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蜿蜒千里,在皖東地界繞出一道平緩河灣,臨水而生的渡溪鎮便落在此處。鎮子依河而立,世代以漕運、馭畜、擺渡為業,往來商旅、舟船車馬絡繹不絕。鎮上百姓多半靠著馴養牛馬、押運貨馱為生,春夏漕運繁忙,秋冬車馬趕路,歲歲年年,煙火不息,水土溫厚,養出一方淳樸又堅韌的鄉人。
鎮上最老實本分的手藝人,當屬牧老根。牧老根一生命苦,早年父母早亡,孤身一人靠著馴馬養畜、幫人押運貨馱度日,為人忠厚木訥,不善言辭,半生清貧,年近四十依舊孑然一身,無妻無子,守著一間臨河舊院、一方馬廄,安穩度日。鎮上人都說他性子太實,不懂鉆營,這輩子注定孤苦終老。
那年深秋,淮水漲了秋汛,上游沖下來無數逃難流民。一日傍晚,牧老根收工歸家,在河邊蘆葦灘里發現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子。女子一身素衣破敗,面色慘白,身形單薄,腹中已然顯懷,明顯懷有身孕,渾身被秋雨浸透,凍得瑟瑟發抖,早已體力耗盡、昏迷不醒。
牧老根心善,見不得生人落難,二話不說將女子背回自家小院,燒熱水暖身、熬米湯進補,悉心照料。女子蘇醒后自稱蘇晚,家鄉遭亂失守,親人盡數離世,孤身一人逃難至此,無依無靠、無處可去。問及身世過往,她眼底含淚、閉口不談,只說腹中孩子是她唯一的念想,只求一方安身之地,安穩生下孩兒。
旁人勸牧老根莫要多事,一個來歷不明的懷身女子,恐惹是非拖累。可牧老根憨厚耿直,只淡淡說道:“亂世浮萍,皆是可憐人。她肯落腳于此,便是緣分,我養得起。”
自此,蘇晚便在渡溪鎮安家落戶。牧老根將院里最寬敞向陽的正房讓給她居住,自己搬到后院簡陋的馬棚偏屋暫住,日日早出晚歸,辛苦勞作,將掙來的銀錢盡數供她衣食靜養,從無半分怨言。蘇晚心中滿是愧疚,時常想要幫忙打理家務、清掃馬廄,都被牧老根輕聲攔下:“你身懷六甲,安心靜養便是,粗活累活有我,不必操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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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大雪封河,蘇晚臨盆。那一夜風雪呼嘯、徹夜不息,牧老根在門外徹夜踱步守候,心神緊繃、徹夜未眠。穩婆在屋內忙碌許久,幾番進出,最后面色凝重地走出房門,低聲告知牧老根,蘇晚氣血大虧、難產血崩,怕是撐不住了。
牧老根瞬間手腳冰涼,瘋了一般沖進屋內。彌留之際的蘇晚勉強睜開雙眼,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眼底蓄滿淚水,嘴唇反復翕動,只斷斷續續吐出模糊的字句,反復念著一個名字、一句囑托,話音未落,便手垂眼閉,撒手人寰。
穩婆用軟被裹住襁褓中啼哭不止的男嬰,遞到牧老根手中。孩童眉眼清秀、哭聲清亮,小小的身子蜷縮成團,是蘇晚拼盡性命護下的孩子。牧老根抱著溫熱的嬰孩,望著床榻上冰冷沉寂的女子,一夜白頭,滿心酸澀悲涼。
他將蘇晚葬在淮水南岸的青坡之上,墳塋面朝渡溪鎮,日日可見炊煙、夜夜可聞水聲。他給這個撿來的孩子取名牧淮,淮水的淮。他常對著墳塋輕聲自語:“這孩子是淮水送來的,是你拼了性命渡來的,我這輩子,定護他平安長大,絕不委屈半分。”
此后十八年,牧老根終生未再續弦,孤身一人拉扯牧淮長大。日日馴馬、押運、養畜,靠著一身苦力手藝,供孩子衣食讀書、安穩度日。牧淮自小懂事孝順,承襲了養父忠厚善良的心性,不貪名利、不爭長短,性子溫潤沉穩。自幼跟著養父打理馬廄,熟識各類牲畜習性,心細如發、極為心軟。
別家孩童戲耍打鬧、頑劣調皮,唯獨牧淮常常守在馬廄之中,照料體弱的小馬、醫治受傷的牲畜。但凡鎮上誰家牛馬生病受傷、萎靡不振,尋他幫忙照料,他必定盡心竭力,蹲在馬廄里悉心看護半日,不眠不休,比鎮上專職的獸醫還要上心、還要耐心。鎮上鄉鄰無不夸贊,牧老根撿來的孩子,心地最是純良敦厚。
