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哲學100問》三聯出品↑
一個人到了40歲還不相信有命
此人悟性太差
作者丨王德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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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日之中國,欲望洶涌
各位朋友,我們今天來講一個題目——王陽明心學及其當代意義。
中國哲學本質上是人生哲學。而王陽明心學是中國哲學的最高成果,因此就是中國人生哲學的最高成果。
王陽明心學思想最重要的著作是《傳習錄》。它是每個中國人必讀的書,就像基督教國家必讀《圣經》。但中國傳承 哲學教育的傳統,失之已久。
我們對下一代最重要、最根本的責任是什么?讓他們在成長過程中形成自己的精神家園,安心立命。
我說過一句話,“一個人到了40歲還不相信有命,此人悟性太差”。年輕人不相信可以理解,但到了40歲還不知道有命,不是智商不夠,只能說悟性太差,不能領會人生最根本的東西。
我們的生活閱歷積累到一定程度,一定會知道,人生富貴窮通,莫非命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比如我們出生于怎樣的家庭?什么樣的父母成了我們的父母?
這件事不容我們選擇,你恰好出生在富豪家庭,他恰好出生在貧苦家庭,在這件事上,我們一律相信有命;在其他事情上,我們不相信有命。
孟子有句話很重要,他說人生總是有所求,但是“求”分為兩種,第一種是追求的“求”,所謂“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第二種“求”,叫作“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舉個例子,文革尚未結束前,我曾在中學讀書,但學的東西殘缺不全,后來中學畢業進工廠做了3年半的工人。
1977年恢復高考,我第二年報名參加,但準備得根本不充分,忐忑不安地走上考場,但我一看考卷,凡是我做不了的題目,它偏偏沒有出;它出的恰好都是我懂的,全都做出來了,最后一舉考進復旦。這是真實的,絕非虛言。
后來我讀孟子的書,發現他說得真對,比如某個人考大學,那應該努力,只要有方法地復習,最終增長了知識和能力,這段時間就不會白白過去,這叫“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
但最后是否能有一個很好的分數,讓自己能考進清華北大或者復旦,這件事不歸你管,叫“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很簡單的道理,但大概要到40歲后才能相信。
我們就從這里開始談中國哲學、談中國哲學的最高成果——王陽明心學。為什么在21世紀的今天,中國人應該重溫王陽明心學?
因為今日之中國,眾欲洶洶。各種欲望洶涌澎湃。
我認識一位國有企業的老總,他跟我講,自己現在在單位開會要放到3點鐘以后,因為3點鐘前開會,你在上面做報告,他們都在下面看手機炒股。一場報告做完,已經完成幾次交易了。
改革開放40多年以來,中華民族形成這樣一個民風——各施其能,各謀其利,紛爭付諸于法律,前途交給了偶然。
我們的GDP增長得很快,甚至取代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我們有大量的資本,如流水一般靜來靜往。這無可厚非。
但一個民族不可能以它所擁有的貨幣,作為這個民族安身立命之根本。如果整個民風重功利、輕道義,這個民族將內不能安、外不能立。
因此,社會信任的普遍危機是當代社會最基本的病癥。當父母與孩子對簿公堂時,我們作何感想?當兄弟姐妹間為了那么一點點財產而骨肉相殘時,我們又作何感想?
