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十一問③︱烏克蘭政治研究所所長：糟糕的和平優于被摧毀的國家

【編者按】美伊戰事重燃之際，俄烏局勢仍未平息。

近幾個月，烏克蘭加大了使用遠程無人機襲擊俄羅斯能源目標的力度，導致俄燃料價格飆升、供應受限。

同時，俄羅斯在前線持續推進，包括具有戰略意義的烏東部頓涅茨克州重鎮康斯坦丁諾夫卡。雖然雙方對當地局勢各執一詞，但一旦該陣地被突破，俄羅斯就能加快烏東地區的進攻速度。俄官員還罕見表態稱“特別軍事行動”已演變成“戰爭”。

戰場外，外交手段尚未完全失效。俄烏領導人近期先后發出有意和談的信號。

美國總統特朗普則轉變了態度，不僅在6月中旬的G7峰會上改口稱贊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還在7月8日的北約峰會期間授權烏克蘭生產“愛國者”防空系統。

一直想“上桌”的歐洲加大了援烏力度。7月初的北約峰會決定今年向烏克蘭提供700億歐元軍事援助。7月13日，烏克蘭和英法德等9個歐洲國家宣布啟動建立“一體化反彈道導彈聯盟”。同日，英國加入歐盟援助烏克蘭貸款計劃。

自2022年全面爆發以來，俄烏沖突持續時長已超過“一戰”，雙方累計傷亡人數接近180萬，是“二戰”后國家間沖突中最慘烈的一次，迄今仍無和平跡象，而“沖突即將升級”的猜測聲近來已此起彼伏。

今年年初，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通過對多位國際學者的專訪，探尋“俄烏沖突距離停火還有多遠”的答案。如今，2026年已過半，加之伊朗戰事給全球地緣政治帶來諸多變量，我們又向中俄烏三國學者提出了11個問題，希望能摸清俄烏局勢的最新走向。以下是對烏克蘭政治研究所所長魯斯蘭·博爾特尼克（Ruslan Bortnik）的采訪。

當地時間2026年7月15日，赫爾松地區，俄羅斯軍隊防空部隊和機動火力小組在該地區定居點上空擊落的烏克蘭無人機殘骸。視覺中國 圖

【觀點蒸餾】

-佩斯科夫“真正的戰爭”表態有五大目標：將沖突從俄烏層面轉移至俄-西方層面；為9月杜馬選舉做政治動員；自我辯解；為長期戰爭鋪路；釋放外交信號——最終解決須美歐中參與。但俄不會與北約直接開戰，而是提高西方援烏成本。

-戰略平衡的核心矛盾：俄羅斯能推進但無法快速突破，烏克蘭能縱深打擊但難轉化為地面反攻。七個可能轉折點包括烏人力惡化、防空導彈耗盡、西方支持大減，俄選后動員、能源物流累積受損、內部政治裂痕、使用核武器。

-消耗戰將持續數年：持續作戰能力≠取勝能力。雙方都有足夠資源避免失敗，但缺乏足夠資源實現全部政治目標——這正是戰爭長期持續的原因。

-不存在完全中立的單一調解人，需要涵蓋所有能影響戰爭各方的多層談判架構。程序層面分歧縮小但戰略分歧仍極懸殊，最深層原因并非領土而是安全架構之爭。若無法實現包容性平衡，最可能結果是長期大陸冷戰。

從俄-烏層面轉移到俄-西方層面

澎湃新聞：俄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近期表示，俄羅斯最初發動的“特別軍事行動”（SVO）已因西方國家的深度介入而演變為“真正的戰爭”。你如何看待這一表態？

博爾特尼克：本質上這是政治和動員性表述，是克里姆林宮現在希望俄羅斯社會如何理解這場沖突，并為之辯護，而非戰場新現實。

這番言論背后有多個相互關聯的目標。首先，克里姆林宮正將沖突從俄-烏層面轉移到俄-西方層面，嘗試讓俄羅斯社會相信，俄羅斯對抗的并非僅是烏克蘭武裝部隊，而是包括向烏克蘭提供武器、情報、資金、技術及政治支持在內的更廣泛的西方聯盟。