牧淮十八歲這年,變故突生。牧老根常年苦力勞作、積勞成疾,一次上山選購馬匹時,不慎失足滾落陡坡,摔斷脊梁,從此癱瘓在床、再也無法起身勞作。病榻纏綿半年,老人身子日漸衰敗,自知時日無多,終于將藏了十八年的隱秘往事,悉數告知牧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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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之上,牧老根攥著牧淮溫熱的手掌,氣息微弱、字字沉重:“淮兒,爹這輩子,沒騙過你半分。可你身世,我瞞了你十八年。你并非我親生,你娘親蘇晚當年逃難而來,并非無親無故,她臨終拼盡最后力氣,只念了一個名字——陸景淵。這是你的親生父親。”
牧淮渾身一震,瞳孔驟縮,怔怔望著臥病的養父,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無從反應。十八年朝夕相伴、養育之恩、骨肉情深,早已讓他認定,牧老根便是他唯一的至親、唯一的父親。
“你娘親當年從姑蘇城逃難而出。”牧老根喘著粗氣,緩緩道出塵封往事,“她這輩子最大的執念,就是等陸景淵一個交代。可她至死都沒能等到。我替她尋了十幾年,四處打探、八方問詢,終于在前些日子得知消息,陸景淵當年因故離開姑蘇,如今定居彭城,開辦義學、教書育人,在當地頗有聲望。”
他望著茫然無措的牧淮,眼底滿是慈愛與釋然:“孩子,爹不逼你認親、不逼你尋他。你若不愿去,這里永遠是你的家,我永遠是你爹。可你娘親執念一生、抱憾而終,你若心里不甘,便替她去問一句。問問那個人,當年為何負她、為何棄她于亂世孤身。”
牧淮跪在床前,眼眶通紅、淚水洶涌,將臉埋在被褥之中,哽咽出聲:“我只有您一個爹,這輩子都是。”
數日后,牧老根油盡燈枯、安然離世。牧淮親手送走養父,獨自守著空蕩蕩的小院、冷清的馬廄,靜坐整夜。天光破曉之時,他終究收拾了行囊。養育之恩重如山,可生母執念十八年、含恨而終,那份無人了結的委屈,他必須親自去替她問清楚。不為認親、不為攀附,只為給逝去的娘親,討一句遲來的答復。
次日清晨,牧淮備好干糧盤纏,牽出家中兩匹馴養多年的老馬,辭別鄉鄰,踏上了遠赴彭城的尋親之路。渡溪鎮至彭城,路途五百余里,山道崎嶇、河湖阻隔,尋常行路需半月有余。前路漫漫、世事未知,少年孤身遠行,滿心皆是忐忑與執念。
前路起初尚且平順,行至第五日,驟然天降暴雨,連日不歇,山洪沖垮官道、淹沒路橋,陸路徹底斷絕。無奈之下,牧淮只能繞道走入荒無人煙的青霧山林。山林常年霧氣繚繞、遮天蔽日,古木參天、荊棘叢生,極易迷路。
牧淮在林中輾轉行走兩個時辰,非但沒能走出山林,反倒徹底迷失方向。天色迅速暗沉,夜幕籠罩山林,四下漆黑死寂、風聲鶴唳,唯有蟲鳴獸吼此起彼伏,透著森森寒意。
他尋到一棵粗壯的千年古榆,將馬匹妥善拴在樹根之下,背靠樹干靜坐休憩,打算熬過雨夜、天明再尋出路。閉目未久,林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慘烈的馬嘶聲,夾雜著野獸低沉的咆哮、尖利的嘶吼,動靜極大,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牧淮心頭一緊,自幼與牲畜相伴,最懂馬鳴中的絕望與痛苦。他立刻起身,屏住呼吸、循聲潛行,撥開層層濃密的灌木枝葉,眼前一幕讓他心頭驟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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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空曠的草甸之上,四五只體型壯碩的黑鬃野狼,團團圍堵著一匹通體青蒼的駿馬。那青馬身形挺拔、筋骨勻稱,一看便是品相絕佳的良駒。此刻它渾身布滿血痕、皮毛撕裂,前腿血肉模糊,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浸透周身毛發,淌落滿地。
