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查沁君
界面新聞編輯 | 文姝琪
去年夏天,深圳雙職工家庭的張女士(化名)面臨一道現實選擇題。
孩子剛滿兩歲,原本幫忙照顧孩子的奶奶因為家中有事回了老家。如果不送托班,她只有兩個選擇:請保姆,或者辭職。
“請保姆我們沒有考慮過,要么我辭職,要么送他去上托班。但我又不想全職帶孩子,就決定送托班。”張女士告訴界面新聞。
她最終為孩子選擇了一家民辦托育機構,每月托管費3800元、生活費800元,共計4600元。幾個月后,她又將孩子轉入附近一所開設“小小班”的民辦幼兒園,一學期收費約8000元,折算下來每月不到3000元。
“如果重新選,我可能不會再選擇專門的托育機構,而是直接送幼兒園里的托班,性價比更高。”她說。
像張女士這樣的家庭,正在成為托育服務重要的消費群體。近日,國務院印發《擴大消費“十五五”規劃》,提出“支持托育消費”,將托育與養老、健康、文旅等一并納入服務消費提質擴容的重要內容。
這也是托育首次在國家級擴大消費規劃中被單獨提出,作為服務消費提質擴容的重要內容進行部署。
這一變化,被業內視為托育政策方向的一次延伸:過去,政策更多關注如何增加托位供給、完善服務體系;如今,托育開始被放在擴大服務消費、釋放家庭需求的框架下重新審視。
托育為何被寫進“消費”規劃?
過去幾年,托育更多出現在人口發展、生育支持政策中。
從《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優化生育政策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決定》,到《關于加快推進普惠托育服務體系建設的意見》,政策重點始終圍繞“增加托位”“發展普惠托育”“降低養育成本”展開,著力解決的是“有沒有托位”的問題。
此次《擴大消費“十五五”規劃》提出“支持托育消費”,則進一步關注“有沒有家庭愿意送托”“有沒有能力消費托育服務”。
這一政策變化背后,是家庭照護模式正在發生變化。
長期以來,我國0—3歲嬰幼兒照護主要依靠家庭內部完成,祖輩幫帶是許多家庭的主要選擇。但隨著人口流動加快、家庭規模縮小,以及年輕父母就業壓力增加,傳統家庭照護模式正在面臨挑戰。
尤其是在一二線城市,雙職工家庭比例較高,年輕父母既希望保持職業發展,又需要解決低齡兒童照護問題,托育逐漸從過去少數家庭的選擇,變成越來越多家庭面臨的現實需求。
從這個角度看,托育并非簡單增加了一項新的消費場景,而是家庭結構變化下產生的一種社會化服務需求。
不過,當托育被納入“消費”體系,也引發了業內關于其定位的討論。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認為,托育首先是一項具有公共屬性的民生服務,而不能簡單理解為消費。
“國家近年來一直強調實施積極生育支持政策,減輕家庭養育負擔。如果一方面強調降低家庭育兒成本,另一方面又強調擴大托育消費,兩者之間需要形成更好的政策銜接。”儲朝暉告訴界面新聞。
在他看來,托育的核心目標應當是減輕家庭養育壓力,而不是單純擴大消費規模。如果過于強調消費屬性,可能會弱化托育的公共服務定位。
但另一種觀點認為,支持托育消費,并不意味著政府減少責任,而是希望通過擴大普惠供給,讓更多家庭真正能夠消費托育服務。
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對界面新聞表示,建立生育友好型社會,關鍵仍是推進普惠托育。
他認為,當前我國既存在托位不足的問題,也存在“入托難、入托貴”“不敢托、不放心”等現實矛盾。未來,應進一步強化政府投入,增加普惠托育供給,并探索托育補貼、托育券等制度,讓財政資金更多惠及家庭,在降低養育成本的同時,提高托育服務質量。
事實上,無論將托育更多理解為消費還是公共服務,兩位專家都指向了同一個現實:托育行業真正需要解決的,并不是家庭有沒有需求,而是如何讓需求與供給形成匹配。
當“支持托育消費”首次被寫入國家級擴大消費規劃,政策試圖破解的,正是這一痛點。
托育消費,為何還沒有真正起來?
