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一座不太東北的城市

大連人管“與眾不同”叫“隔路”。

而大連就是東北最“隔路”的城市——背靠黑土地，卻面朝大海；沒有凜冽的寒冬，卻有四季溫和的海風；不講“大碴子味兒”的東北話，卻有帶著海蠣子味的膠遼官話，既是東北的，又是海洋的，既是粗糲的，也是浪漫的。

這種“隔路”，是大連最迷人的矛盾氣質。那么，想要讀懂這種氣質，還得從足球講起。

足球傳入大連的時間，幾乎與這座城市的歷史一樣悠久。早在清末，李鴻章在旅順口建立北洋水師基地時，德國、英國教官就將足球納入軍事訓練。1921年3月10日，大連歷史上第一支足球隊——中華青年會足球隊正式成立。到1930年，大連地區的足球隊已發展至20多支，中青、工華、隆華等球隊聲名遠揚，多次擊敗外國球隊。隆華隊曾7比0大勝當時日本聯賽冠軍拓殖大學隊，在那個特殊年代，足球成了大連人表達民族氣節的方式之一。

▌東北超聯賽，球迷揮動連寶(大連隊吉祥物)戰旗助威

1952年，國家隊備戰赫爾辛基奧運會期間打遍全國無敵手，結果訪問大連時面對旅大聯隊只取得1勝2負。從此，大連有了“足球城”的稱號。

90年代，中國足球職業化改革開啟。1994年，甲A聯賽正式職業化的第一年，大連足球隊改組的大連萬達足球俱樂部以14勝5平3負的成績問鼎，開啟了萬達此后四奪頂級聯賽冠軍、甲A55場不敗的輝煌歷史。

▌激情四射的綠茵場

21世紀伊始，大連萬達改名大連實德，而后幾經變遷為大連阿爾濱、大連人。球隊的沉浮，伴隨著這座足球城的傷心史與奮斗史。2023賽季，大連人俱樂部降級后宣布解散，足球城一度失去頂級聯賽球隊。然而空白很快被填補，2024年大連智行正式更名英博，從中冠到中乙、從中乙到中甲，即將完成三年“三級跳”從中甲到中超的最后一躍。

▌大連梭魚灣足球場

2024年11月3日，60951名觀眾涌入梭魚灣，見證大連英博足球俱樂部的沖超一戰?！?萬是梭魚灣的上限，不是大連球迷的上限”，大連擁有中國最好的球迷。2025年梭魚灣足球場全年場均上座人數達58378人，斷層領先其他中國球隊主場，每逢主場賽事，身著藍衣的球迷在看臺上仿佛一篇海洋，這里是名副其實的“亞洲第一主場”。

▌“亞洲第一主場”藍海翻涌

只要來連看過一場球，一定會對梭魚灣的TIFO念念不忘。2023年7月大連人隊迎來梭魚灣首秀，賽前北看臺緩緩展開一幅動態TIFO，從1921年首支球隊成立，到八次頂級聯賽冠軍的“王朝”，再到低谷與重返巔峰，如電影膠片般緩緩講述足球城的百年風雨，被稱為“中超歷史名場面”。今年兒童節前，北看臺升起名為 “WE ARE THE WORLD” 的三層TIFO，剛結束的沈大東北超賽事，“東北超美，不來后悔”巨型TIFO鋪滿了東看臺。還有看臺上赤膊上陣揮旗吶喊的“王大爺”，客場筑起“藍色之墻”的近5000名遠征軍，都是這座足球城最動人的注腳。

▌WE ARE THE WORLD

足球，存在于大連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大連勞動公園的山坡上，一座直徑19.6米、高21米的紅白相間巨型足球雕塑巍然矗立。它建成于1995年，是彰顯大連足球城市文化的最著名地標，也是每一個大連人對足球熱愛的圖騰。