縱使身受重傷、瀕臨絕境,青馬依舊不肯后退半步,死死將一匹通體雪白的小馬駒護在腹下身后,高昂馬頭、奮力揚蹄嘶吼,拼盡最后力氣沖撞撲上來的野狼。那小馬駒年紀尚幼、身形孱弱,四條細腿瑟瑟發抖,驚恐萬分,只敢死死依偎在母馬腹下,瑟瑟躲藏、不敢動彈。
狼群之中,一頭體型碩大的狼王蹲踞在外,目光陰鷙、死死鎖定青馬要害,靜待時機,只待青馬力竭,便會一舉撲上,咬斷脖頸、終結性命。
牧淮半生馴馬護馬,最見不得良駒受難、生靈慘死。當下不再猶豫,轉身奔回古榆樹下,解開馬匹韁繩,翻身躍上馬背,隨手折下一根粗壯堅硬的樹枝,策馬直沖草甸中央。
胯下老馬受驚,揚蹄疾馳、氣勢洶洶。牧淮手持長枝,左右橫掃、奮力驅趕,凌厲的攻勢瞬間逼退圍堵的狼群。趁著狼群慌亂退避之際,他俯身伸手,穩穩將瑟瑟發抖的小白馬駒抱入懷中,護在身前,而后對著重傷的青馬高聲大喝:“快走!”
通人性的青馬瞬間會意,強忍渾身劇痛,拖著重傷的前腿,緊跟在牧淮馬后,奮力狂奔逃離。狼群在后緊隨追趕,嘶吼不止,奈何牧淮策馬極快,最終狼群無奈止步山林路口。牧淮回頭望去,那頭黑鬃狼王靜靜佇立林邊,綠幽幽的眼眸死死望著他,沒有嘶吼、沒有追擊,只是沉默佇立,目送一行人遠去,透著幾分詭異與通透。
牧淮策馬狂奔數里,徹底脫離險地,方才勒馬駐足。翻身落地之時,他雙腿發軟、渾身脫力,癱坐在地大口喘息。身后的青馬緩緩臥倒在地,傷口依舊鮮血淋漓、觸目驚心,卻依舊溫柔扭頭,用頭顱輕輕蹭著躲在牧淮懷中的小馬駒,溫柔護佑、不舍不棄。
牧淮心生惻隱,立刻打開隨身行囊,取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又撕下貼身干凈里衣,小心翼翼為青馬清理傷口、敷藥包扎。動作輕柔細致、極盡溫柔,生怕稍一用力,便加重它的傷痛。
青馬溫順佇立、一動不動,全然信任地任由他處置。待包扎妥當,它緩緩抬起頭顱,溫熱濕潤的口鼻輕輕蹭過牧淮的肩頭,眼眸溫潤澄澈,似是道謝、似是依戀。
這一刻,牧淮心頭驟然酸澀,想起了養父牧老根。年少時他上山放牛不慎摔傷,膝蓋破皮流血、疼痛難忍,不善言辭的養父,也是這般默默蹲下身,用粗糙的衣袖輕輕擦拭他的血跡,不言不語,卻把所有溫柔與偏愛,盡數給了他。世間最真的善意,從來都是無聲的守護、默默的付出。
那一夜,牧淮沒有繼續趕路。他將兩匹老馬與青馬母子妥善安置在避風的山巖之下,徹夜靜坐守護,謹防野獸偷襲、風雪侵襲。一夜安穩無虞。次日天明,雨過天晴、天光透亮,山林霧氣散盡、清風和煦。
經過一夜休養,青馬傷口止血、精神大好,已然能夠穩步行走,小馬駒更是活潑靈動,圍著母馬歡快蹦跳、來回嬉戲。牧淮看著靈動的母子二馬,輕聲開口:“傷勢已穩,你們自由了,回山林去吧。”
可青馬紋絲不動,只是抬著溫潤的眼眸靜靜望著他,寸步不離、緊緊跟隨。牧淮前行,它便緩步相隨;牧淮駐足,它便低頭休憩,溫順黏人、不離不棄。牧淮無奈失笑,心底暖意涌動,索性不再驅趕,任由它們一路相隨、結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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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兩匹陌生良駒,牧淮又趕路兩日,終于走出連綿青山,抵達彭城地界。彭城文風鼎盛、書院林立,市井繁華、煙火濃郁。他一路打聽,終于尋到城西聞名鄉里的景淵義學。書院門庭素雅、清幽靜謐,匾額之上,“景淵義學”四字筆力遒勁、古樸端莊。
牧淮佇立書院門外,躊躇良久、心緒翻涌。十八年的疑惑、十八年的執念、十八年的委屈,盡數堵在心頭。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邁入書院之中。
廊下一位青衣老者靜坐曬書、氣度儒雅,見陌生少年登門,溫和開口問詢:“少年何人?來此何事?”