這個民族靠什么站起來?這是一個根本問題。我們現在還是內不能安、外不能立。
如何站起來,靠宗教嗎? 中華民族不是一個有宗教的民族。 雖然我們這個民族也有一些宗教徒,比如基督徒,中國基督徒跟歐洲基督徒從表面上看差不多,都參加相同的宗教儀式——到教堂做禮拜、吃飯前禱告,等等。
但當一個中國基督徒禱告時,他心中在想什么?他可能在想,“我兒子今年高考,主啊,我向來忠心地侍奉你,你一定要幫我”。
這時,他心中不會再想著他靈魂的拯救問題,“我這個有罪的靈魂,主啊,希望你能夠拯救我”這種西方神學觀念并沒有在一些中國基督徒的心中出現。
宗教信仰并不是指向人間幸福的,而是指向靈魂的安頓。所以當有些中國基督徒在祈求上帝時,他們的價值觀念仍然是中國式的。
我們是一個沒有上帝管人心的民族。那么,靠什么?中國將來靠的是哲學。
中國哲學的根本特征是什么?處理人自己生命的問題。我們的現實生活中到處都是麻煩,所以佛家講現實世界是什么?塵世。塵就是煩惱。人世間到處都是煩惱。
生命外部的麻煩比較容易對付。我們憑借著文明發展,積累起經驗和知識,可以把生命的外部環境安排得更適合于人的生存。
人最難對付的是自己生命內部的問題,就是我們心的安頓。我們的身體一旦得了病,有了肉體的痛苦,煩惱馬上起來。
甚至沒有病時,照樣有煩惱。煩惱來自哪里?來自人心。在肉體根本不痛苦的情況下,我們的心照樣能生出煩惱來,這正是我們必須對付的棘手難題。
孔子在《論語》里說,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什么叫“不仁者”,不要望文生義,以為指的是壞人,不是,而是指心沒有安頓好的人——心中無仁之常體,貧賤難耐凄涼,富貴不能樂業,這叫左也不安、右也不安。
按照這個標準來判斷,我相信包括我在內的大多數人都屬于不仁者,因為心沒有安頓好。
中國哲學剛起步時就面對這個問題。東周末年,天下大亂、禮崩樂壞,上百個諸侯小國彼此征戰。
我們的民族在東周時遇到大痛苦,而人類以痛苦為代價學習真理。進而出現諸子百家、百家爭鳴,其中主要是6家:儒家、道家、墨家、法家、陰陽家、名家,開始論道,因為大痛苦來了。
中國哲學因此起步,面對的就是如何安排好這個最難安排的生命。人生為什么成了問題?因為能生出煩惱的那顆心,是“無限心”。
一個簡單的說明,就能讓大家相信“無限心”的存在。人都是在時間中存在的,對于人而言,時間是三維的,由3個東西構成:一個叫過去,一個叫當下,一個叫未來。
我們怎么活在當下?以籌劃未來的方式活在當下。比如我此刻在講課,但我在講這句話的同時,也正在籌劃著下一句話。
未來還不是事實,并不存在,但我們已經正在去籌劃那個并不存在的未來了,這說明什么?我們的心有無限的一面。
它說明我們超越世俗、超越現實,去籌劃那個尚不存在的未來,煩惱都從此而出,但人生的精彩也從里邊來,因為籌劃未來也是提出理想。
我們假設一下,某人經過許多年的努力,積攢下一大筆錢,終于買下他夢寐以求的一棟豪華別墅。在他買下豪華別墅的那天,他心中這么想,從今天起,我的幸福人生開始了。
各位想一想,他這個想法對不對?肯定錯了。因為這棟別墅將來一定是別人住,只不過現在不知道是誰住,他自己只是暫時地住一住。我們都是人生的匆匆過客。
可見再豪華的別墅也好,再高的權位也罷,都是有限的事情。我們的限心,無法安頓在有限的事物上。
我們在現實世界里找一找,能找到無限的事物嗎? 不能,構成這現實世界的所有事物都是有限的。 于是一個結論來了,我們要想去安頓好那顆無限心,是無法在現實世界中去安頓的。
所以第一步就是要超越現實世界,叫作“出世”。我們要早早地讓下一代明白這個道理,先指引一條讓他的心出世的路,從現實的利害得失中超拔出來。而這一步,我們從來沒有指引下一代去走過。
我們總是不斷地在告誡他們,現實是殘酷的,因此利害得失要搞清楚,要學會在這世界上趨利避害,卻從未想過要教他們另一件事——先出世,后入世,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
入世的前提是什么?入的前提是出。你從未出過,談什么入,你不就在世中嗎?“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這句普通中國老百姓都會說的話,恰好就是中國哲學的境界。
前些年,我到中國臺灣考察他們的通識教育,向他們取經。席間,一位臺灣大學中文系的教授突然跟我講了一句話,他說,在我看來,大陸現在是沒有“文化”的。
我當時聽了很不高興,馬上就說,我就是搞文化的。他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大陸的社會生活現在是沒有文化的。
我一下子就明白這位臺大中文系教授在跟我說什么了。有文化和沒文化的區別在哪里?很簡單。
假如你辦一家商店,從經濟學角度看,追求利潤的目標無可非議。但你除了知道這個目標以外,沒有忘記在商店大堂的墻上書寫4個字“童叟無欺”,這叫文化來了;
假如你辦一所民營醫院,同樣是投資行為,但你沒有忘記在醫院門診大廳的墻上書寫4個字“生命至上”,這叫文化來了;
假如你辦一所民辦學校,有利潤目標同樣無可厚非,但你沒有忘記在教學大樓的墻上書寫4個字“有教無類”,這叫文化來了。
這個文化要想到來,前提是什么?我們這個民族先要有出世的精神,而后回來做入世的事情。
今天我們講中國哲學,始終圍繞著一個主題——人如何安排好自己這個最難安排的生命、如何安頓好自己這顆“無限心”。這就在根本上把中國哲學跟西方哲學區分開來了。
中國哲學的主題是人生問題,而西方哲學的主題是知識問題。這并不是說西方哲學不考慮人生問題,而是它認為人生問題解決的前提是知識問題的解決。
所以西方哲學追求什么?追求人類獲得客觀、可靠和有效知識的方法。這是他們處理的中心問題,在知識問題解決后,順帶回答人生問題。
而中國哲學從公元前5世紀起步,一直發展到今天2000多年,一直是人生哲學,最高峰就是王陽明心學。
02
儒釋道,如何指點出路?