其次，這種說法旨在為今年9月20日舉行的杜馬選舉做政治動員。當局要求實現高度的政治團結、有序的投票參與以及對愛國選民的持續動員。俄羅斯作為“被圍困的堡壘”與西方集體力量作戰的形象，仍是克里姆林宮鞏固國內政治的主要手段之一。

第三，這是政治上的自我辯解。俄羅斯在軍事、人口和經濟上遭受巨大損失，但仍未完全實現此次行動的最初目標。烏克蘭仍作為一個主權國家存在，其政府未被更換，武裝部隊依然保持運作，也已更深入地融入西方軍事體系。

“俄羅斯正和整個西方對抗”的論點，能讓俄方領導人解釋，為何這場本應有限的軍事行動持續了超過四年，以及為何一個規模遠超烏克蘭的國家，卻無法對其施加全部控制。根據這一觀點，俄羅斯未能取得決定性勝利，并非計劃失敗，而是與北約對抗的結果。

第四，這為俄羅斯鋪平了通往長期戰爭的道路，意味著更高的國防開支、進一步的限制措施，以及杜馬選舉后可能再次產生動員浪潮。

最后，這也是一種外交信號。如果莫斯科將沖突定義為與西方的戰爭，實際上就表明，最終的解決方案不能僅由俄羅斯和烏克蘭之間協商達成。美國、歐盟和中國也必須參與其中，因為根本問題在于歐洲未來的權力平衡。

風險在于，這類言論降低了局勢升級的心理門檻，增加了俄與北約直接發生沖突的風險。與此同時，無論是俄羅斯還是西方各國，似乎都不愿越過界限，開啟公開的俄羅斯-北約戰爭。雙方在技術和地理層面加劇沖突，但仍試圖控制其政治邊界。

澎湃新聞：日前，烏克蘭襲擊了克里米亞半島，導致當地進入緊急狀態，還針對俄煉油廠發動多次襲擊。6月底，普京表示考慮全面禁止柴油出口，并罕見表態稱“俄羅斯面臨命運攸關的時刻”。你如何理解普京的表態？對依靠原油出口的俄羅斯經濟來說，煉油廠遇襲意味著什么？

博爾特尼克：這一表態應被視為動員性言辭。普京將戰爭描繪成一場關乎俄羅斯內部穩定、大國地位以及國際體系中未來位置的生死存亡斗爭，而非一次有限的軍事行動。

這也反映出戰爭正在發生實質性變化：烏克蘭的襲擊正日益將沖突帶來的經濟與社會后果轉移到俄羅斯境內。

最明顯的后果是俄國內汽油和柴油供應持續短缺。截至今年6月和7月初，俄大部分地區已實施燃料限制措施，多地出現（加油）排隊、加油站臨時關閉以及價格飆升的情況。俄羅斯甚至開始從印度進口汽油，并有意從哈薩克斯坦補貨。這對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國之一而言，實屬罕見。

與去年6月的平均水平相比，俄羅斯的汽油產量下降了約25%。煉油廠產能減少尤其有害，因為原油出口無法完全彌補精煉產品（如汽油、柴油和航空燃料）短缺。

燃料危機也導致公眾不滿情緒日益增長。根據（俄獨立民調機構）列瓦達中心6月的調查，分別有22%的受訪者提到汽油短缺和價格上漲，這是當月被提及最多的兩件事。一個月內，認為國家正朝著正確方向發展的俄羅斯人比例下降了9個百分點，至52%，認為國家走向錯誤方向的人則上升至35%。6月，普京的支持率也從此前幾個月的較高水平下降至約74%。

不應將公眾輿論的所有變化歸因于燃料短缺。經濟停滯、通貨膨脹、戰爭疲勞、無人機襲擊以及普遍的不確定性同樣起了作用，但燃料危機正讓這場戰爭從抽象的新聞變為民眾每日直接面對的困擾。

這在杜馬選舉年尤其危險。俄羅斯當局不太可能失去其體制權力。但燃料短缺可能削弱政權行政能力的形象，降低忠誠選民的積極性，并迫使當局投入更多資源用于選舉動員和社會補償。