“晚輩尋陸景淵先生。”牧淮聲音沉穩,眼底藏著隱忍的波瀾。
老者抬眸細細打量他良久,眉眼間滿是詫異,緩緩開口道:“陸先生已于去年冬日遷居潁州,在當地開設醫館、行醫濟世,早已不在彭城了。”
牧淮心頭一沉,所有執念瞬間落空,滿心疲憊、悵然若失。他拱手道謝,轉身便要離去。身后老者忽然輕聲感慨:“你眉眼面容,與陸先生年少時幾乎一模一樣。不知你是他何人?”
牧淮腳步一頓,指尖微微收緊,終究沒有回頭,只淡淡回道:“陌路過客而已。”
走出書院大門,正午日頭炙熱,牧淮蹲在街角青石階上,茫然失神、心緒紛亂。千里奔赴、風塵仆仆,終究撲了一場空。他摸出懷中僅剩的兩塊干糧,掰下一半,輕輕遞到身旁青馬嘴邊。青馬溫順低頭啃食,而后親昵地用額頭蹭了蹭他的手臂,溫柔安撫、無聲慰藉。
稍作休整,牧淮打算尋一處客棧落腳,明日再動身遠赴潁州。可剛轉身,街角巷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吵鬧、爭執怒罵,人群圍聚一團、議論紛紛。
牧淮心生好奇,抬眸望去,只見巷道中央停著一頂素雅紅轎,轎簾低垂、靜謐無聲。幾名蠻橫壯漢攔在轎前,厲聲呵斥、步步緊逼,言辭粗俗、氣勢洶洶。
轎旁立著一位素衣女子,一身淺青布衫、荊釵布裙,容貌清麗溫婉、眉眼澄澈,只是面色蒼白、身形單薄,透著幾分孱弱憔悴。縱然身處窘境,她身姿挺拔、神色沉靜,不見半分慌亂怯懦。
“陸景淵欠債累累、攜款潛逃!”為首壯漢厲聲叫囂,“他欠下數百兩藥材巨款,抵押醫館、散盡家財,如今躲去潁州逍遙快活!今日是你陸知微出嫁之日,你想一身嫁衣脫身而去?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被喚作陸知微的女子,正是陸景淵的獨女。她緊攥衣袖、指尖泛白,唇瓣抿得緊緊的,輕聲堅定道:“家父欠債,自有女兒償還。今日婚嫁乃是婚約舊諾,絕非避債脫身。容我婚嫁禮畢,百日之內,我必傾盡所有,還清家父全部欠款。”
“空話誰不會說!”壯漢嗤笑不止,“等你嫁入別家,天高路遠、脫身事外,我們找誰討要欠款?今日這親事,絕不能成!”
