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烏賊，你是家鄉贛榆餐桌上的常客 | 作者 盧秀蓮

黃海的潮水日復一日漲落不息，海州灣煙波渺渺、風光溫柔。帶著咸潤氣息的海風，常年吹拂著贛榆綿延百里的海岸線。這片海域水質干凈、物產豐饒，海里的浮游生物和餌料十分充足，孕育出了數不勝數的地道海鮮美味。在眾多海味當中，最貼近漁家生活、最受本地人喜愛的，就是贛榆人春天必吃的小烏賊。我們本地人都親切地叫它海兔、筆管蛸。

它的身形細長秀氣，口感鮮甜醇厚，味道獨一無二。不像那些名貴的海鮮，價格高昂、難得一嘗，籽烏樸實又家常。每到春天，它就準時出現在漁家的餐桌上，是大海饋贈給贛榆人最樸實的美味，也是深深刻在每個贛榆人骨子里的家鄉味道，一年四季，穩穩占據著家鄉餐桌的一席之地，成了我們最熟悉、最難忘的餐桌常客。

我們贛榆人常吃的小烏賊，學名叫日本槍烏賊，產自黃海渤海交匯處的海州灣海域，大家一定要分清，它和海里圓滾滾的墨魚豆完全不是同一種海鮮。成熟的小烏賊身長有五到八厘米，細細長長的模樣，和一支小巧的毛筆十分相像，身體里面只有一片薄薄的、透明的軟骨頭，摸起來輕薄又柔軟。

其中最好吃的就是帶籽的母烏賊，肚子里滿滿當當都是金黃緊實的魚籽，肉質緊實脆彈，吃起來厚實爽口，幾乎沒有海魚的腥氣，自帶淡淡的鮮甜，是海州灣獨有的春季時令美味。這種鮮味只有春天才能吃到，是大自然限定的饋贈。

小烏賊對生長環境的要求特別高，挑剔又嬌氣，只喜歡生活在水質清澈的近海淺灘和海藻叢生的海域。每到初春天氣回暖，海水溫度慢慢升高，烏賊就會順著春日的潮水，成群結隊游到岸邊淺海繁育后代。每年清明前后，是小烏賊魚籽最飽滿、肉質最鮮嫩的時候，也是品嘗它的最佳時節。

可惜籽烏的嘗味時間特別短，一年只有短短一段時間能吃到，也正因為這份稀缺，讓這口春日海鮮的鮮甜，變得更加珍貴、讓人念念不忘。

贛榆人世世代代靠著大海生活，靠著海水吃飯。老一輩的漁民熟悉大海的脾氣，摸透了潮汐的規律，一直沿用祖輩流傳下來的古法，用定置網捕撈籽烏。每當春季漁汛來臨、大潮漲起的時候，漁民們天還沒亮就收拾行裝、駕船出海。

他們在近海海面穩穩布好樁柱，架起口袋形狀的漁網，順著潮水漲落的自然規律，讓成群巡游覓食的籽烏順著水流游進網中，輕松入籠。這種古老的捕撈方式順應自然、十分環保，不會捕撈幼小的小烏賊，不會破壞海里的生態平衡，既保護了近海的海洋資源，也讓每一次上岸的小烏賊都鮮活飽滿、新鮮水靈。

天剛破曉，朝陽微微升起，出海的漁船就陸續歸港。滿滿一船鮮活的籽烏鋪滿整個碼頭，潮濕的海風里全是濃郁的海鮮咸香味。附近的村民、擺攤的商販、趕來采購的食客，都圍在碼頭爭相挑選，熱鬧非凡。清晨漁港的這番熱鬧景象，就是海邊漁村最生動、最溫暖的人間煙火。

說起小烏賊，我一點都不陌生。從小到大，每年春天都能見到、吃到這種海鮮。因為我姑姑的婆家是沿海漁民，家里有漁船，靠海為生。每年清明前后，姑姑總送一些海鮮給我們家，其中也有新鮮的小烏賊，讓我們一家人吃到各種海鮮。

但到了計劃經濟的年代，普通人家很難吃到新鮮的小烏賊。那時候，沿海漁業隊捕撈上來的所有海產品，都歸公社和縣里的海產部門統一管理、統一分配，一般人是買不到新鮮海鮮的。

我們家只有等到過年的時候，才能吃到一點海味。我的父親常年在外工作，只有臘月二十八、二十九快要過年時才能放假回家。每次回來，他都會帶來幾種曬干海鮮，其中最多、最常見的就是干小烏賊。曬干的小烏賊通體深紫色，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這是海水晾曬后留下的鹽霜，是干貨獨有的樣子。

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前，我們內地的農村生活條件普遍不好。誰家過年能有幾斤干小烏賊，就是特別稀罕、讓人羨慕的好物。那時候生活物資匱乏，海鮮干貨更是難得的奢侈品。