克里米亞面臨更嚴重的政治與象征性問題。烏克蘭發動的襲擊導致當地汽油和電力供應短缺，暫停向公眾銷售燃油。當局也取消或推遲了旅游活動和兒童夏令營，直至今年9月，嚴重影響了當地的旅游季。

但損失不僅限于當地旅游業收入減少。俄羅斯一直把克里米亞描繪為安全、成功融入（該國）且經濟正常的一個地區。燃料短缺、交通中斷、襲擊以及旅游業崩潰，正在削弱這個敘事。

因此，克里米亞既是軍事后勤目標，也是政治施壓點。烏克蘭正試圖表明，俄羅斯無法保證該地區的正常運轉，而控制克里米亞的經濟成本將持續上升。

不過，襲擊并不意味著俄羅斯經濟即將全面崩潰。俄羅斯仍擁有大量石油出口能力、金融儲備，以及修復部分受損基礎設施的能力。但這正在改變戰爭的成本結構，并在選舉年加劇了俄國內的政治壓力。

美國為何授權烏克蘭生產“愛國者”？

澎湃新聞：與此同時，普京指出俄軍正在全線展開攻勢，向前推進速度不斷加快。當前俄軍前線推進、烏克蘭縱深打擊俄能源基礎設施的形勢，是否意味著雙方接近軍事極限？打破當前戰略平衡的臨界點可能在哪里？

博爾特尼克：雙方正逐步逼近當前軍事模式的極限，但尚未耗盡持續戰爭的整體能力。

俄羅斯在人口、工業生產、炮兵、導彈以及總體軍事資源數量方面仍占據顯著優勢，但其帶來的領土收益正逐漸遞減。

基于DeepState（注：烏克蘭開源軍事情報項目）的數據，今年6月2日至30日期間，俄羅斯（控制領土）的凈增面積約為80平方公里，其他監測系統記錄的數據則明顯較低。

核心矛盾在于：俄羅斯有能力推進，卻無法實現快速戰略突破；烏克蘭能通過遠程無人機和其他打擊系統打擊俄縱深目標，但難以將此轉化為大規模的地面反攻行動。

戰略平衡可能因以下多種因素而受到沖擊：首先，烏克蘭的人力資源狀況嚴重惡化。一旦步兵防御出現局部崩潰，俄羅斯可能會獲得作戰空間。

其次，烏克蘭防空導彈耗盡。如果“愛國者”導彈及其他攔截導彈嚴重短缺，俄羅斯將能夠對烏克蘭城市、能源基礎設施、國防工廠和交通系統造成更大破壞。

第三，西方支持大幅減少或延遲。烏克蘭仍依賴外部融資、情報、防空系統和先進軍事技術。

第四，9月俄杜馬選舉后，或將啟動新一輪動員。雖然克里姆林宮可能在選前不愿做出這一宣布，但如果現有征兵模式證明（人員）不足，政府可能會在選舉后這么做。這將帶來嚴重的國內風險，但也能為明年俄羅斯提供額外的兵力。

第五，持續攻擊俄能源和物流系統，將產生累積影響，并系統性地影響軍事供應鏈，從而削弱俄羅斯在戰線上的抗壓能力。

第六，俄、烏或西方聯盟內部出現政治裂痕。消耗戰往往并非取決于軍事資本耗盡，而是由政治決策所決定，即繼續作戰的成本變得不可接受。

最后，使用核武器。這一升級將帶來難以預料的軍事后果，加劇俄羅斯在國際上的孤立，并可能引發西方直接反應，可能性較低。然而，如果俄方領導人認為國家、政權或對戰略要地控制的存續面臨即時威脅，則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這未必能確保俄羅斯取得決定性勝利，而是帶來政治和心理影響：破壞現有沖突規則，向西方政府施壓，并試圖在極度恐懼的條件下迫使各方談判。

因此，轉折點不太可能僅來自一場常規戰役。更有可能是由于人力耗盡、防空能力不足、經濟崩潰、外部政治決策以及對失控升級的恐懼等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澎湃新聞：有分析指出，俄烏目前分別面臨戰場困境：俄軍前線士兵損耗、后勤與指揮通信受干擾導致戰場協同效率低下；烏克蘭長期面臨前線部隊短缺、西方援助武器（如愛國者導彈）數量有限等問題。這些問題如何影響兩邊的攻勢？

