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屆世界杯記憶：冠亞軍國家背后是怎樣的人口結構？

隨著英格蘭在2026美加墨世界杯季軍賽上6比4擊敗法國，北京時間7月20日凌晨3點，衛冕冠軍阿根廷與2024歐洲杯冠軍西班牙，將在美國新澤西大都會人壽體育場爭奪大力神杯。

進球、撲救與捧杯會被球迷反復回味。可若把鏡頭從球場稍稍拉遠，站上決賽場的就不只是22名球員，還有兩個國家的人口底座——孩子多不多、年輕人夠不夠，也決定著青訓人才是否充裕。于是一個有意思的問題浮現出來：過去三十多年，世界杯冠亞軍背后，究竟是怎樣的人口結構？

我們依據聯合國《世界人口展望2024》的年齡結構數據，梳理1990—2022年九屆世界杯冠亞軍，并將目光投向即將對決的阿根廷與西班牙——把大力神杯放回人口學的刻度上，看看那些捧杯之國究竟站在怎樣的人口臺階上。

一、九屆決賽冠亞軍的人口結構差異有多大？

1990—2022年，世界杯一共舉行了九屆。如果把每屆冠亞軍國家的人口規模、中位年齡和總和生育率放在一起，會發現：決賽場上的兩支球隊，背后往往站著兩種很不一樣的人口結構（見表1）。

表1 1990—2022世界杯冠亞軍國家人口與生育指標概覽（WPP2024）

注：1990年冠軍為聯邦德國，WPP2024按統一后的 Germany 口徑估計；克羅地亞1990年尚未獨立，1990年數據為歷史序列估計值。

表1里最值得先看的，是中位年齡。它可以粗略理解為：如果把一個國家所有人按年齡從小到大排隊，站在正中間的那個人幾歲。九屆世界杯給出一個很有意思的結果：歐洲球隊奪冠時，中位年齡大多在37—45歲之間；巴西、阿根廷奪冠時，中位年齡則多在23—32歲之間。

如果一個國家長期保持較低生育率，新出生人口就會越來越少，人口金字塔底部逐漸收窄；如果一個國家曾經歷過較高生育時期，那么少年和青年人口就會更加充足，人口金字塔的底部和中部也會更加厚實（見圖1、圖2）。

圖1 1990—2022世界杯冠亞軍總和生育率對比

1994年是冠亞軍生育水平差距最大的一屆。巴西奪冠時，總和生育率仍高達2.59；而亞軍意大利僅為1.21，不到巴西的一半。兩國當時代表著兩種完全不同的人口階段：巴西仍擁有較厚的年輕人口基礎，而意大利已經進入長期低生育社會。

歐洲冠軍普遍屬于“低生育、晚生育”。德國、意大利、西班牙等冠軍國家，奪冠時總和生育率大多只有1.4—1.5左右；與此同時，女性平均生育年齡不斷推遲，生育高峰已經來到30歲左右甚至更晚。

拉美冠軍曾經擁有更寬的人口底座。巴西在1994年和2002年奪冠時，總和生育率仍保持在2.0以上；1990年的阿根廷更達到3.02。雖然近二十年來拉美國家的生育率同樣快速下降，但在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它們仍保留著相對充足的新生人口。

圖2 1990—2022世界杯決賽年冠亞軍年齡別生育率曲線

二、九屆世界杯決賽的記憶

我們再把九屆世界杯冠亞軍都畫成人口金字塔，且標出了三個與國家隊人才儲備最相關的年齡段（見圖3—圖11）：

• 20—24歲（新銳輸送）：球員開始進入職業黃金儲備期，是國家隊大名單的重要來源；
• 25—29歲（黃金參賽齡）：歷屆世界杯出場與核心貢獻最集中的年齡段；
• 30—34歲（經驗骨干）：經驗豐富的主力與領袖仍大量占據關鍵位置。

人口金字塔告訴我們一個國家背后的人口基礎：年輕人口是否充足、黃金年齡段是否厚實。下面，我們從1990年的意大利之夏開始，一路走到2022年的卡塔爾之夜。

（1）1990年意大利羅馬奧林匹克體育場：西德 1–0 阿根廷

1990年的決賽，以布雷默終場前的一粒點球一錘定音，聯邦德國1∶0戰勝阿根廷，第三次捧起世界杯冠軍。對于中國球迷來說，這也是央視首次大規模、成體系地全程直播世界杯——宋世雄、孫正平的聲音，陪伴了一代人第一次用國語看見世界杯決賽：

• 布雷默主罰點球命中！聯邦德國1比0領先！
  

• 對于馬拉多納來說，這是職業生涯最遺憾的一場世界杯決賽；對于聯邦德國來說，這是意大利之夏寫下的冠軍注腳。

第一張人口金字塔，就出現了后來反復上演的一幕。聯邦德國已經是一座相對成熟的人口金字塔，中位年齡達到37歲；而阿根廷只有27歲，0—14歲人口占比高達30.4%，底部明顯更加寬厚。換句話說，一邊已經開始老齡化，另一邊仍保留著充足的年輕人口（見圖3）。

