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玉濤 中央民族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院長、教授,習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中央民族大學協同研究基地研究員
任新蕊 中央民族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中共黨史黨建研究所研究助理
摘要:世界文明發展的敘事邏輯與范式始終隨全球格局深度變遷與文明互動持續深化而不斷重構,其核心內涵與價值取向深刻影響文明發展的認知和進程。近代以來西方主導的線性進化、對立排他與同質化敘事,植根于霸權邏輯與二元思維,將西方文明發展經驗絕對化為“普世”標準,已無法回應全球文明多元共生的現實需求。全球文明倡議立足于世界歷史發展規律與文明多元共生需求,以全新敘事邏輯——文明唯一性與多樣性之破立、文化主體性與人類共同性之融合、文化傳承與文明發展之辯證重構了文明發展的認知框架,從平等對話新秩序、包容互鑒新共識、賡續革新新模式等維度構建起世界文明發展新范式。關鍵詞:全球文明倡議;世界歷史;文明發展;敘事邏輯;范式文明發展的敘事邏輯與范式建構一直是世界歷史研究的中心議題,它塑造著人們對整個文明發展的認知框架,并決定了不同文明之間互動關系的價值取向。正如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說:“各個相互影響的活動范圍在這個發展進程中越是擴大,各民族的原始封閉狀態由于日益完善的生產方式、交往以及因交往而自然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間的分工消滅得越是徹底,歷史也就越是成為世界歷史。”這種世界歷史的生成,使得文明敘事不可避免地要超出地域限制,構建出具備普遍解釋力的理論范式。近代以來占據主導性的文明發展敘事邏輯是單一化的邏輯,其背后是西方中心主義的線性文明發展范式,將多元文明發展強行納入單條軌道,其局限性在當下全球文明格局的巨大變化中愈加突出。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議,為世界文明發展的敘事提供了全新的方法論視角。全球文明倡議倡導尊重世界文明多樣性、弘揚全人類共同價值、重視文明傳承和創新等所蘊含的敘事邏輯,突破了傳統敘事的內在局限,實現了從單一文明范式向多元共生文明范式的轉變,回應了全球文明發展的時代命題,具有重大的世界性的方法論價值。
一、世界文明發展的西方敘事邏輯與舊范式
西方主導的世界文明發展的“經典”敘事邏輯的形成,與近代以來西方現代化進程主導的全球發展格局緊密相連,不僅長期以西方文明演進經驗為標準,構建起解釋文明發展的框架,還將歐洲的發展道路自然而然地視作“普世性”的文明標準。這種邏輯雖然在特定歷史時期對文明的演進提供了方法論,但是其過于強調等級性和趨同性,從而阻礙了其他文明發展的可能。
(一)“西方中心論”的線性進化邏輯:從“蒙昧”到“文明”的單一路徑依賴
近代以來隨著西方資本主義崛起和全球殖民擴張而產生的文明敘事邏輯,是“西方中心論”的線性進化邏輯,即把西方文明的演進過程抽象成“普世性”的文明標準,用“蒙昧—文明”的二元尺度描繪出世界文明格局。這種邏輯的生成并不是偶然的,而是與16世紀以來西方在地理大發現、工業革命、制度變革等過程中所獲得的物質優勢緊密結合在一起。西方在通過殖民體系將世界納入其經濟與政治軌道的同時,也把自身的文明發展經驗作為文明演進的唯一正確路徑,最終形成由亞當 "斯密等學者所創造的文明等級論。而非西方文明則被放置于這一路徑的起點或者滯后階段,貼上“蒙昧”“野蠻”“停滯”的標簽。