每次父親帶回小烏賊、蝦皮、蝦米這些珍貴的海貨，我的母親從來不會獨自留著自家吃。她總是細心整理好，分出一部分送給爺爺奶奶、叔叔、三爺爺這些至親長輩，還要送給村子里平日里幫過我們家的鄰里鄉親。

這些往事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每次分送海貨的任務，母親都會交給我去做。

我們家那時候有一個小巧的干瓢，是我的外祖母給的老物件，用了很多年。常年的打磨使用，瓢的外表被磨得光滑透亮，顏色也變成了溫潤的紫紅色。這個小瓢不大，剛好能裝下一碗米，我們一家人都習慣叫它“小碗瓢”。

每到過年分海貨時，母親就用這個小碗瓢，滿滿裝上蝦皮和干小烏賊，送給本家至親，再送給對我們家有幫助的姓盧的大老爹、姓劉的表老爹，還有四表大爺。

這些長輩都是生產隊里種地的好手，專門負責用犁、耙耕地平地，農活做得又快又好。我們家的幾塊自留地，都緊挨著生產隊的地頭。他們每次耕種集體土地的時候，都會順手幫我們家把自留地的地耕好、耙平整整。

母親一直把這些小事記在心里，心里滿是感激。所以年年過年，都會把父親帶回來的珍貴海貨，每家送上一瓢小烏賊和蝦皮，用這份微薄的心意，感謝鄉親們平日里的幫扶和照顧。

送完之后，原本不多的海貨就剩不下多少了。我們姊妹幾個看著剩下不多的海鮮，心里有點小情緒。

每當這時，母親都會開導我們：“東西多就多吃點，少就少吃點，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

確實，這些海鮮雖然不多，但是送到親人鄰居們手里，就能給他們的年夜飯添上兩道好菜。一道是蝦皮拌蔥花辣椒絲，鮮香爽口；另一道就是經典的籽烏燒白菜，鮮美下飯，能讓常年吃不到海鮮的鄉親們，好好嘗一嘗大海的鮮味。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小烏賊燒白菜是我們家年夜飯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硬菜，也是我們童年里最珍貴的年味。

這道菜的做法簡單樸實，卻味道絕佳。提前拿出十幾只干小烏賊，用清水沖洗掉表面的鹽霜和雜質，再放進溫水里慢慢泡發。等干烏賊完全泡透變軟后，先把頭部輕輕扯下來，再仔細抽出脊背里那層薄薄的透明軟骨，最后把處理干凈的烏賊豎著切成細條，放在一旁備用。

再取新鮮的大白菜，同樣豎切成長條。鐵鍋燒熱，倒入適量食用油，放入蔥姜爆出香味，接著把烏賊條和白菜條一起倒進鍋里翻炒燜煮。有時候還會加幾塊嫩豆腐一起燉。滿滿一大鍋熱氣騰騰的小烏賊燒白菜，湯汁鮮美、食材入味，就是我們小時候過年最滿足的美味。

改革開放之后，市場經濟慢慢發展起來，各行各業都變得自由繁榮，城鄉交通越來越便利，海鮮買賣也變得十分簡單，大家裝海鮮再也不用繁瑣的器具，一個塑料袋就能搞定。

曾經稀罕珍貴的新鮮小烏賊，徹底走進了尋常百姓家，再也不是難得一見的奢侈品。隨著生活水平提高，大家吃小烏賊的方法也越來越豐富多樣。

憑借個頭小巧適中、肉質緊實彈牙、帶籽鮮香十足的優勢，小烏賊能適配各種家常菜，每種做法都風味濃郁、鮮香十足。

其中最經典、最能代表贛榆春日味道的，就是籽烏炒春韭，這是贛榆開春最受歡迎的家常名菜，是田野鮮蔬與大海鮮味碰撞出的絕佳美味。我們漁家老輩人一直流傳著一句老話：“頭刀韭菜海兔子，賽過山珍與海味”，簡簡單單一句話，道出了這道菜在贛榆人心中無可替代的地位。

初春時節剛破土長出的頭刀韭菜，莖葉鮮嫩、葉片柔軟，自帶清爽的辛香味道；剛剛上岸的鮮活小烏賊，簡單沖洗干凈就能直接下鍋，最大程度保留完整的形態和飽滿的魚籽，原汁原味，鮮味十足。

農家大鐵鍋燒得滾燙，倒入醇香的花生油，油熱之后放入蔥姜蒜爆香，隨即放入新鮮小烏賊快速爆炒，加少許食鹽、紅辣椒絲調味提色。最后放入嫩得掐出水的春韭，大火快速翻炒幾下就能直接出鍋。

潔白肥嫩的烏賊、翠綠鮮嫩的韭菜、鮮紅亮眼的辣椒絲搭配在一起，色澤鮮亮、香氣撲鼻。一盤色香味俱全的海兔炒韭菜端上桌，瞬間就能喚醒全家人的味蕾。配上一杯小酒，鮮香爽口、回味悠長，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春日滋味。