圖3 1990年世界杯冠（德國）亞（阿根廷）軍人口年齡結構

（2）1994年美國玫瑰碗體育場：巴西 0–0[3-2點球] 意大利

這是世界杯歷史上第一場通過點球大戰決出冠軍的決賽。巴西與意大利鏖戰120分鐘互交白卷，最終巴喬罰失關鍵點球，巴西時隔24年再次奪得世界杯冠軍。那一幀憂郁的背影，后來成了無數央視體育節目反復回放的經典畫面：

• 當巴喬的點球高高飛向場外，意大利王子只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這是世界杯歷史上最心碎的畫面之一。

• 120分鐘沒有分出勝負，但點球點上，命運最終選擇了巴西。

如果只看人口結構，1994年的巴西幾乎是九屆冠軍里最“年輕”的一支。中位年齡只有23歲，三分之一以上人口還是兒童和少年；而意大利中位年齡已經達到38歲。這一屆決賽，也是寬底金字塔與收窄金字塔最鮮明的一次對照（見圖4）。

圖4 1994年世界杯冠（巴西）亞（意大利）軍人口年齡結構

（3）1998年法國法蘭西體育場：法國 3–0 巴西

東道主法國在決賽中3∶0戰勝巴西，齊達內兩次頭球破門，幫助法國首次捧起世界杯冠軍獎杯。央視解說在評述這場決賽時，反復提到一個關鍵詞——“外星人”的迷失與“高盧雄雞”的崛起：

• 賽前外星人羅納爾多狀態成謎，而比賽中齊達內用兩記頭球，把法國足球推向了世界之巔。

• 3比0，東道主在本土捧起了大力神杯，法蘭西之夏因此成為法國足球史上最榮耀的一頁。

法國和巴西不僅人口規模相差近三倍，年齡結構也明顯不同。巴西0—14歲人口仍超過30%，而法國65歲及以上人口已經接近16%。一支正在進入老齡化社會，一支仍保留著年輕人口優勢（見圖5）。

圖5 1998年世界杯冠（法國）亞（巴西）軍人口年齡結構

（4）2002年日本橫濱國際綜合競技場：巴西 2–0 德國

這是世界杯首次來到亞洲舉辦。決賽中，羅納爾多梅開二度，幫助巴西2∶0戰勝德國，第五次舉起大力神杯。黃健翔與張路在央視解說中這樣描述羅納爾多的回歸：

• 四年前的巴黎，羅納爾多帶著遺憾離開；今天，他用梅開二度完成了對自己的救贖。

• 巴西隊七場全勝，成為世界杯歷史上第一支在常規時間內贏得全部七場比賽從而奪冠的球隊。

同樣的人口故事再次出現。巴西中位年齡只有25歲，德國則達到40歲；德國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超過17%，而巴西只有5.4%。年輕的巴西，再次遇上老齡化程度更高的德國（見圖6）。

圖6 2002年世界杯冠（巴西）亞（德國）軍人口年齡結構

（5）2006年德國柏林奧林匹克體育場：意大利 1–1[5-3點球] 法國

2006年的決賽，因為齊達內加時賽那次著名的“頭槌事件”而被全世界銘記。最終，意大利通過點球大戰戰勝法國，第四次獲得世界杯冠軍。黃健翔在央視解說中這樣評述：

• 齊達內這個勺子還給加了絕對的保險——假動作騙開守門員，同時還要把球送上上角，即便是兩個布馮恐怕也擋不住這個球。

• 在那一瞬間，只能說是魔鬼控制了他的頭腦。

這一屆決賽第一次沒有了年輕拉美與老齡歐洲的鮮明對比。意大利和法國都已經進入成熟的老齡化階段，中位年齡分別達到42歲和39歲。這一次，比拼的不再是人口周期，而是兩種相似人口結構之間的競爭（見圖7）。

圖7 2006年世界杯冠（意大利）亞（法國）軍人口年齡結構

（6）2010年南非足球城體育場：西班牙 1–0 荷蘭

決賽鏖戰到加時賽，第116分鐘，伊涅斯塔完成絕殺，幫助西班牙歷史上首次奪得世界杯冠軍。段暄在央視解說中感慨：

• 荷蘭隊三次進入決賽，三次都與金杯失之交臂，橙衣軍團延續著無冕之王的悲情。

• 2008年，西班牙征服了歐洲；2010年，西班牙又征服了世界。在南非這片神奇的大陸，斗牛士軍團成為世界杯歷史上的第八個王者。

西班牙和荷蘭，是九組冠亞軍中年齡結構最相近的一組。兩國中位年齡都在40歲左右，兒童和老年人口占比也十分接近。兩張人口金字塔幾乎可以重疊在一起，說明兩國正處于相近的人口發展階段（見圖8）。