眾人圍觀看熱鬧,議論紛紛、無人解圍。牧淮立在人群之中,心神巨震、腦海轟鳴。陸景淵、姑蘇舊人、欠債潛逃、孤身幼女……所有線索串聯重疊,瞬間與養父告知的生母往事重合呼應。
原來,世人眼中教書育人、德高望重的陸景淵,并非薄情負心、刻意棄妻。當年他并非無故離去,而是遭遇奸人構陷、身負巨債、身不由己,被迫顛沛流離、四處輾轉,一生不得歸鄉。生母至死誤會,執念半生、抱憾而終,殊不知對方亦是身不由己、苦熬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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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眾人爭執不休、場面僵持之際,一直靜靜佇立在牧淮身側的青馬,忽然昂首揚蹄,發出一聲清亮悠長的嘶鳴。鳴聲穿透街巷、震懾人心,喧鬧的人群瞬間寂靜無聲。
青馬甩動修長馬尾,穩步上前,高大的身軀穩穩擋在花轎與陸知微身前,抬蹄輕踏、威懾四方,硬生生將一眾蠻橫壯漢逼退數步。幾名壯漢被突然發難的駿馬震懾,連連后退、面露怯色,再也不敢上前放肆。
眾人驚愕之際,牧淮快步上前,對著神色錯愕的陸知微拱手一禮:“陸姑娘,借一步說話。”
陸知微抬眸望向他,又看向身前護主的青馬,眼底滿是疑惑,卻依舊頷首,隨他移步至巷角僻靜之處。牧淮從貼身衣襟中,取出一枚磨損發亮的素玉玉佩,玉佩紋路古樸、質地溫潤,其上刻著一個清晰的“蘇”字。
“這是我娘親蘇晚的遺物。”牧淮輕聲開口,緩緩道出所有過往,“我娘當年于姑蘇遇你父親,相知相守、情愫暗生。后逢變故、亂世離散,她孤身逃難、身懷六甲,至死未能等到你父親一句交代。我此番千里奔赴,只為替她解惑,了結執念。”
陸知微接過玉佩,指尖輕輕摩挲紋路,眼眶瞬間泛紅,沉默良久,方才低聲哽咽道:“我父親從未負人,更從未忘過蘇姨。”
她緩緩道出塵封真相,解開了十八年的誤會:“當年姑蘇世家構陷,家父被誣通敵,家產查抄、身負巨債,族人牽連、四處流離。他為護蘇姨周全,連夜遣人送她脫身,約定亂世平定、必來尋她。可此后數年,他被人羈押、輾轉流放,生死難料、身不由己。”
“數年歸來,姑蘇舊宅荒蕪、故人散盡,蘇姨早已不知所蹤。”陸知微眼底含淚,字字真切,“家父半生愧疚、日夜悔恨,輾轉半生、四處尋訪,年年歲歲從未停歇。他晚年常說,此生最大虧欠,便是姑蘇那位蘇姓女子,終其一生,未能償還、未能致歉。去年病重,他神志不清之際,口中日日念著蘇姨之名,至死未忘。”
真相大白,十八年執念、十八年怨恨、十八年委屈,瞬間煙消云散、盡數釋然。原來從無薄情負義,皆是亂世無奈、世事弄人。生母苦等一生、執念一生,終究是錯付了誤會、空耗了半生。
牧淮望著眼前溫婉堅韌的女子,忽然釋然一笑。千里奔赴、風塵仆仆,所有奔波皆有意義。他終于替娘親問出了答案,終于了結了她半生的執念。
“今日是你婚嫁吉日,莫因舊事、誤了良辰。”牧淮收回玉佩,輕聲道,“過往恩怨、半生誤會,今日盡數了結。你且安心出嫁,順遂度日。”
陸知微抬眸凝望他,眼底滿是感激與動容,輕聲追問:“那你呢?你要去往何處?”
牧淮轉頭望向巷口溫順佇立的青馬與小馬駒,眉眼溫潤、笑意坦然:“我回渡溪鎮。我家在淮水之畔,有馬有院、有煙火歸途,那才是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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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轉身離去,牽著溫順的青馬,步履從容、滿心澄澈。身后紅轎再起、鑼鼓輕響,喜慶聲響徹街巷,一場風波盡數平息。
牧淮在彭城停留三日,四處打探核實,徹底摸清了所有真相。陸景淵晚年行醫濟世、廣施仁善,半生行善積德、救贖過往,當年欠款皆是無辜構陷,并非貪賴虧欠。一眾債主皆是借機訛詐、落井下石。
牧淮散盡身上大半盤纏,尋得中間人調解,替陸家結清了大半無理欠款,平息了所有債務糾紛,徹底為陸知微免去后患。做完這一切,他一身輕松、再無牽掛,牽馬出城、踏上歸途。