上面說到東周末年百家爭鳴,后來許多學派衰退,以儒家和道家為主。
到了兩漢之際,佛教來到中國。經過好幾代知識分子的努力,到唐朝終于完成一件偉大的事情——讓佛經說漢語。它意味著佛學思想的中國化。
從此,中國人生哲學分成三大塊——儒家、道家、佛家。我們先來看一下儒釋道3家,分別是如何指點一條出世道路的:
▎儒家:無所為而為
儒家指點的“先出世而后入世”的路,簡要概括就是一句話:無所為而為。
“為”就是做事情。人生在世,不能不做事情。比如你有兩只腳就得走路、有一個頭腦就得思考和學習。如果你有兩只腳,偏偏不讓你走路;有個頭腦,偏偏不讓你學習,這是對你很嚴重的迫害。
不做事的人生不能稱為人生。但該如何做事?儒家概括出一句話“無所為而為”,它針對的是“有所為而為”。
我們平時做事情,如果從未有過出世的境界,做事情總有一個目標、目的,始終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看作是達成目的的手段和途徑的話,這就叫“有所為而為”。
因此“無所為而為”指的就是,我們并不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當成是達成另外一個目的的手段和途徑;我們之所以做這件事,因為它本來就應該做、不做是不對的。
它自己就是自己的價值、自己就是自己的目的,而不是為了達成某個有利于我們的結果。這樣的人生,將永不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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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個例子,假定我發現上海楊浦區人口密集,但是缺醫少藥;再假定,上海就兩家醫院——華山醫院和中山醫院,它們的醫療力量無法覆蓋整個楊浦區。
我發現了這點,于是辦了家醫院。但由于我一不懂經濟學、二不懂金融學、三不懂管理科學、四毫無經營企業的任何經驗,于是我的這家醫院開了半年就維持不下去了,只能收場。
請問我失敗了沒有?沒有失敗。因為我在這半年里至少做了這么一件事:救死扶傷。并且產生一個效果——提醒別人,這里真應該有家醫院,于是讓有本事的人來吧,他就當仁不讓地來了;而我呢?當仁而讓,沒有失敗。
我們能否跟年輕一代講講儒家的這個道理呢?什么叫永不失敗的人生?這就是。我們之所以努力地去做某件事,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就是它的價值所在,所以我們去做。
我們甚至可以憑借經驗和知識,提前知道做某件事的后果對自己是不利的,但我仍然去做,這叫什么?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就是儒家出世精神和入世的統一。
▎道家:無為而無不為
道家指點出世的路,也可以概括為一句話:無為而無不為。
“無為”不是指不做事,而是不人為地做事。“人為”兩個漢字合起來又是一個漢字,叫“偽”。偽就是造作。
道家反對人為就是反對偽、反對造作。造作為什么不好?偽為什么不好?