▌大連勞動公園足球雕塑

不少大連人小時候被父親架在脖子上看球，長大后又帶著孩子看球。對于80、90后而言，集體記憶應該是幼時穿著萬達干紅球服的照片。放學后，一個易拉罐四個書包，在小區樓下就是一場球賽。時至今日，周末只要有草坪的地方，上到五十下到五歲都在追著球飛奔。

大連的故事從足球開始，永不結束。

在東北的版圖上，大連是一個有點“隔路”的存在。這種不同，從地圖上就能看出來。東北腹地一馬平川，松嫩平原、遼河平原，沃野千里，而大連偏偏丘陵起伏。長白山系千山山脈的余脈縱貫遼東半島，到了大連這一端，絕大部分是山地和久經剝蝕而成的低緩丘陵，平原低地只零星分布。

▌丘陵連綿起伏

整座城市北高南低，地勢從中央向東南和西北兩側的黃海、渤海傾斜，街道隨之起伏。這種地貌在中國北方城市中并不多見，大連的城市空間也因此有了別樣的節奏感。城市中的丘陵不高，街區和樓房排布于在丘陵洼地之間。行走其中，不會有北方內陸城市那種橫平豎直的規整感，而是高低錯落、迂回曲折，像一首不那么工整的詩。

▌大連夜景，城市建筑高低錯落

更“隔路”的是海。說起東北，多數人心中的畫像都是漫長冬季與鵝毛大雪，北風干燥而凜冽。而大連偏偏背山面海，三面環水，東瀕黃海，西臨渤海，南與山東半島隔海相望。全市海岸線總長2211公里，其中大陸岸線1371公里，海島岸線840公里。兩千多公里的海岸線是什么概念？差不多是東北其他沿海城市海岸線加起來再翻幾倍。兩千多公里的曲折岸線，海風、海浪、海霧，把大連從東北的內陸氣質里拽了出來，朝向一片更開闊的水面。

▌跨海大橋

氣候因這片海而變得溫和。地處北半球的暖溫帶，大連最熱的八月平均氣溫在二十四度上下，最冷的一月也在零下十度附近，算得上是北方最暖和的地方，在東北堪稱另類。冬無嚴寒、夏無酷暑，大海像一個巨大的調節器，讓這座城市的冷暖變化比內陸緩慢得多。這樣的氣候也給大連帶來一張“酸酸甜甜”的名片，大連櫻桃。大連種植櫻桃已有一百三十多年的歷史，北緯三十九黃金緯度的晝夜溫差和光照條件，讓櫻桃的糖分充分積累。不是膩人的甜，而是帶著一點清爽的酸，果肉緊實，汁水飽滿。五六月來到大連，沒人能不提兩個保溫箱櫻桃離開。

▌市場上的櫻桃攤

海鮮就更不必說了。渤海近似于封閉性內海，洋流少而微弱，水溫常年偏低，造就了渤海海鮮獨一無二的品質。大連盛產鮑魚、海參、扇貝、海螺、海蠣子等，吃法講究原汁原味、現吃現做。一鍋“海鮮大咖”，底層鋪滿姜蔥，上面層層疊疊碼上各樣海鮮，靠自身蒸騰出的汁水將其燜熟。開蓋瞬間，蒸汽奔涌，鮮香撲鼻，每一種海鮮都保留了本真的味道。

▌海港孕育地道海味

更是因為有了這片海，有了不凍的港口，大連成了東北唯一的出海門戶。整個東北貨物要出海，幾乎都要經由大連港。港口集裝箱航線一百零六條，連通一百六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三百多個港口。這個“唯一”的身份，讓大連在東北的經濟版圖上始終占據著特殊位置。

▌巨輪緩緩經過大連港東五街

2025年，大連成為東北地區首個GDP突破萬億元的城市。這個數字放在全國不算驚人，但在東北，在這個經歷了漫長經濟轉型陣痛的地方，它是某種標志。大連一直是東北經濟總量最大的城市，是東北全面振興的“排頭兵”。浪漫點講，大連是東北伸向大海的那只手臂，是這片黑土地唯一能直接觸摸到海水的地方。

