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號,「讀首詩再睡覺」線下詩歌聚會「詩趴」第一場主題活動「詩歌世界杯」圓滿結束。
這次我們拿2026世界杯當聊天由頭,大家一起聊足球相關的詩歌創作、個人支持的球隊,還有相關熱門話題。到場的朋友們暢聊足球和詩歌相通的內核,聊球賽背后的故事、每個人獨有的情緒,由裁判現場評出兩位獲獎者。
本場活動由「詩趴」主理人桉予主持,特邀詩人、中國那不勒斯球迷會會長蘇不歸擔任現場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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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世界杯,一支叫佛得角的球隊沖出海面,給了我們探尋它的契機。
佛得角人憑著團隊的激情、心志與智慧,將自己擠進了世界足球主流版圖,讓全世界的球迷開始在地圖上搜尋這個島國的名字。這支首次打進世界杯決賽圈的球隊,接連在90分鐘內逼平了西班牙、烏拉圭和阿根廷三個世界杯冠軍——其中西、阿兩隊后來會師決賽。面對三支冠軍級火力的輪番轟炸,佛得角硬是用那道紀律嚴明的防線,從每場比賽中都榨取到了彌足珍貴的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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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今足球被資本和算法裹挾的時代,頂級聯賽和巨星占據了99%的流量,絕大多數球迷一開始是被宏大敘事吸引的——歐冠的史詩對決、世界杯豪強的民族榮耀、梅西C羅的絕代雙驕……這些故事很精彩,我們看膩了被精算過的票房冠軍,開始尋找屬于自己內心的獨立電影,從個人內心出發,自己去探尋足球本身的美學。
如同文學、詩歌創作,當命運指引我們踏進窄門,我們要去追逐的是一種更純粹的熱愛與自我實現:不是因為這支球隊能贏,而是因為它存在本身就很有趣。我們關注的不是“誰最強”,而是“誰最打動自己內心”,并且和它一起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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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8日,一場主題為“詩歌世界杯”的“詩趴”聚會,在上海舉行。詩人、創業者、醫療工作者、前記者、喜歡讀詩的人、在校生圍坐一桌共度這盛夏的下午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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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上海更小的佛得角,是位于北大西洋的非洲島國,本土人口只有50多萬。它的風土人情很難被簡單歸類為非洲或歐洲,該群島數百年前被葡萄牙人發現后,憑借其在大西洋航線上的關鍵位置,它成為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的重要中轉站,非洲奴隸和歐洲殖民者在此融合,形成了獨特的克里奧爾文化。即歐非混血文化。
在足球工業化的浪潮中,弱旅的生存空間本應越來越小。但佛得角的”出圈”提供了一個另類樣本——他們無意也無力打破舊秩序,而是巧妙地利用了舊秩序的一切漏洞:葡萄牙的國籍規則、歐洲聯賽的淘金通道、國際足聯的援建計劃。他們不是革命者,而是精明的”體系寄生者”,用50萬人口的基因庫,在全球化的足球流水線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貼牌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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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得角的“出圈”絕非偶然,在這一方被人們遺忘的天涯海角,主教練布比斯塔——一個在佛得角土生土長、在現代足球世界毫無資歷名氣的、熟悉本國聯賽的主帥,可以潛心帶隊六年,把球隊不斷打磨捏合成一個成熟的整體。在內部,佛得角本土足球根基深厚,青訓網絡覆蓋本國10個主島,足球基層普及度極高。而這種本土基礎的維系,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持續20年的海外球員歸化戰略帶來的經濟反哺與榮譽激勵。用克里奧爾語加強文化教育,塑造球員強烈的國家認同。還有中國的援建使佛得角擁有完備優良的球場訓練設施;在外部,佛得角利用與葡萄牙的淵源,及早把人才送往葡萄牙以及歐洲,讓歐洲聯賽“代培”,反哺國家隊。佛得角擁有龐大的海外人才庫,它的僑民群體數量超過本土總人口,使得足球運動在佛得角得到了穩定的發展。
所以,我們才在世界杯上看到了佛得角隊的風采:這支由歐洲次級聯賽“零件”組裝起來的球隊,在球場上展現了足以與頂級豪門抗衡的戰術紀律與戰斗意志,他們用極其堅韌的表現將衛冕冠軍阿根廷拖入了絕境,俘獲了全世界球迷的心,甚至贏得了阿根廷球迷和媒體的尊重。