小烏賊的適配性特別強，是百搭的家常食材。除了炒韭菜，用蒜苔、萵苣苔和它同炒，味道同樣鮮美無比。做法簡單家常，沒有復雜的工序，卻能做出春日最驚艷的舌尖美味，是老百姓百吃不厭的家常菜。

在我們贛榆家鄉，不管是普通家庭的日常餐桌，還是酒席飯店的盛大宴席，大雜燴里永遠少不了小烏賊的身影。它和手工小肉丸、香脆蝦餅、肉膘、鵪鶉蛋、雞蛋皮、萵苣片、粉皮條等食材搭配在一起，燉出滿滿一大盆鮮香十足的雜燴菜。整道菜的鮮味，大半都來自小烏賊，一口下去鮮香濃郁，是宴席上最受歡迎的菜品。

水煮小烏賊，是吃海兔最原汁原味、也最奢侈的吃法。

記得有一年春節，我本家侄子特意送給我們家一泡沫箱子新鮮的小烏賊，足有十斤重。侄子告訴我，這批小烏賊全是飽滿帶籽的，水煮吃最鮮，能最大程度保留本身的鮮味。

我當即就準備起來，把一部分小烏賊仔細沖洗干凈，去除雜質。鍋中加水，放入蔥段、姜片和少許食鹽，大火把水燒開。水沸之后，把洗凈的籽烏汆入鍋中，輕輕用鍋鏟推開幾下。不一會兒，白白胖胖的小海兔就全部浮在水面上，看著格外誘人。我用漏勺把熟透的籽烏全部撈出，瀝干水分，整齊地擺放在一個大圓盤中。隨后調配一碗萬能蘸料，用醋、醬油、香油和蒜泥攪拌均勻，放在盤子中央。

吃的時候夾起一只小海兔，蘸上一點料汁，口感絕佳。先吃掉鮮嫩的頭部，再抽出薄薄的透明軟骨，入口肉質細膩、緊實鮮嫩，滿口都是大海純粹的鮮甜。那一整盤水煮籽烏，沒多久就被全家人吃得干干凈凈，反觀桌上其他大魚大肉，反而剩下了不少，足以見得大家有多愛吃這口鮮。

如今的海鮮市場里，小烏賊隨處可見、貨源充足。商家會仔細分類售賣，肚子帶籽的雌性籽烏價格稍高，是大家爭搶購買的熱門食材，也有不少人偏愛口感清爽、不帶籽的小烏賊，各有風味。

雖然我們沿海地區盛產小烏賊，但本地產出的大部分籽烏，都會通過物流發往全國各地。因為它百搭又提鮮，能和絕大多數蔬菜、肉類搭配烹飪，適配各種口味，深受全國食客的喜愛。也正因為受眾廣泛、供不應求，如今小烏賊的價格比以前也貴了好多。

但無論價格如何變化，在我們贛榆人的餐桌上，小烏賊永遠是雷打不動的常客，歲歲年年，從未缺席。

贛榆人吃海鮮，藏著海邊人獨有的生活智慧與浪漫。外地人大都吃不來烏賊的墨囊，處理食材時都會直接舍棄，但我們本地漁家人才懂得，小烏賊的墨汁沒有腥氣、沒有苦味，是天然的提鮮精華。

烹飪時保留墨囊、帶墨燒制，不僅不會影響口感，還能極大地提升菜品的鮮度，讓菜肴色澤溫潤獨特、鮮味翻倍。這份代代相傳的食鮮技巧，是海州灣獨有的飲食特色，更是海邊人順應自然、讀懂山海、敬畏自然的溫柔智慧。

人間煙火藏山海，一縷鮮味寄鄉愁。小小的烏賊魚不過幾厘米長短，卻是黃海春潮獨有的饋贈，是海州灣水土滋養出的純粹珍味。它沒有名貴山珍海味的高昂價格，卻擁有最樸實、最本真的山海鮮味。

從凌晨熱鬧喧囂的漁港碼頭，到農家灶臺裊裊升起的炊煙；從春日短暫的時令鮮味，到歲歲年年不變的家常煙火，小小的籽烏，早已不再只是一種普通的食材。

它是贛榆千年漁耕文化最鮮活的縮影，是海邊人依海而生、靠海而食的生活印記，更是每一位遠走他鄉的贛榆游子，心底最柔軟、最割舍不下的家鄉鄉愁。

年年春潮如期而起，歲歲籽烏鮮香如故。一盤熱氣騰騰的家常籽烏，裝的是贛榆百里山海的秀美風光，藏的是漁村歲歲不息的人間煙火。這份獨屬于家鄉的鮮味，溫柔治愈著一代又一代贛榆人的日常，深深鐫刻在我們的歲月與記憶之中。

作者簡介:盧秀蓮，女，網名映日荷花，中共黨員，中學高級職稱，退休教師，市作家協會、贛榆區作家協會會員，省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贛榆區民協理事，現有百余篇文章散見《中國鄉村》《連云港日報》《贛榆報》《贛榆文藝》學習強國等報刊雜志及微刊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