▌北方明珠，東北出海之門

經濟的領先，帶來了另一層“隔路”氣質。大連被叫作“浪漫之都”、“北方明珠”，上世紀80年代初，大連服裝業迅速發展，到80年代中期已成為全國服裝展銷會上獲獎最多、銷售額連續六年奪冠的城市，80年代末國際服裝節落地大連。服裝、設計、時尚這些詞似乎和傳統印象里的東北似乎不太搭調，但確確實實就是國際化的、洋氣的大連。

▌Justin Biber與BIGBANG頂流相會

“苞米面兒肚子，的確良褲子”是老大連人對美的執著追求。這種對時尚的執著與接軌世界的能力，讓大連成為了國際流行文化進入中國的重要窗口。2013年，賈斯汀·比伯的“相信”世界巡演就將大連作為中國內地僅有的四站之一，2015年韓國偶像團體BIGBANG的世界巡演也在大連舉辦，創下了當時體育中心開館以來的最高上座率紀錄。大連，原來早早就見過很多世面。

▌崖立孤塔

有人問大連到底算不算東北城市，從行政上當然算，遼寧省的副省級城市，東北四市之一。但從氣候、地貌、城市氣質來看，它似乎又透著不同。它站在東北的南端，面朝大海。身后是廣袤的黑土地，眼前是無盡的黃渤海。這種站位本身，就是一種“隔路”。既屬于，又不同；既連著，又望著別處。

大連人管自己說的話叫“海蠣子味兒”。海蠣子什么味兒？咸腥的、帶著海風氣息的、咬破蠔肉時的那股子生猛。大連方言屬于膠遼官話登連片，跟山東半島的煙臺、威海方言屬于同一個體系。也就是說一個大連人開口說話，藏著的是渤海對岸的鄉音。

▌漁人碼頭

時間撥回公元1715年，山東膠東一帶，人們的日子過不下去了。地少人多，刨不出夠吃的糧食。聽人說關外有黃金、有沃土、有人參、有貂皮，這誘惑實在太大了。于是，他們乘著小漁船，悄悄離開了家鄉。

命大的人平安抵達了大海以北的旅順口，成為了“海南丟”。在山東膠東一帶，人們把坐船去關外謀生的叫做“上海北”，而在大連，人們把通過海路闖關東的人稱為“海南丟”。既是背井離鄉者丟棄了故土，也是多災多難的家鄉無可奈何地丟棄了他們。

▌暮色漁港

1855年黃河決口，1877年“丁戊奇荒”，餓殍遍地。同時東北因長期封禁地廣人稀，沙俄的威脅促使清廷于1904年頒布《沿邊招墾章程》，開禁放墾并免稅三年?！瓣J關東”大潮由此到來。

大連因其地理位置，成為海路闖關東最重要的中轉站和第一站。移民們在此上岸，一部分就地扎根。這些從海路漂來的山東人，不只填滿了大連的人口數字，更把整個山東半島的生活方式，語言、飲食、信仰、習俗，如種子一樣撒在了遼南的土地上。

▌旅順火車站

魯菜來到大連結合豐富的海鮮原料，形成了咸鮮口的大連菜系。蔥燒海參、炸蠣黃、炒海雜拌等大連餐桌上的常客，都帶著魯菜中的膠東菜的基因。

近幾年風頭正盛的大連網紅三鮮燜子，也是來自于煙臺的燜子小吃。地瓜淀粉制成的燜子塊，在平底鍋里煎至兩面金黃，大連話管那層焦脆的皮叫“ge”。搭配蒜泥、芝麻醬、醬油調成的汁，一口下去，外酥里軟。大連人又往里頭加了海參、蝦仁、魷魚，成了“三鮮燜子”。