因為但凡是中國哲學都有一個共同立場,叫“天人合一”,只是儒家、道家的側重點有所不同,前者的重點在人,后者的重點在天。
按道家的說法,人類生活的幸福都來自于天,麻煩和苦惱都來自于人自己。因此,從這個出發點出發,道家叫我們做減法,“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人為的因素減得越干凈越好。
以吃飯為例,人都要吃飯,這沒辦法,因為天道規定每個人都有胃。 但是如何吃飯就彰顯出道家的精神了,比如你偏要吃到法國大菜不可、非得餐餐美味佳肴,不然就叫沒吃過飯。 這就叫人為。
戰國時期有個道家的人叫列子,他說過一句話“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我們看今天的中國人離開道家的精神多么遠,充斥于市場中的各種保健品,全是什么貴之、愛之,但我們的肉體難道因此就“厚”了嗎?
那么,按照道家的原則,吃飯該怎么吃?我相信一定是8個字“已饑方食,未飽先止”,這就叫順應天道。吃飯如此,人生的各個方面無不如此,都要做減法。
從此以后,你帶著這樣的認識去讀《道德經》《莊子》,要從這些著作里獲得什么?指點。指點我們如何做減法,學習做減法的方法,最終要學會做減法的實踐,順應著去做,不知不覺你的行為就在天道里了,于是叫“無為而無不為”。
這是道家的出世精神“無為”,做事情不要去增加自己人為的目標、人為的企圖、人為的期待。
什么是最好的人生?沒有目標的人生。你不要自己定目標,天道已經把你的人生都規定好了,你順著它走就行。這與我們的當代文明相去何遠?我們現在要么不做事,一做事馬上認為目標要明確,達到目標的途徑和手段要加以確定、加以堅持,立刻人為起來了。
▎佛家:無心而為
佛家出世的路可以概括為4個字:無心而為。我們千萬別誤解了佛家,其實它也主張我們做事的。
此話怎講?佛家告訴我們,人生在世,非做事不可。但你做什么事情,是有來歷的,人和人之間的差別很大。
我有時也想,我也去做個鐘點工試試,想是可以想,浪漫得很,但不可能輪到我做,因為我的“來歷”規定我不能做鐘點工。
但我也不要因此就得意,這只是因為我沒資格做。只能做開口飯、教書匠、吃粉筆灰,這是我當做的事。
再比如,我做不了董事長,這是肯定的。假如我現在還在想,我本來應該早點下海,那今天的中國富豪排行榜上說不定有我王德峰的名字。如果我今天還這么想,我就是多么愚蠢。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和各位來到這個世界上有一點是相同的——我們都是帶著東西來的。
1977年恢復高考,我第二年報名參加。當時我在一個全民所有制的國營企業里做工人做得好好的,大家都認為是很好的一份工作。但我還是要高考。
我父親支持我不斷求知上進。但他沒想到,在我填報志愿時,第一志愿寫了哲學,然后他就找我談話了,問我為什么要報考哲學專業,不是聽過說“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讓我應該去學一門有實用價值的學問,將來有本事在身上。
我是這么回答我父親的,我就喜歡“空”的學問,越空越好,唯恐其不夠空。為什么我要學哲學?因為經濟學、社會學這些學起來比較容易,要學就學難的。一本哲學著作,我打開來看,如果其中10句話里有9句我都看不懂,我認為這是對我智力的嚴重侮辱,所以我要學哲學。
我父親看我是個年紀蠻大的孩子了,就讓我自己做主,他也就算了。當時我以為是自己做了這個決定,后來才明白,這是業力規定的。
我們每個人來到這世間都帶著業力,我帶來的業力規定我就是去追求那個“空而又空”的學問。
所以,為什么偏偏在我“販米”的心理產生了一個要讀空洞學問的愿望呢?這個愿望是我讓它產生的嗎?沒有這回事。
我們有這個愿望,還是有那個愿望,其實不是由我們自己決定的,而是某個愿望來了后,我們去選擇實現它的道路,在這件事上,我們有一點自由。
至于什么愿望來到我們心里,這不是我們的自由,它就這么來了。所以我們每個人都帶著業力來,我的活你干不了,你的活我也干不了,各自的業力不一樣,先要明白這個道理。
各位可能會說,你王德峰相信這一點,還算是哲學老師嗎?你在講迷信呢?拿出點科學證據來。我告訴你,拿不出來,確實沒辦法給出科學論證,這件事超出科學思考的范圍了,全憑我們的悟性去領會。
因此佛家告訴我們,人這輩子來到世間,非做事不可。為什么?做事就是消業。因為你是帶著業力來的,這是你躲都躲不了的事情。