有了佛得角這樣的球隊,世界杯不再僅僅是各路豪強的敘事。
海島足球不再只是依靠守望,它已是夢想升空,發出絢爛光芒的樣子。當這個面積只有上海三分之二的國家,能在世界杯的舞臺上與阿根廷鏖戰至最后一刻,它已經證明:在足球工業化的大潮中,小國不必等待潮水退去,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造一艘屬于自己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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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受邀的“詩趴”裁判,詩人蘇不歸說:“如果今天我是少年,也許我會成為一個佛得角球迷,并且貫穿我的一生?誰知道呢。我欣賞強隊,我會看世界杯決賽,但無法成為他們任何一方的球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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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趴裁判:蘇不歸
追隨非熱門球隊,本質上是一種“反功利”的投入。你明知佛得角拿不了世界杯,甚至進非洲杯四強都難,但你還是愿意追蹤他們的新聞動向,向其投入真實情感。
蘇不歸向到場的觀眾們分享道:他在自己年少時,正是被一支踢法極具想象力、充滿個人英雄主義色彩的球隊所俘獲——90年代的哥倫比亞。那支球隊當然是強隊,但他迷戀的從不是他們的排名或獎杯,而是他們那種隨時可能爆發、也隨時可能崩盤的戲劇性。
以“金毛獅王”巴爾德拉馬、“瘋子”伊基塔,“黑瞪羚”阿斯普里拉為代表的這支球隊有著很高的上限:能在世界杯預選賽中客場5:0擊敗阿根廷,獲得主場阿根廷球迷的掌聲,能在國際足聯排行榜排名第4;也能在1994世界杯上,被外界一致看好的情況下小組賽折戟回國。哥倫比亞球員外型狂放,球風細膩,身懷絕招,個性不羈——這些特質在當今足球日益工業化的背景下,顯得愈發珍貴。他們踢球給人們帶來的快樂和震撼,絲毫不亞于那些冠軍獎杯所承載的榮耀。
蘇不歸談到,既然自己的足球初心留給了哥倫比亞,那么在世界杯參賽國里(除中國外)就沒有能超越這支球隊的存在。這種選擇,意味著他接受并熱愛足球的“不確定性”和“脆弱性”。當這支球隊爆冷戰勝強隊時,他獲得的驚喜感和滿足感,是豪門擁躉在正常贏球時永遠無法體會的。這種情感連接更私密、更個人化,因為這支球隊“屬于”他的發現。
而佛得角之于2026年的世界球迷,正是這樣一種“屬于”——它喚醒的,正是那種被宏大敘事淹沒已久的、愿意擁抱未知與脆弱的私人化審美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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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感經過長時間發酵,到一定程度,它會成為一條密道,通向文學和詩歌創作。當蘇不歸在電視上看到哥倫比亞球員進球后跪地慶祝的畫面時,他覺得自己必須寫點什么——落筆時,32年前的另一支球隊、另一粒進球,就率先涌了上來。 他分享了詩歌新作《新鮮的血液》
新鮮的血液
當哥倫比亞
2號球員穆尼奧斯
一腳射門
洞穿球門
我感覺有一股力量
從天而降
搖撼著球網
32年前的
美國世界杯上
哥倫比亞2號球員
隊長埃斯科巴
踢進一球
不過進的是本方球門
回國幾天后
他便在深夜街頭
遭遇槍殺……
穆尼奧斯在慶祝進球
哥倫比亞隊友在跳舞慶祝進球
衣著艷麗的
哥倫比亞人民唱跳著慶祝進球
在足球圣地阿茲特克球場
他們揚起手臂
縱情呼喊
涌流的熱血
將冰冷記憶煮沸
這一刻
他們正從
那晚被子彈擊中的創傷里
走出來
2026.07.02
蘇不歸說,新鮮的血液,既是進球瞬間體內奔涌的生理性熱血,也是注入哥倫比亞集體記憶中的、替代了32年前那灘凝固之血的新生命。而更動人的是,他將1994年的烏龍與2026年的進球并置于同一時空——足球在這里不僅縫合了記憶的裂痕,也縫合了斷裂的時間,使一個民族得以在同一個慶祝動作中,重新確認自己的心跳。
分享完本詩后,蘇不歸又向現場觀眾讀了埃斯科巴的故事——那個27歲的隊長,如何在一記烏龍后承受了全國的怒火,又如何在一個深夜倒在麥德林的街頭。在讀故事的過程中,他幾度潸然,故事最后部分最后由鄰座朋友代讀完成。讀罷,那一刻,房間里只能聽到空調的嗡鳴——這種氛圍,大約是隔著屏幕永遠無法傳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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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觀眾炸豬排也支持“小眾球隊”,她心屬烏拉圭和蘇格蘭隊,平時踢球的她精選了一首關于街頭足球的詩。這首詩由蘇格蘭低地口語(Scots)寫作,作者是羅伯特·加里奧奇·薩瑟蘭(1909-1981),帶有濃厚的愛丁堡地方色彩。翻譯中盡量保留了口語的活潑感與兒童的淘氣口吻。
街頭足球
噓!警察來啦,
蓋菲爾德的警察,
要把咱們全抓進局子——
因為在大街上踢球!