▌蔥燒海參、炸礪黃、澆汁鮑魚和三鮮燜子

信仰與節慶的延續更隱蔽也更持久。媽祖信仰北傳時與膠東當地的龍王祭海習俗融合，正月十三本是龍王的生日，龍王漸漸被媽祖取代，生日卻被保留，這個“訛傳”也隨著移民傳到遼南。時至今日大連各沿海地區仍會把正月十三作為媽祖（民間俗稱海神娘娘）的生日來祭祀，燃放鞭炮、放海燈，祈求海神娘娘保佑魚蝦滿艙、全家平安。在大連莊河等地，正月十五有“點屬”的習俗，用豆面捏出家里人的屬相，十五晚上點燃屬相燈祈求平。這項習俗也同樣起源于膠東，隨闖關東帶到了大連。這些或相同或相似的習俗和稱謂，將渤海兩岸連在一起。

▌金沙灘海上觀音，中國北方唯一佇立海面的觀音圣像

塑造大連的另一股力量，來自更遠的歐洲。

1898年，一紙《旅大租地條約》將旅順口與大連區域劃為俄屬領地。次年，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在黃海之岸的泥洼地里規劃了一座新城，取名“達里尼”，俄語里意為遠方。俄國人雄心勃勃，要以巴黎的輻射性街道為藍本建設一個東方巴黎。市中心的主街被命名為“工程師大街”，國人則習慣稱其俄國街。

▌達里尼市政廳舊址

俄國人的規劃只來得及畫下一個輪廓。1905年，日俄戰爭以俄方戰敗告終，日本接手了這座半成品城市?！斑_里尼”被改稱“大連”，“工程師大街”成了“露西亞町”，后又改為“兒玉町”，最終成為滿鐵的大本營。日本殖民者延續了俄國人的城市規劃，在此之上不斷填充、擴建，直至1945年日本投降。

▌具有濃厚歐式風格的小屋

今天站在中山廣場中央，仍能感受到當年規劃者的野心。十條道路以廣場為圓心向外放射，環繞一周，大和旅館、橫濱正金銀行、關東都督府電信局，一棟棟建筑依次展開，古典式、折衷式、哥特式，風格各異。俄國人留下了廣場的格局和“尼古拉耶夫廣場”的名字，日本人建起了大部分建筑，兩種殖民者在這片土地上各自留下了印記。

▌中山廣場

中山廣場不遠的勝利橋北，有一條長近500米的俄羅斯風情街，最北端的三折形建筑是昔日的達里尼市政廳。它始建于1898年，采用古典復興風格，紅磚尖頂。1904年日俄戰爭期間，撤退的俄軍放火將其燒毀。1926年，日本人將其修復改為滿蒙資源館。如今這棟建筑空置，墻體上刷了白色涂料，從部分剝落的墻面仍可見昔日紅磚。而街南端的大連美術館，前身是1902年沙俄的東清輪船會社辦公樓，后曾相繼成為日本占領時期的大連民政署和日本橋圖書館。一棟建筑，在不同年代扮演不同角色，這種層層疊壓的歷史，在大連幾乎隨處可見。

▌俄羅斯風情街

如果說建筑是凝固的歷史，那有軌電車就是流動的記憶。1909年9月25日，大連街頭出現了第一輛有軌電車。車體由美國布列斯頓制造，底盤來自英國蒙天吉布森，電氣部分則出自德國之手。車廂分為兩部分，一半設座位供日本人和富人乘坐，另一半不設座位，專供中國勞工擠站著去碼頭干活，同一輛車，兩種待遇。1951年國慶，中國第一臺自行生產的有軌電車在大連制造成功。如今這些墨綠色的老電車仍在街頭叮當行駛，車身漆面斑駁，木質的座椅被磨得光滑發亮。穿越街道，也穿越百年光陰。

▌有軌電車是大連跨越百年的城市記憶

大連的“隔路”與“混血”，并非刻意要與東北不同，而是地理和歷史的合謀。緯度讓它溫暖，海洋讓它濕潤，港口讓它開放，歷史讓它復雜。這些東西疊加在一起，塑造了一座不太“東北”的東北城市。

編輯/Lili、曉宇

文/宋淮

圖/視覺中國

設計/Apr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