由于做事是為了消業的緣故,所以我們不求結果,最好沒結果。如果它有了結果呢?很可能舊業未消,新業又來。
但是做事怎么可能沒結果呢,佛家也看到了,只要做事一定有結果,但是我們要怎么樣?讓這個結果跟你沒關系,這就不是你新造的業了,所以叫“無心而為”。
“無心而為”并不是教我們不要認真做事,而是事情一定要認真做,但心別上去,對它的結果不關心,甚至暗中期待它沒結果。
禪宗把佛家的精神表達得特別好,叫“出心不出世”——事情是不能拒絕的。該你做的事,你怎么好拒絕,那就把它擔當起來吧。為什么?消業。但記住,心別上去,要“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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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個禪宗祖師說了這樣一句話,很有意思,“我終日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穿衣,未曾掛著一絲紗”。
什么叫咬著一粒米?我非得吃某個東西不可,否則不叫吃飯;我一定要穿品牌衣服,否則不叫穿衣服,那叫掛著一絲紗。
所以我們總結一下,什么是中國哲學?中國哲學就是人生哲學,始終回答一個問題——人如何安排好自己這個最難安排的生命。
第一步是什么?出世,把自己從現實世界中超拔出來,因為我們的心有無限的一面,它無法在現實世界中被安頓好。
但中國哲學今天遇到的問題是什么?年輕一代沒有在中國哲學里走過“出世”的路,我們遺忘了那顆心,只知道頭腦的事情。
04
吾心便是宇宙
宇宙即是吾心
接著,我們講下一部分——心學。儒家說“無所為而為”,道家說“無為而無不為”,佛家說“無心而為”,把三者結合起來,就到了宋朝和明朝的心學。
我們要先搞明白,什么是心學?心學不是心理學;心學開端于誰?孟子。
我們先來講講這個“心”。孟子認為,人心有4個方面的善端。道德的根源在人心中。
這樣一來,荀子就跟孟子爭論關于人性的問題:荀子認為人性本惡,而孟子認為人性本善。
為什么荀子認為人性本惡?他的論證邏輯很簡單:人首先是生物,而生物必有自保的本能。比如我們都有一個胃,餓了就需要食物。但倘若食物有限,會怎么樣?人與人之間一定會爭奪、一定會有利益紛爭,所以他認為人性本惡。
但人比動物聰明一些,知道在利益爭斗之中,雙方可能會同歸于盡,為了避免這種結果,人類的聰明讓人發明了道德。
什么是道德?就是把利益紛爭限制在一個合適的范圍內,以避免社會解體的結果。
我們遵守道德,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讓利益斗爭被控制在合適范圍內。因此荀子認為,道德從哪里來?來自人的智力水準比動物的高,可以預先避免同歸于盡的結果,從而發明了道德規則,這是荀子的學說。
而孟子認為道德來自哪里?我們的心。他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惻隱、羞惡、恭敬、是非,是心的4個善端。但這個“心”字,該如何翻譯?
比如假設用英文翻譯,譯成Heart,它完全可以指什么?心臟,是生物學的研究對象;那能不能翻譯成Mind呢?仍然不可以。Mind是意識狀態,是心理學的研究對象。
所以孟子的心學既不是心臟學,又不是心理學,他講的那個“心”既超生物層面又超心理層面。
很多人認為孟子和荀子的爭論,永遠沒有答案。但其實絕非如此。當荀子講人性本惡時,他講的人性是什么?是生物心、自然心;而當孟子講人性本善時,他講的人性是生物的、自然的嗎?都不是,是超生物、超自然的,叫“心”。
所以這兩個思想家的爭論其實不在同一個層面上,荀子在生物學層面,而孟子在心學層面。
現在的問題是什么?孟子所說的“心”是否存在?要是請孟子拿出來給我們看看,他肯定是拿不出來的,但我們可以為他做一個論證,他所說的“心”是存在的。
我舉一個例子,假如有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太太在路邊擺攤,她的食品鋪里有面包、蘋果等。這時,迎面走來一群饑腸轆轆的小伙子。
若是按自然界的法則,這老太太得趕快逃跑,因為她手無縛雞之力,如何抵擋得住這一批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呢?但老太太沒逃,反而安然地坐在那里。為什么?
