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轉眼，爸爸就走了十六年了，剛開始那幾年，還經常夢到他，后來夢到他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我想，他可能是在那邊安頓下來了吧，不再需要日夜掛念著我們了。
夢到爸爸那么多次，有兩次是最深刻也是最難忘的。
一次是在他走之前，夢到他跟我說，他要走了。我問他去哪里？他說他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我找不到的。醒來之后，我感到太奇怪了。爸爸只是一個農民，他這一輩子，也沒出過遠門，怎么會忽然想起要去遠方呢？而且還說我找不到。
可是沒過多久，他就真的走了，連最后一面也沒見到。原來，他是在夢里用這種方式跟我告別。當時我如果放下手里的事趕回去，還能握著他的手說幾句話。可是我沒有。這個虧欠，在心里埋了很久，真是悔不當初啊。后來我跟一個同事說，她說，那的確是一個很遠的地方！
另外一次是在爸爸走后。夢到爸爸說，他要帶我去一個地方。我說你要帶我去哪里嘛？他說你跟著我來就是了。最后，他把我帶到了他的墳前。這一下子，就把我嚇醒了！醒來之后，我真的嚇了好一陣子。我心想，爸爸你可不要害我啊，我可是你兒子啊，你找誰也不要找我啊？
可是后來我想，也許是爸爸想我了。爸爸生前那么愛我，他怎么會害我呢？因為在我們中國人的傳統觀念里，逝者入土為安，墳是他的“新家”。他帶我去，或許不是嚇唬，而是用他能想到的、最莊重的方式告訴我：“老七，這就是我安息的地方，來看看我吧，我想你了。”那個帶我去他墳塋的夢，也是我這輩子最‘嚇人’也最溫柔的父愛。
于是我回家后，第二天就跟媽媽一起去給他燒紙了。那天我蹲在墳前，把紙一張一張放進火里，嘴里小聲說：‘爸，我來看你了。對不起，來晚了。’火苗烤著臉，熱熱的。我不知道那是火的熱，還是心里有什么東西化了。
說來也奇怪，以前總是做夢夢到他，從那場嚇人的夢之后，就很少夢到他了。去墳前燒了那張紙，我也才明白：原來父親在夢里跟我說那些話，是怕我忘記他。
心愿了了，牽掛就放下了。所以之后夢少了，不是爸爸忘了我，恰恰是他在那邊安心了，知道我過得好，知道我把媽媽也照顧得很好，知道我心里有他，他不再需要用夢來牽扯我，而是換了一種靜靜守護的方式。我能夢到，是思念在連接；夢不到，是愛在放手。
這兩場夢，兩次驚醒，也讓我明白了，原來父愛真的可以跨越生死。
如今我不再夢到他，我知道那是他在那頭安了家。
這十六年，我從頻繁夢到他，到如今偶爾想念，這本身就是生命在往前走的過程。爸爸已經把“如何面對離別”這堂課，用他最溫暖的方式教給了我。他給我的愛，早就超越了夢境的載體，長在了我的性格里、我的為人處世里。我過得好，就是他留在人間最好的延續。
作家史鐵生在《奶奶的星星》里說，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給走夜路的人照個亮兒。逝去的親人并未真正消失，而是化作星辰，繼續用光芒守護著地上的人抬頭看夜空時，我知道，爸爸也在用他的方式，為我的前路點一盞燈。每當我抬頭看夜空的時候，我都會想：爸，你在哪一顆上？
后來我不找了。我知道，他在每一顆上。
此刻我抬頭仰望星空，他說的那個“很遠的地方”，也許就是我抬頭就能望見的一片星空吧。我知道，他從未真正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在我的記憶和思念里。我和爸爸之間，早就沒有了遺憾，只有深深的理解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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