歷了任上最跌宕起伏的心緒，幾次肢體語言，更是五味雜陳。

14年，187場國家隊A級賽事、27場世界杯戰事，7屆洲際大賽從未缺席，5次打入四強，大力神杯與歐國聯冠軍各一，世界杯冠亞殿軍拿滿，從43歲風華正茂的中青年，到57歲白發蒼蒼的準老年，11年國腳生涯+14年國家隊主帥生涯，德尚從來不在法國隊最偉大球員的討論序列，但絕對可以競爭雄雞史上最佳主帥。

然而，“史上最佳”的最后一舞，除了終場哨響與圖赫爾笑著攀談時，只剩扎心和鬧心。上半時0比2落后時，被鏡頭捕捉到的德尚已經揮了下手罵了一句，顯然對隊員表現格外不滿。而當比分變成0比4時，委頓在教練席深處、兩眼冒火的德尚，一言不發，臉色鐵青，視線絲毫不動，幾乎是達康書記的“死亡凝視”的世界杯版本。

沒人知道德尚在半場休息時說了什么，但一口氣換了登貝萊、巴爾科拉、迪涅和于帕梅卡諾4名主力的法國隊，顯然不想就此以恥辱作別；尤其是始終還有1個換人名額的情況下，德尚沒給本屆零出場的坎特哪怕1秒鐘作別，著實是被怒火占據了思緒。

“我們沒能做到逆轉比分，這是我的錯，因為我在上半場沒有做出正確的安排。從競技層面來說，失望是存在的，但并非一切都該被否定。”賽后，最后一次以國家隊主帥身份接受采訪的德尚，還是將責任攬到了自己頭上。

英法大戰打響前，雙方“破碎的心”一度霸占了熱搜。但對于德尚而言，他是雙重的破碎：除了最后一舞功虧一簣，注定帶著遺憾離開，母親在世界杯期間離世，只能短暫奔喪后又奪情回崗，然而，輸掉半決賽后，被質疑程式化換人、干預比賽太少的他，至今都是不配被原諒的那一個。

4年前，德尚的球隊在距離大力神杯更近的地方倒下，但那時的德尚不是狗熊，而是英雄，在球隊突遭流感襲擊、上半時2球落后的絕境下，德尚毫不猶豫撤下了吉魯和登貝萊，改用高球和直傳頻繁沖擊阿根廷隊身后，若非大馬丁神勇救主，或許衛冕成功的法國隊，已經在平行宇宙中將德尚托上了神壇。

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是，以187場謝幕的德尚，執教場次與雅凱（53場）、勒梅爾（53場）和多梅內克（79場）總和基本相當，后三人也是1990年代初黑暗時代之后，僅有的為法國隊爭得過正面評價的教頭。

除此之外，比肩扎加洛與貝肯鮑爾，成為僅有的三位球員+教練雙料世界杯冠軍得主，又追平赫爾穆特·舍恩，成為史上第二位帶隊連續三屆殺入四強的教頭，至于唯一一位帶領同一國家隊連戰4屆世界杯的成就，站在德尚身邊的，是塔巴雷斯、米盧蒂諾維奇和赫爾貝格，不是各自國家隊的“沙皇”，就是五湖四海游歷的國際主義戰士。

然而，和見好就收、至今仍被封神的恩師雅凱不同，德尚既沒有后者棄用坎通納、吉諾拉的決絕，更在多個更好的離任窗口期，選擇了堅持。他自認帶隊的最佳比賽，不是8年前決賽擊敗克羅地亞，而是那屆4比3拿下阿根廷，以及更早的2014年世預賽次回合逆轉烏克蘭晉級。一次是高盧雄雞封王定鼎的信心之戰，一次則確保了球隊本世紀大賽的連貫性。

自始至終，德尚都以球隊的建設者自居，而非安心享受一切的食利階層。他用大度忍讓了本澤馬、拉比奧，用耐心培育了登貝萊，用互信鑄造了國家隊最強形態的姆巴佩，卻沒有為自己掙到一個體面的謝幕。

這，或許才是德尚最后的意難平。

齊祖時代，冠軍還有多遠？

人未走，茶已涼。14年的德尚時代尚未完全翻篇，尚未官宣的齊達內，似乎已經提前進入了角色。

從去年11月在土倫亮相慈善賽時，齊達內就毫不避諱地表示，自己即將復出教練席。本屆世界杯開賽后，攝像機不止一次在看臺上捕捉到前來觀賽的齊祖，他的目的顯然不只是觀摩早早被淘汰的二兒子盧卡。

就在三四名決賽開打前，《隊報》獨家消息，法國足協已經和齊達內談妥所有條件，包括此前略有分歧的年薪和教練團隊人數，9月1日起，前皇馬教頭將在祖國迎來他首個國家隊任期。而他的第一堂考試，就是9月歐國聯先后迎戰土耳其、比利時和意大利。

據RMC Sport報道，目前齊達內已著手搭建自己的教練團隊，其中7名核心成員都是他執教皇馬時的親信，與德尚時代的精干的管理團隊不同，齊達內組閣后團隊最終可能超過25人，甚至包括了安保、媒體、后勤支持等多個非競技領域。團隊中球迷相對熟悉的，是1998年世界冠軍隊的主力門將巴特斯，這是光頭門將退役多年后，首次以教練身份重返球場。

相比于老隊友德尚，齊達內最大的優勢，就是臨場指揮，皇馬歐冠三連期間，他不止一次通過“神換人”逆轉比賽走勢，法國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人才儲備，也為齊祖施展妙招提供了足夠選擇。

另一個顯著的變化是，齊達內將參與到球員游說之中，尤其是具備雙重國籍的移民后裔，避免布阿迪式的遺珠被其他國家捷足先登。

而在和巨星相處方面，當年曾讓C羅推心置腹、讓貝爾不敢造次的齊達內，和姆巴佩原本就私交甚好，況且公允而論，兩人名氣和威望誰大誰小，還真不好說。至于眼下德尚的主力班底，大部分也會被挽留，畢竟2年后的2028歐洲杯，眼下主力們正值當打，他們更需要的是心理疏導，而非推倒重來。

歷經了北美之行的高開低走后，劍指下屆歐洲杯冠軍的法國隊，先手棋高調而果斷，從殿軍到冠軍，已經5年不問球場的齊達內，果真來了就靈？

澎湃新聞記者 白浪 制圖

本期編輯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