因為她知道兩個基本事實——第一個事實,來了一群動物,因為他們都有胃,對她的食品有需要;但她同時知道另一個同樣重要的事實,來的是一群什么動物?有心的動物。
所以他們來到食品鋪面前干嗎?不是來搶東西的,而是從口袋里掏出另一種只有心才能夠認知的東西,叫Money,然后跟她進行商品交換。這就是孟子講的心。
一切社會存在的前提是什么?人有心,這就夠了。假如把孟子講的心拿掉,還有人類社會嗎?我們就在動物界里了。所以孟子何須我們再為他做辯護呢?不需要。
人因為有心才能認識到自己是社會存在。比如,你把100塊錢拿在手里,在狗面前晃,有意義嗎?它就聞聞看有沒有肉的香味。100塊錢是社會存在物,唯有孟子講的心才能讓我們知道社會存在如何而來,否則我們就叫自然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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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
孟子學說最精彩、最偉大的地方,就是說出這個心。他舉了個例子“孺子入井”,一個小孩掉到井里,必定讓我們生出什么心?怵惕惻隱之心。怵惕就是驚恐,惻隱就是哀痛。
孟子就說了,你之所以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救這個小孩,不是想要跟他的父母交朋友,也不是想要通過拯救他的這個行為在鄉鄰鄉親那兒獲得好名聲,更不是為了避免不救他、自己的名聲就不好了,并不是出于這些原因,而是因為怵惕惻隱之心起來了。
我們跟這個小孩是兩個不同的人,我有我的肉體,他有他的肉體,這叫“形骸間隔”;但當你看到小孩掉到井里,怵惕惻隱之心油然而生,這個心一起來就把形骸間隔突破了、打通了。這時你跟這個小孩就連為一體了,叫“仁心感通”。
那么假如非我同類呢?比如鳥獸發出哀鳴,你也同樣會產生惻隱之心;植物花草呢?王陽明講,如果我們看到花草被無辜地踐踏,也會生出憫恤之心;花草還算是有生命的存在,那么沒生命的呢?比如瓦石被無辜地毀壞,我們也同樣會生顧惜之心。
這些都叫“一體之仁”。所以仁心發動,感通整個宇宙的萬事萬物,中國的宇宙觀從而也就來了。宋朝思想家陸象山說了一句話,“吾心便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
西方人給出一個科學的宇宙,而中國人給出一個道德的宇宙。按照中國的宇宙觀,整個宇宙趨向于生命,而生命趨向于生命情感。
因此,我們跟自然的關系才是合適的,我們的仁心感通萬物,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而西方哲學發展成西方科學,于是要征服改造世界、征服改造自然,最后開始受報應。
這樣一來,我們就找出那個心來了。今天這個文明、這個社會狀況已經被遺忘的就是這個心。
這個心指的不是西方哲學所認為的理性認識能力,那是頭腦里的事情,而指的是生命情感。
用頭腦去認識外部世界,然后頭腦以它的理性幫我們在這個世界中趨利避害,這種趨利避害的道理是在心之外的理。
可怕的是,今天的文明到處在用“心外之理”。差別在哪里?舉個例子,我有個朋友跟我說,炒股票有個融資融券,股票市值達到50萬元就可以借用杠桿,讓你借錢炒股。
這種融資融券的方法是用金融學推論出來的理。但假如我們用這個理來做事情,意味著什么?它就是在引誘你,讓你去借錢賭博。我們完全可以賭輸到什么程度?跳樓。
所以我聽到后,就跟我朋友說,這叫心外之理。你拋棄了你的心,取出一個理,這個理將傷害我們的生活、在根本上威脅我們的生活。
如果我們回到中國心學,會知道“心即理”“心外無理,心外無事”,要認識到理都在自己心里,在心里站不住腳的理叫“心外之理”。
有人可能會反駁,它不會威脅我們,因為我們聰明并且有足夠的技巧。這其實依然還是在心外講這句話。
我們一旦跟著心外之理走,結果會怎么樣?叫作“心之亡失”。中國人今天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每每去信心外之理,于是跟親人的關系處不好、跟同事的關系也處不好,人人彼此互相防范、互相爭奪利益,并且振振有詞。
當父母跟他的孩子對簿公堂時,不管誰勝訴了,誰都不會有幸福。你在法律上戰勝了父母,或者父母戰勝了你,會高興嗎?只會心痛。因為走的是心外之理的路。