博爾特尼克：這一問題存在但并不對稱。俄羅斯擁有更強大的動員和工業基礎，但在人員素質、指揮和后勤協調、有效利用兵力優勢上面臨嚴重問題。這促使俄羅斯傾向于在多個領域同時施壓，而非集中所有資源發動一次大規模的常規進攻。

俄軍越來越依賴小規模突擊部隊、無人機、滑翔炸彈、炮兵和滲透戰術。其目標是發現烏克蘭防線的薄弱環節，耗盡其儲備力量，并逐步迫使烏克蘭放棄陣地，同時避免讓俄軍遭受不成比例的損失。

烏克蘭則面臨更嚴峻的人力問題。雖然西方可能會制造或轉移武器和彈藥，但（交付）通常存在嚴重延誤。經驗豐富的步兵、初級指揮官、工程師和技術專家無法被快速替代。因此，烏克蘭正逐步轉向更依賴技術的戰爭模式：無人機、機器人平臺、電子戰、自動化偵察等。

雖然技術適應是合理的，但無法完全取代士兵。無人機可以減少特定行動所需的人力，但領土仍需由人員進行防衛、清理和控制。

缺少“愛國者”攔截彈及其他防空導彈尤為危險。即使烏克蘭獲得許可以授權方式生產某些系統，新建生產能力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在當前形勢下，一場持久消耗戰仍是基本態勢。

根據我們研究所的評估，烏克蘭和俄羅斯目前仍擁有足夠的軍事、經濟和政治資源，戰爭至少還能繼續數年。盡管經濟停滯、技術受限以及國內問題日益加劇，但俄羅斯擁有龐大人口、能源收入、軍工生產、獲取外國零部件的渠道，仍具備持續資助和支撐長期戰爭的能力。

只要西方對烏克蘭的財政和軍事援助保持較高水平，烏克蘭就能繼續抵抗數年。烏克蘭已建立起規模較大的本土無人機產業，調整了經濟結構以適應戰時條件，并保留了國家防衛和社會動力。

然而，有持續作戰的能力并不等于能獲勝?；蛟S雙方都有足夠的資源避免失敗，但又缺乏足夠能力實現全部的政治目標。

這正是戰爭持續的原因。目前，俄羅斯尚不具備摧毀烏克蘭或迅速占領其所宣稱擁有的領土的能力；烏克蘭目前也缺乏恢復1991年邊界所需的足夠人力和常規軍事優勢。

當一個國家不能再將人口、經濟和外部資源轉化為有效的軍事力量，或當主要的外部勢力強加政治框架以結束戰斗時，消耗戰就會結束。

對烏克蘭而言，決定性因素在于西方是否持續支持以及維持其國家人口基礎；對俄羅斯而言，則是軍事損失、經濟停滯、國內不滿情緒，與克里姆林宮愿意為有限領土收益繼續付出高昂代價之間的相互作用。

澎湃新聞：烏防長什米加爾去年底曾稱，烏克蘭前線超過75%的武器由本國生產，其中以無人機為主，這一趨勢會否讓俄羅斯調整對“特別軍事行動”的預期？有聲音稱，烏克蘭近期對俄羅斯煉油廠的襲擊，是為了迫使俄羅斯重返談判桌。你如何理解這一看法？

博爾特尼克：必須謹慎解讀這一說法。這在個別武器上可能屬實，尤其是無人機、某些類型的彈藥、電子戰系統和機器人平臺。但這并不意味著烏克蘭已實現75%的戰略軍事獨立。

烏克蘭仍嚴重依賴外國防空系統、情報、衛星能力、航空零部件、資金以及先進電子設備，但國內生產顯著增強了其韌性，烏克蘭正逐步發展成與歐洲防務體系緊密融合的長期軍事工業中心。

這改變了俄羅斯的預期，具體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戰爭不能再僅依靠等待西方庫存減少而取勝。第二，烏克蘭正在獲得相對自主的、對俄基礎設施實施遠程打擊的能力。第三，即使達成停火協議，烏克蘭仍可能成為一個擁有強大國防工業的重武裝國家。對俄羅斯而言，這意味著如果談判中沒有就烏克蘭未來軍事地位進行政治協商，只會推遲解決沖突。