返程途經青霧山林,行至當初遇險的草甸之外,青馬忽然駐足不前,昂首朝山林深處低低嘶鳴一聲。牧淮順著它的目光望去,山林路口,那頭黑鬃狼王靜靜佇立,綠眸溫潤、全無兇戾,靜靜望著他們一行人。
一人一狼一馬,隔著數十步遙遙相望、靜默相對。片刻之后,狼王微微低頭,似是致歉、似是致意,而后轉身緩步走入幽深山林,徹底消失在霧氣之中。
牧淮瞬間了然。那日狼群圍獵,狼王并非趕盡殺絕,只是驅逐威懾、試煉生靈。它早已看出青馬母子有貴人相助、生機暗藏,始終留有余地、未曾下死手。山野生靈,最是通透善惡、知恩懂禮。
歸途順遂、風暖日柔。青馬溫順相隨、不離不棄,小馬駒歡快蹦跳、一路嬉戲。蹄聲嗒嗒、清脆悅耳,伴著春風暖陽,一路溫柔前行。牧淮心中所有迷茫、執念、酸澀盡數消散,只剩滿心安穩、歲月溫柔。
重回渡溪鎮,淮水依舊悠悠流淌,鎮口老樹新芽初綻、煙火依舊溫暖。推開自家老舊院門,整潔清幽、一塵不染,隔壁鄰里嬸嬸早已習慣性幫他清掃院落、打理家事,灶上溫著熱飯熱湯,人間煙火、溫柔如初。
青馬帶著小馬駒溫順走入馬廄,低頭啃食干草、安然休憩。牧淮洗手拂塵、靜坐院中,望著澄澈藍天、悠悠淮水,心底豁然開朗。半生疑惑、千里奔波,終究換一場釋然、一世心安。
鎮上不少馴馬客商,見青馬品相絕佳、通人性、有靈氣,紛紛高價求購,都被牧淮一一婉拒。“它是我救下的生靈,自愿隨我而來,是緣分、是善緣,絕非牟利之物。”
自此往后,青馬便長留渡溪鎮,伴牧淮左右、歲歲相隨。牧淮依舊守著養父留下的馬廄,馴馬押運、安穩度日,心性愈發溫潤通透、善良赤誠。每逢行路遇野畜滋事,青馬必定挺身護主、威懾四方,次次護佑牧淮平安順遂。
次年春暖花開、淮水泛波,兩岸桃花灼灼、柳絮紛飛。牧淮如常趕馬送貨歸來,行至淮水石橋之上,遠遠望見橋頭立著一道素衣身影。女子身姿溫婉、眉目清麗,正是陸知微。
她褪去嫁衣華服,一身清雅布衫、眉眼溫柔,較之去年愈發從容淡然。望見橋上的牧淮,她眉眼彎彎、淺笑嫣然,緩步上前。
“家父已于初春安然離世。”陸知微輕聲開口,語氣平和、無悲無喜,“他臨終神志清明,囑托我務必來渡溪鎮一趟。他說虧欠蘇姨一生,無緣當面致歉,只求親自來看一眼,她終老的地方、安眠的故土,是否安穩靜好。”
牧淮望著橋下滔滔淮水、岸邊青青草木,抬手指向南岸青坡:“我娘親葬在那方坡上,面朝鎮子、歲歲安穩。你若想替他祭拜,我陪你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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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并肩走過石橋,青馬緊隨身后、蹄聲輕緩,聲聲篤篤、溫柔綿長,像是替跨越半生的誤會、錯過的緣分,輕輕訴說著遲來的告白。
青坡之上,春草繁茂、綠意盎然,墳塋整潔安然、靜謐清幽。陸知微蹲下身,擺上清茶薄酒、素色點心,輕輕拭去墓碑青苔,靜靜佇立良久,無聲祭拜、默默致歉。沒有痛哭流涕,只有歲月沉淀后的釋然與溫柔。
春風拂岸、柳絮紛飛,落滿肩頭、鋪滿墳前。小馬駒在坡下肆意打滾、嬉戲春日,青馬靜靜佇立、安然守護。世間萬物,各有歸途、各有圓滿。
祭拜完畢,陸知微起身轉身,目光澄澈、笑意溫柔,認真看向牧淮,輕聲問道:“我無家可歸、無處可去,可否留在渡溪鎮?”
牧淮望著眼前溫柔堅韌的女子,又看了看身旁溫順相守的青馬,眼底漾起淺淺笑意。他將青馬韁繩輕輕遞到她手中,轉身緩步下坡,輕聲回頭:“它認路、懂人心,你跟著它,便是歸途。”
陸知微緊握韁繩、眉眼含笑,輕輕頷首。青馬溫順轉頭、甩動馬尾,緩步朝前踱步而行,穩穩帶著她走向炊煙裊裊的小鎮。
淮水湯湯、歲歲不息,桃花逐水、春風有度。一場跨越十八年的誤會、一段半生錯過的情緣、一次千里奔赴的執念,終在溫柔歲月里圓滿落幕。
牧淮立于青坡之上,望著一人一馬漸行漸遠的溫柔背影,終于徹底懂得養父當年的那句話:人心向善、萬物有靈,你溫柔待世間萬物,世間萬物,終將溫柔予你。所有善意皆有回響,所有溫柔皆有歸途,歲歲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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