因此王陽明用了一個詞:良知,“良知乃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故良知即是天理”。為什么王陽明講“心即理”,聽起來似乎是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是吧?但這是王陽明心學的第一命題,是從孟子那里來的。
孟子說,真理不要到心外去求,原話是“萬物皆備于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孟子又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什么意思?做學問就一件事——找回已經亡失的心,把它再求回來。
以養雞養鴨打比方,我們白天把它們放出去,到黃昏時還記得把它們找回來。但偏偏我們的心放出去了,卻不把它找回來。(@聽哲學 推送)如果我們把它找回來就叫“學問”。
但與孟子同時代的人,基本上不能理解他所說的心學,倒是荀子學說大行天下。它是對孔子學說的另一種解釋道路:第一,人性本惡;第二,道德就是限制利益爭斗的規則,讓利益爭斗被限制在合適范圍里。
這套規則叫什么?禮儀。所以荀子學說的核心觀念:以禮治國。他抓住“禮”來談中國社會秩序的基礎,比如中國人以前彼此相遇要拱手作揖,現在我們就用西洋方式握手,有時甚至手都不握,講話直截了當。
但荀子學說的問題在哪兒?我們可能禮儀遵守得很好,但心中并沒有仁心,于是會演變成表面上恭敬有禮、溫柔敦厚,但其實是把道德規則當作一種手段,來為自己謀取利益。這種人格叫“鄉愿”。
因為荀子讓我們相信,“道德在人心中”這種說法并沒有什么根據,只是因為頭腦的聰明,發明出了限制利益斗爭的規則,然后我們遵守它,歸根到底還是為了利益。
荀子學說養成中國國民性格的一個重要方面——國民性的病癥“鄉愿”:人們遵守道德規則不是出于內心自覺,而是出于利益考量。
04
煩惱即菩提
與孟子同時代的人中,理解他學說的人非常少,所以孟子心學就被淹沒了,到后面被中國人重新把它記起來,當中通過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禪宗。
禪宗就是用佛家語言說的心學,原則是16個字——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成佛是所有佛教宗派的共同目標。但成佛的道路是什么?成佛的根本問題是什么?佛在哪里?其實我們人人都是佛、都有佛性,這是一條基本原則。
所以修佛的道路就是“直指人心”。 因為人人都具備佛性,所有學佛不用到心外去求,但由誰來見性成佛、見者是誰呢? 心。
中國有一個了不起的和尚,叫僧肇,他寫過一篇《寶藏論》,里面這么說:
有一個人來到金庫,里面有種種金器,比如金戒指、金項鏈、金碗、金筷子等。這個人看到種種金器后,僧肇描述他是“不睹眾相,常觀金體”。
金戒指跟金項鏈的差別,是不是“相”的差別?從而金戒指不同于金項鏈、金碗不同于金筷子。
但這個人在金庫里看到的是什么?金子本身,把相與相的差別都消解掉了,叫“不睹眾相,常觀金體”。這個比喻很重要,不是看不到相,而是不為相所惑。
一般來說,我們看世界有兩種看法:一種是看“相”,比如,你背著LV包向我走來,我一看你的是世界頂級品牌包,然后我再看我的包,它簡直不是包。
你的LV包是一個相,我的包也有一個相。你的包比我的價值昂貴得多、質量也好得多,這是事實,沒有問題;但你的包再昂貴、質量再好,也絕不妨礙我的包還是包,這叫不住相,我看到了包本身。
當我們看到LV包和普通包之間的差別時,是用什么來看的?看到包本身時,又是用什么來看的?可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的。此心一來,就叫“常觀金體,不睹眾相”,禪宗就抓住這點來修心。
《金剛經》中的8個字是它的思想核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住”是什么意思?住相;“相”就是我們把世界上所有事物或人,都區分出高低貴賤。
如果停留在這種區分里,就叫住相;不停留在這里邊,本心起來,就叫“而生其心”,也就是這顆心見了佛性,就好像那個人到金器倉庫看到金子本身。