襲擊俄煉油廠，一定程度上是強制外交的一種手段，以表明繼續戰爭將使俄羅斯國內面臨日益增長的經濟、后勤和社會成本。同時旨在提升烏克蘭在談判桌上的地位，并讓莫斯科意識到，時間并非總是只利于它。

然而，軍事壓力并不會帶來妥協，它可能迫使對手進行談判，也可能強化對手的報復和升級意圖。關鍵在于，這種壓力是否伴隨著可信的外交解決方案，否則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消耗戰。

美國支持烏克蘭的空襲、授權烏克蘭生產“愛國者”導彈以及進一步提及（對俄）制裁威脅，可被理解為未來與普京談判前所做的政治和經濟的“炮火準備”。

其目的在于表明，如果俄羅斯拒絕談判，它的地位可能會惡化。但這一策略想要奏效，俄羅斯必須清楚一旦妥協能獲得什么。壓力必須與一個明確的框架相結合，涵蓋領土、制裁、烏克蘭的地位以及未來的歐洲安全秩序。

雙方的妥協空間有多大？

澎湃新聞：俄烏近期都發出了有意和談的信號。普京表示俄方愿與烏克蘭和談，但必須基于“四個基礎”（即回到伊斯坦布爾框架、參考安克雷奇會晤思路、承認戰場現實，并以普京在2024年外交部講話中的原則為基礎）。澤連斯基有意推進烏俄元首直接對話，但烏克蘭堅持要獲得安全保障且不接受以領土讓步為代價。在領土和烏克蘭未來地位的核心問題上，俄羅斯是否存在可妥協的空間？有烏情報官員此前聲稱，克里姆林宮設定了9月前奪取整個頓巴斯地區的目標，是否有可能實現？

博爾特尼克：俄羅斯在解決方案的法律形式、順序和呈現方面有妥協的空間。這些領域包括：在烏克蘭法律不承認俄羅斯（控制領土的）主權的情況下，建立事實上的停火線；長期暫停（烏克蘭）加入北約的資格，而非（烏）憲法上的永久禁令；根據協議履行情況逐步解除（對俄）制裁；對?；鹎闆r進行國際監督；在接觸線附近限制特定類型的部隊活動；涵蓋烏克蘭、俄羅斯及周邊歐洲國家的相互安全保證。

在其核心戰略目標上，則幾乎沒有這種余地。俄羅斯對這場戰爭的核心目標，涉及烏克蘭的地緣政治地位、北約擴大、西方軍事基礎設施的存在，以及它在未來的歐洲安全體系中的角色。

俄羅斯的公開表態仍十分強硬，繼續要求頓涅茨克、盧甘斯克、扎波羅熱和赫爾松等地區的烏軍撤軍。

到9月完全占領頓巴斯應被視為政治或軍事目標，而非可靠的預測。以目前（俄軍）的推進速度，除非烏克蘭防御體系發生重大崩潰，否則不太可能實現。7月初，俄烏還對康斯坦丁諾夫卡的歸屬各執一詞。

烏克蘭也需要對優先事項進行更現實的排序。我認為，烏克蘭有兩條根本紅線：一是維護烏克蘭的主權國家地位，二是盡可能多地保護本國公民。不論其他問題多么痛苦，如果是為了防止國家被毀滅，就必須進行談判。

澎湃新聞：澤連斯基特別強調，談判必須有第三方伙伴參與，允許俄方敲定具體談判形式。俄方則稱，美國已不再是“客觀調解人”，歐洲則言行不一，一邊聲稱支持對話，一邊幫基輔制造新武器。什么樣的第三方能被俄烏雙方同時接受？如何看待美歐等西方國家，以及土耳其、沙特等非西方大國在談判桌上的不同角色？