圖8 2010年世界杯冠（西班牙）亞（荷蘭）軍人口年齡結構

（7）2014年巴西馬拉卡納體育場：德國 1–0 阿根廷

這屆世界杯，人們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德國半決賽7∶1戰勝東道主巴西。決賽中，加時賽第113分鐘，格策一腳凌空抽射絕殺阿根廷，為德國帶來第四座世界杯冠軍獎杯。賀煒在終場哨響后說：

• 足球就是如此，一方的歡喜襯托著另一方的憂傷。人類的極端情感，在這一刻得到充分地體現和釋放。

• 探戈舞曲當中與生俱來的悲情氣質，與阿根廷隊的氣質真是有些暗合，揮之不去就像宿命一樣。

與此同時，德國也是九屆冠軍中中位年齡最高的一支，達到45歲；阿根廷則只有30歲。兩張人口金字塔，再次展現了歐洲與拉美不同的人口發展節奏（見圖9）。

圖9 2014年世界杯冠（德國）亞（阿根廷）軍人口年齡結構

（8）2018年俄羅斯盧日尼基體育場：法國 4–2 克羅地亞

法國4∶2戰勝克羅地亞，第二次捧起世界杯。只有約400萬人口的克羅地亞一路闖入決賽，本身就是世界杯歷史上的傳奇。比賽結束后，賀煒這樣評價達利奇和他的球隊：

• 這已經是克羅地亞人在世界杯上走過最遠的旅程了，他們完全可以昂著頭離開。

• 達利奇面上基本沒有什么表情，但這正是他的力量所在——勝，不妄喜；敗，不惶餒；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更有意思的是，克羅地亞的人口結構并不年輕：中位年齡44歲，65歲及以上占比20.7%，老齡化程度甚至略高于法國。人口規模和年齡結構會影響國家的人才基礎，但絕不是決定足球成績的充分條件（見圖10）。

圖10 2018年世界杯冠（法國）亞（克羅地亞）軍人口年齡結構

（9）2022年卡塔爾路薩爾體育場：阿根廷 3–3[4-2點球] 法國

很多球迷認為，這是世界杯歷史上最精彩的決賽之一。梅西終于圓夢世界杯，姆巴佩則在決賽中完成帽子戲法，兩代巨星共同奉獻了一場載入史冊的經典比賽。點球大戰結束后，賀煒在央視解說席上說：

• 梅西不需要用另一個冠軍來證明自己，但是阿根廷需要。

• 我們為什么深愛著足球這項運動？因為它不僅展示了球員們勵志的奮斗故事，也寄托了我們普通人平凡生活中的英雄夢想。

人口圖景同樣耐人尋味。阿根廷中位年齡32歲，法國達到42歲；法國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21.4%，幾乎是阿根廷（12.0%）的兩倍。球場上，是梅西與姆巴佩的對決；人口金字塔上，則再次呈現出年輕型拉美國家與老齡化歐洲國家的鮮明對照（見圖11）。

圖11 2022年世界杯冠（阿根廷）亞（法國）軍人口年齡結構

三、2026美加墨世界杯決賽：潘帕斯雄鷹與斗牛士的人口對照

一邊是衛冕冠軍阿根廷再闖決戰，一邊是2010年世界杯冠軍西班牙重返巔峰對決。如果說阿根廷代表著拉美足球不滅的火焰，那么剛剛在歐洲杯上證明自己的西班牙，則代表著歐洲技術足球的又一次巔峰。當潘帕斯雄鷹遇上斗牛士，它們背后的人口基座又是怎樣的光景？

圖12把兩國2026年的人口金字塔，與1990—2022年九屆冠亞軍的合成畫像放在同一張圖上。結果并不意外：典型冠軍更像老齡化程度較高的成熟社會——中位年齡約35歲，歐洲球隊多次奪冠拉高了整體年齡；典型亞軍則保留了更厚的年輕人口基礎，巴西、阿根廷等拉美國家多次進入決賽是重要原因。

再看上排的阿根廷與西班牙，對照再次回到熟悉的格局：年輕型拉美 vs 老齡化歐洲。阿根廷中位年齡約34歲，0—14歲約占20.4%，底部更寬；西班牙中位年齡約47歲，65歲及以上約占22.2%，頂部更高、底部更窄，更貼近歐洲成熟老齡化社會。

人口結構無法準確預測一場比賽結果，卻能暗示一支國家隊未來更可能靠什么補強。青少年人口更厚實的國家，往往更有空間在本土青訓中選拔；老齡化更深、底部更窄的國家，則更容易把眼光投向移民二代與國際足球人才引進。

圖12 2026年阿根廷與西班牙及九屆合成冠亞軍人口金字塔

作者：卓沖，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健康學院博士研究生

參考文獻

[1]國際足聯世界杯決賽列表. (2026年7月19日). 載于維基百科.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ist_of_FIFA_World_Cup_finals

[2]聯合國經濟和社會事務部人口司. (2024).《世界人口展望2024》（World Population Prospects 2024）. 聯合國. https://population.un.org/w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