其中一個胖墩墩,
活像個大絨球,
另一個瘦高個兒,
腳大得像船槳。
算啦,算啦,塔米·柯蒂斯說,
他倆可不敢真把咱怎么著,
不過是兩個傻乎乎的高地佬,
渾身透著泥炭味兒。
噓!他們追過來啦,
還帶著那個搖風琴的女人——
上次咱可把她和她的小狗
撞翻在街頭。
咱們沖過科基-達金斯巷,
繞過桑迪胡同和庫普街,
翻過十幾道警察跳不過的
籬笆墻;
躥進后院又翻出,
溜過大溝渠,
褲腿被鐵柵欄上的尖刺
劃開了花。
那瘦竹竿警察
一直緊咬著咱們不放,
胖墩兒早累趴下了,
這家伙倒像踩著風火輪:
剛看他還掛在柵欄上,
頭盔扎在鐵尖兒上,
一眨眼又翻身猛追——你們誰見過這陣仗?
咱們一路逃到帕多基,
(就在洛吉綠地對過兒)
又繞過比弗肖——那兒壓根兒
沒見過什么河貍;
這會兒咱們脫了鞋襪,
蹚水繞過一道柵欄
(它探在水中央,可只要膽子大
那就不算啥)
然后像小雞崽兒擠在母雞翅膀下,
一窩蜂蹲進一個
警察絕對找不著的
漂亮小地洞。
可我的膝蓋蹭破了皮在流血,
我的褲子磨穿了屁股蛋,
天吶!本想找點兒樂子,
卻惹來一身麻煩——這就是街頭足球!
這首用蘇格蘭方言寫就的街頭足球詩,與佛得角的故事共享著同一種精神內核:足球的魅力,從來不在聚光燈下,而在那些被規則和邊界試圖驅逐、卻始終頑強生長的角落里。配上炸豬排邏輯清晰的解讀,她獲得了裁判蘇不歸評選的最佳詩辯手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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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詩辯手獎授予了現場觀眾炸豬排。她的獲獎感言帶著一種頑皮的釋然:“來自蘇格蘭街頭的足球少年逃過警察的追捕,用上下奔突為本屆世界杯表現糟糕的蘇格蘭隊一雪前恥,令本蘇格蘭球迷大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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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詩句獎則頒給了現場觀眾David,他在辯論環節中分享了自己的一篇原創詩作,并說出一句正合本次詩趴主旨的話:“文字是根本的表達方式,不表達跟NPC沒有區別。”他的獲獎感言簡短而溫暖:“很開心能看到一群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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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關于“文字是根本的表達”這一話題,炸豬排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反面:如果把職業和寫作強行綁定,很容易感到被耗盡,不斷輸出反而成了負擔。大家因文學創作相聚,世界杯僅為由頭。有人豆瓣寫作九年,有人寫科學論文,有人通過閱讀獲得快樂。盡管生活忙碌,需照顧家庭與生意,文學于他們而言,仍是不可或缺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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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不止一次響起博爾赫斯那句著名的論斷:“足球流行是因為愚蠢流行。”無人反駁。不是默認足球無意義,而是所有人都清楚,他諷刺的是那個被商業與勝負綁架的“足球”,而非他們此刻正在熱切分享的、與記憶和連接有關的那個。足球真正的意義,從來不在比分與流量,而在于它所能承載的:一個人對一支遙遠球隊的私人情感,一首詩與另一首詩之間的隱秘對話,一群人在盛夏午后圍坐一室、談論一種“屬于”自己的熱愛的權利。
這正是佛得角出現在這個下午的原因。它沒有贏得任何獎杯,甚至沒有踢出最華麗的足球,但它以一種近乎固執的方式,證明了一件事:在這個算法與豪門敘事主宰一切的時代,我們依然可以——也依然需要——選擇一支屬于自己的球隊,并在此中完成一次私人化的審美確認。它提醒我們,足球的終極魅力,或許正在于它允許我們保有這種“屬于”:一種不被主流認可、卻足以照亮自身的確認。
就像那一天的上海,盛夏午后,一群人因一支遙遠島嶼的球隊而聚在一起,談論詩歌、記憶與自由。他們談論的早已不是足球本身,而是足球如何成為一條密道,通向文學,通向彼此,通向那個更遼闊的、屬于自己的世界。這本身,就是一粒小小的火苗——正如David所說,能看到一群火苗,就很好。
講述:蘇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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