博爾特尼克：美歐是烏克蘭的政治和軍事盟友，同時對俄實施制裁。俄羅斯有客觀理由不將其視為中立調解人。

但缺乏中立性并不排除美歐參與談判的可能。美國和歐洲各國可以作為更廣泛沖突的當事方，以及能夠做出并履行承諾的行為體，直接參與其中。

美國可以就制裁、戰略穩定、北約基礎設施以及歐洲未來的軍事平衡等問題與俄羅斯直接談判。歐洲各國可以就重建、制裁、貿易、安全保障以及歐洲部隊的部署或監督團的問題與俄、烏進行談判。

中國與俄羅斯保持著戰略伙伴關系，反對西方的地緣政治霸權，并被卷入了與美國之間的更廣泛全球競爭。中國可以作為對俄羅斯擁有較大影響力、有意防止局勢失控升級的大國參與其中。

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可作為東道主、溝通渠道和技術協調者。它們與俄烏均保持關系，并有組織會談和秘密接觸的經驗，但在軍事、經濟或政治影響力上，尚不足以獨立推動全面的解決方案。

核心問題在于，這場沖突需要的并非單一調解者，而是一套能夠統籌所有對戰爭進程具有影響力、落實執行協議的相關方的談判機制，因為這場沖突已成為更廣泛國際對峙的一部分。

澎湃新聞：作為俄烏沖突的一大斡旋方，特朗普稱解決俄烏沖突將“比人們認為的要快得多”。另一方面，美國和伊朗簽署停火協議后又恢復打擊，你認為這會如何影響美國斡旋俄烏沖突？特朗普在G7峰會上暗示可能會加重對俄制裁，并稱贊澤連斯基“做得不錯”，是否意味著他轉變了立場？

博爾特尼克：伊朗危機再度升級以相互矛盾的方式影響著烏克蘭。

從負面看，這分散了美國的政治關注、軍事資源和外交能力，同時推高了全球油價，可能增加俄羅斯的出口收入，并削弱西方對俄經濟施壓的有效性。

從正面看，特朗普需要取得明顯的外交成果。若能促成伊朗局勢和解，他可在國內外展示其施壓與個人外交策略的成功，從而為他推動俄烏沖突結束提供額外動力。

特朗普對澤連斯基的溫和表態以及他授權（烏克蘭生產）“愛國者”導彈的立場，并不意味著他已從意識形態上加入烏克蘭一方。他的做法仍以交易為導向，其目標并非烏克蘭或俄羅斯的勝利，而是能親自宣稱自己已促成協議。

當力量對比發生變化時，特朗普的言辭也會隨之改變。特朗普正利用烏克蘭成功打擊俄基礎設施，施壓俄羅斯做出更多讓步。與此同時，如果他認為基輔阻礙了協議達成，也同樣會向烏克蘭施壓。

特朗普并未從根本上改變立場，只是調整了手段，其目標始終是讓自己成為和解過程中的核心人物。

需要什么樣的安全架構？

澎湃新聞：在目前國際社會提出的各類“和平方案”中，俄烏各自核心訴求的根本分歧在哪里？相較沖突爆發之初，隨著沖突進入第五年，分歧是否有所縮??？

博爾特尼克：俄羅斯的核心要求可概括如下：烏克蘭必須不加入北約，或接受長期非結盟地位；必須以某種形式承認戰爭所造成的領土現實；必須限制外國在烏克蘭的軍事基礎設施；俄羅斯的安全關切必須被納入新的歐洲安排之中；必須取消或大幅削減制裁。

烏克蘭的核心訴求有所不同：保障烏克蘭作為一個主權完整、具備軍事能力的國家；可信地防范俄羅斯再次入侵；不承認俄羅斯的吞并行為；維持足夠的武裝力量和國防合作；恢復重建資金、推進歐洲一體化以及遣返流離失所的公民。

雙方在討論?；饳C制、監測、交換以及接觸線的實際管理方面有更豐富的經驗?，F在，有關現有戰線臨時?；鸬挠懻摫葢馉幊跗诟鼮閲烂C。然而，關于領土、安全保證、北約、制裁以及未來權力平衡的根本分歧仍未解決。俄羅斯試圖大幅改變烏克蘭的地緣政治走向，烏克蘭則仍在尋求保障措施，以防止俄羅斯為發動新一輪進攻做準備。