再問第二個問題,金子本身可能單獨存在嗎?不可能。金子本身叫晶體,它只能在不同器物里存在。若是想脫離種種器物,另尋一個金子本身,可能嗎?不可能。
它又說明什么道理?別把佛性從現實世界中抽出來,希望它專門在某個地方等待我們看見,就好像金子本身總是在不同金器里存在一樣的道理。
所以修佛不要離開現實世界,“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離開現實世界去尋找最高智慧“菩提”,就好比要求只有耳朵、沒有角的兔子長出兩只角。
很樸素的話說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道理,兩層意思:
第一,要擺脫眾相對你的迷惑。這步叫“常觀金體”,出世了。并且還要回到世界中來,要求金子本身也要在種種“器物”中求;
第二,禪宗教我們用什么來修行?拿煩惱來修,煩惱即菩提。人世間充滿煩惱,所以叫灰塵的世界,但別把灰塵拒絕了,因為煩惱來自此心。
如果沒有心,就沒有煩惱,只有肉體痛苦。所以煩惱來了,不要拒絕它,因為它跟我們的智慧來自同一個根源“心”。
所以“心”有兩種用法,一是用出煩惱來,二是用出智慧來。
煩惱證明了我們的無限心。因此,煩惱就成了修行的材料,這是非常自信、勇敢的修行方法,叫禪宗。
就“如水遇風”,一片水域一輩子怎么可能不遇到風呢?風一來,水面就不平靜了,那就是煩惱來了;但你不要跟著煩惱走,煩惱是水的波紋,其實水還是水。
水的波紋起來或下去,都不會增加或減少水。大海的海面每天都洶涌澎湃,但大海的總量是增多還是減少了?不增不減。所以禪宗要我們抓住煩惱來修心,因為煩惱來自于心。
上面我們講到,我們的心每每被我們丟失,再把它求回來。 比如在孩提時代,本來有顆童心在我們身上,但慢慢長大后,知道在這世上要學會趨利避害,進入人生所謂的功利境界,從而童心泯滅。 這就是心之亡失。
然而,人生也就不自在起來,就像中國老百姓常說的那句話,“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我們現在教育下一代的方式,是讓他們早早地不自在,在幼兒園階段就要設置算術題,最好進的還是雙語幼兒園,到了小學要學奧數。
早早地把我們的孩子推上人生競爭的舞臺,讓他們知道利害得失,知道自己的前程如何取決于自己所擁有的知識、經驗和手段。這時,要讓他們找到丟失的那顆心,再把它求回來,很難。
他們到了要去求那顆心的時候,大概是30多歲左右,比如80后,他們就正在回顧自己的青春歲月、反思自己的三觀問題。我是80后的父母,凡是80后幾乎都是50后生出來的,而50后對80后有一個不可推卸的債務——精神上的債務。我深深地感受到這點。
我們下一代最缺少的不是知識、不是技巧、不是運用邏輯和符號的能力,而是缺乏人生的基本信念。
我們經過改革開放40年的奮斗,我們脫貧、發財了,但40年過去,我們留給下一代一個怎樣的社會狀況?我們是否曾經在他們成長的道路上,從根本上幫助他們營造自己的精神家園?
我們的教育中缺失了最根本的東西:我們追求卓越,但失去了靈魂的卓越。
年輕一代中現在最痛苦的是白領,他們一方面想上升到資產階層的隊伍中去,又隨時害怕落到無產階層里去。這個階層的心理狀況普遍極壞,焦慮或者抑郁的發病率極高。這絕非虛言。
我旁聽我兒子的同學聚會,發現他們十個里有八個有焦慮癥或者抑郁癥。怎么辦?先是尋找心理醫生,開始教轉移注意力的方法,一開始有點效果,后來就不行了。幾次不行以后,心理醫生最后一招在他的口袋里,叫做藥,從此患上藥物依賴癥。
根本問題在哪里?心。他們最需要的是心學,而不是心理學。什么叫心學?改變人生態度,這是最根本的事。他們的人生態度在根本上沒有改變,他們只是受制于這個時代的驅迫,時代把那些價值標準、成功目標全部壓給他們了。
有人曾問我,王陽明心學在今天有什么現實意義?這就是。
我們能不能還我們中國人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一個像王陽明臨走前留下的8個字“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那樣的中國人。不管周圍怎樣黑暗,我們的心依舊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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