要讓托育真正成為一種可持續消費,首先需要解決行業自身的問題。
當前托育市場面臨一個看似矛盾的局面:一方面,越來越多家庭存在托育需求;另一方面,不少托育機構卻難以盈利,行業仍處于探索階段。
根據《國務院關于推進托育服務工作情況的報告》,截至2023年底,全國89.5%的托育機構屬于民辦機構,約七成機構處于虧損狀態,房租和人工成本占運營成本約75%;與此同時,全國托位實際使用率僅46.7%。
這意味著,托育行業的問題并非簡單的“沒有供給”,而是供給結構、價格水平和家庭需求之間尚未形成良性循環。
目前,我國托育服務供給已經形成多元格局,包括社會力量舉辦的專業托育機構、民辦幼兒園開設的托班、公辦幼兒園延伸托育服務,以及近年來發展的社區嵌入式托育、用人單位辦托、家庭托育點等模式。其中,民辦機構仍是市場供給的主體。
過去十年,專業托育機構曾一度成為資本追逐的賽道。尤其是“全面二孩”、“三孩”政策相繼出臺,市場對于托育需求增長的預期升溫,一批連鎖托育品牌加速擴張:包括紐諾教育(Newo)、小熊搖籃、優兒學堂等機構在內的專業托育品牌,曾提出規模化發展計劃;資本市場也一度關注這一領域,希望復制早教、職業教育等賽道的發展路徑。
然而,托育行業的商業化難度,很快顯現出來。
與K12培訓、早教等行業不同,托育屬于典型的重運營行業。由于服務對象年齡較小,機構需要投入更多人員保障兒童安全和日常照護,師生比例要求較高,人工成本長期占據較大比例。同時,托育服務高度依賴線下場景,場地租金、裝修投入、消防安全改造等成本較高。
另一方面,托育又是一項強區域屬性服務。
由于家長普遍希望“就近送托”,單個機構能夠覆蓋的服務半徑有限,很難像培訓機構一樣通過線上課程或跨區域復制快速擴大規模。這意味著,托育機構既面臨高固定成本,又難以通過快速擴張攤薄成本。
隨著出生人口下降、市場預期變化以及運營壓力增加,部分曾快速擴張的托育品牌開始調整發展策略。一些機構縮減門店、放緩擴張速度,行業從追求規模增長逐漸轉向關注單店盈利和精細化運營。
在專業托育機構承壓的同時,另一類供給正在成為行業探索的新方向——托幼一體化。
所謂托幼一體化,是指幼兒園利用已有場地、師資和管理體系,招收2—3歲幼兒,為低齡兒童提供保育服務。
這一模式的興起,與學前教育資源變化密切相關。
近年來,隨著出生人口減少,幼兒園招生壓力增加。教育部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共有幼兒園25.33萬所,在園幼兒3583.99萬人;相比2022年,在園幼兒數量減少超過1000萬人。
與此同時,0—3歲托育需求仍然存在。熊丙奇認為,如果能夠統籌利用幼兒園現有資源,讓部分幼兒園向低齡托育延伸,不僅能夠緩解托位不足問題,也有助于降低服務成本,提高教育資源利用效率。
事實上,《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和相關教育規劃均提出,支持有條件的幼兒園發展托幼一體化服務。未來,幼兒園可能成為普惠托育的重要供給主體。
不過,供給增加并不意味著家庭會自動選擇托育。
對于很多家庭而言,送托首先是一筆經濟賬。根據《國務院關于推進托育服務工作情況的報告》,2023年,全國民辦托育機構占全部托育機構的89.5%,平均托育服務收費價格(不包括餐費)為1978元/人/月,而一線城市平均收費超過5500元/人/月。
這意味著,在北京、上海、深圳、廣州等城市,一個孩子的托育支出每年可能達到數萬元。對于部分家庭來說,與請保姆、老人幫帶或者一方暫時退出職場相比,托育仍是一項需要認真權衡的長期支出。
此外,0—3歲兒童年齡較小,家長對于安全、衛生、師資水平等因素更加敏感。“不敢托、不放心”仍是影響家庭選擇的重要原因。
與此同時,托育面對的競爭對象,也并非其他托育機構,而是傳統家庭照護方式。
在我國,祖輩照護仍然是許多家庭的重要選擇。對于部分家庭來說,即使存在托育需求,也可能優先選擇老人幫帶,或者由父母一方減少工作時間承擔照護責任。
因此,要真正釋放托育消費,僅靠市場供給并不足夠。近年來,多地開始探索通過政策支持降低家庭送托成本。
深圳等地通過對普惠托育機構提供建設補助、運營補助,引導機構降低服務價格;上海、江蘇等地持續推進托幼一體化,鼓勵更多幼兒園提供托育服務;部分地區也開始探索托育補貼、托育券等制度,通過財政方式分擔家庭成本。
熊丙奇對界面新聞表示,未來可以進一步探索托育券制度,即由政府按照托育生均經費向適齡家庭提供補貼,由家庭自主選擇托育機構,再由機構憑券獲得財政支持,讓財政投入真正跟隨兒童需求流動。
可以看到,《擴大消費“十五五”規劃》提出支持托育消費,并不是簡單鼓勵家庭增加一項新的消費支出,而是希望通過完善普惠供給、降低服務成本、提升服務質量,把潛在需求轉化為真正可持續的消費。
對于托育行業而言,未來的關鍵并不是單純擴大市場規模,而是在政府、市場和家庭之間建立更加穩定的成本分擔機制,讓更多家庭能夠“托得起、托得好、放心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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