領土控制固然重要，這是圍繞影響力區域、安全架構以及烏克蘭地緣政治地位展開更廣泛斗爭的體現，但這并非沖突的最深層原因。

與2022年相比，雙方都遭受了巨大損失，并更加意識到軍事勝利的局限性。但已付出的代價也使正式的政治妥協變得更困難。因此，雙方在停戰機制上的差距雖已縮小，但在最終政治解決方案方面上，差距依然極為懸殊。

澎湃新聞：如果雙方最終在前線形成一條事實上相互妥協的“臨時?；鹁€”從而進入長期凍結沖突的狀態，是否符合俄烏各自的長遠利益？

博爾特尼克：短期內，凍結沖突對雙方來說是合理的，但未必符合其長期利益。

對烏克蘭而言，停火將挽救生命、維護國家穩定、降低城市面臨的即時威脅，并為經濟穩定和歐洲一體化創造空間。同時，它也將使烏克蘭得以重建武裝力量和國防工業。

然而，若無全面政治解決，?；馃o法被視為真正的和平。許多難民將不愿返回，私人投資者仍會要求極高的風險溢價，軍費開支仍將高企，戰爭再度爆發的預期也將繼續主導烏克蘭政治。

對俄羅斯而言，?；鸹蛟S能固化當前實際控制的領土，并降低當前的軍事開支。但其仍面臨制裁、一個全面武裝且對俄敵意強烈的烏克蘭、失去對烏克蘭其他地區的政治影響力、北約邊境的軍事化以及長期的歐洲軍事擴張，倒逼西方持續進行軍備升級。

只有包含以下條件，一個類似于朝鮮半島式的協議才能相對穩定：明確的分界線；有效的監控機制；可靠的信息溝通渠道；令人信服的威懾力；防止意外升級的規則；能讓雙方都有利可圖、維持停火的政治與經濟機制。

如果沒有這些機制，凍結沖突將僅僅成為戰爭兩個階段之間的短暫停頓。

但如果現實的選擇是“不完美的?；稹焙汀盁o限期的消耗性戰爭”，烏克蘭必須根據自身核心利益來權衡：保護烏克蘭國家和人民。糟糕的和平之后仍有可能改善（情況），一個被摧毀的國家則無法復原。

澎湃新聞：無論沖突何時以何種形式?；穑@場沖突都徹底改寫了現有的歐洲安全架構。你如何展望“后俄烏沖突時代”的全球多極化安全體系？是否能有不同于陣營對抗的方案？

博爾特尼克：這場戰爭表明，冷戰后的歐洲安全體系已不再有效。該體系未能為烏、俄提供可信的安全保障，也未能阻止軍備控制機制、軍事透明度和政治對話的瓦解。

戰后體系將更多極化、軍事化和以交易為導向。北約將繼續作為西方世界的核心安全機構，但僅靠北約無法構建全面的歐洲安全架構，因為它排除了歐洲最大的軍事與核力量之一俄羅斯。

一個可持續的體系需要多個并行的要素：美國、歐盟、俄羅斯和中國之間恢復戰略對話；涵蓋導彈、核風險和主要部隊部署的裁軍協議；演習和部隊調動的透明度與通報機制；敏感邊境地區雙方共同接受的限制；不僅為烏克蘭，也為歐洲各國和俄羅斯提供安全保障；預防事故和應對地區危機的機制；改革或取代那些失去主要大國信任的機構。

烏克蘭不應僅作為地緣政治陣營之間的緩沖區，而應成為擁有強大國防能力、與歐洲深度經濟融合并具備足夠外交靈活性的主權區域行為體，以避免長期依賴單一外部中心。

盡管存在陣營對抗的替代方案，但前提是主要大國必須認識到，一方的絕對安全會為另一方帶來絕對不安全。各方應通過協商達成平衡，讓持續對抗的成本高于合作。

我曾將當前危機描述為歐洲戰略“護欄”的消失。因此，新的架構必須恢復界限、溝通渠道和相互可預測性，同時為烏克蘭、歐洲和俄羅斯提供安全保障。如果無法實現這種包容性的平衡，最可能的結果將是長期的大陸冷戰：一條高度軍事化的分界線、反復出現的地區危機，以及烏克蘭繼續成為俄羅斯與西方之間競爭的主要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