這種敘事起源于啟蒙運動時期所形成的進步史觀。孔多塞提出的“這些公民將在非洲、亞洲傳播歐洲的自由、知識和理性的原則和先例”,體現了西方中心論的線性進步史觀。他不僅將歐洲文明作為全球文明發展的先驅,還否定了與自身發展不同的路徑,由此成為黑格爾貶抑東方及中國的歷史哲學先驅。其后,黑格爾在《歷史哲學》中將世界歷史界定為“絕對精神”的自我實現過程,并且將這一過程與具體的地域文明掛鉤:東方文明實現了理性的自由,但是沒有逐漸發展成為主觀的自由,被稱為“歷史的幼年時期”;而古希臘文明因有個性的形成,所以被比作“青年時代”;日耳曼文明則是“精神的老年時代”,在基督教倫理與現代國家制度之中達到了“理性與自由”的完美結合。這種把文明發展同地理空間、精神階段直接關聯起來的理論,既賦予西方文明中心地位,又把它的前進軌跡設定成所有文明都應該效仿的標準模板,從而為“蒙昧—文明”線性敘事提供了哲學基礎。此后,亞當 "斯密、約翰 "斯圖亞特 "穆勒等古典經濟學家又從經濟方面加強了這種邏輯,他們把西方的市場經濟體制、私有產權制度和自由放任原則看成推動文明進步的主要動力,覺得非西方文明要想掙脫“貧困與蒙昧”,就一定要完全接納西方的經濟模式和制度安排。
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科學分析了資本邏輯對于文明形態的重塑:“它(資產階級)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西方中心論”的線性進化邏輯以“蒙昧—文明”的二元敘事為核心,將自身發展的經驗絕對化為“普世價值”,其本質是在全球權力擴張中的話語霸權。這一邏輯在理論上遮蔽了文明發展的多種可能性,抹殺了非西方文明的歷史主體性,在實踐中使非西方文明陷入對西方道路的依賴,阻礙了自身發展道路的探索。
(二)“文明沖突論”的對立排他邏輯:從“自我”到“他者”的二元身份建構
“文明沖突論”是后冷戰時代影響最大的國際關系理論、世界文明發展理論之一,其核心在于通過建構文明差異,將全球政治格局簡化為文明板塊之間的對立沖突。亨廷頓在《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中提出的文明斷層線理論,以“斷層線”象征不同文明之間的界限和沖突,甚至指出“不同文明集團之間的關系幾乎從來就不是緊密的,它們通常是冷淡的并且常常是充滿敵意的”,來加強對立與沖突。其實質是通過“自我”和“他者”的二元構建,為后霸權時代的國際秩序重構提供合法的敘事邏輯。
從“自我”身份建構的邏輯出發,亨廷頓把西方文明的核心特性抽象為一種排他性的身份標志。他把西方文明的主要因素濃縮成七個要點,并指出“所有這些因素的結合卻是西方獨有的……它們是西方之為西方的東西”。這種對西方文明特性的本質化提煉,實際上是通過放大西方文明的特別之處,形成一個封閉的“自我”身份框架。凡是符合這類特點的群體或國家就被劃歸到“西方文明共同體”當中,從而成為敘事的“主體”;不符合這些特征的文明就自然成了“自我”的對立面,即“他者”。更重要的是,亨廷頓把西方文明的這些特點當作不可復制的價值體系,覺得非西方文明就算在制度或者技術上模仿西方,也無法真正融入西方文明的核心當中。這樣的設置從根基上加強了“自我”身份的排他性,給負面建構“他者”留下伏筆。
“他者”身份的建構是把非西方文明打造成同西方文明相對立的異質存在。亨廷頓格外重視伊斯蘭文明和儒家文明,因為他認為“伊斯蘭社會和華人社會都視西方為對手,因此它們有理由彼此合作來反對西方”,將二者視作西方文明的主要挑戰者。他通過列舉中東地區、巴爾干地區的沖突事件,指出“穆斯林的好戰性和暴力傾向是20世紀末的事實”,給伊斯蘭文明貼上“好戰”的標簽,認為其同西方文明在宗教教義、社會倫理、政治制度等方面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他將儒家文明同東亞國家的崛起聯系起來,覺得儒家文明看重的集體主義、威權傳統,跟西方的個人主義、民主價值存在根本矛盾。這種對“他者”文明的建構,并非基于對文明內部復雜性的客觀考察,而是通過選擇性提取沖突案例、簡化文明特質,將“他者”文明的多元性壓縮為單一的對立屬性。
這樣的“自我—他者”二元身份建構,本質上是一種帶有排他性質的敘事邏輯,它掩蓋了不同文明共生共存、相互交流的事實,并且預設了“沖突總是難免”的思維方式,從而滿足西方國家對于全球戰略的需求。然而“人類文明發展是在差異中尋求同一的演進過程,文明形態的生成是在對矛盾范疇揚棄基礎上更高程度的統一”。《共產黨宣言》中講:“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賴所代替了。”以對立為前提的文明敘事邏輯,既在理論上背離了文明發展中多元共生的規律,又無視了文明交流的歷史事實,更加劇了不同文明之間的誤會與沖突,成為妨礙全球文明對話的主要障礙。
(三)“歷史終結論”的同質化邏輯:從“多樣”到“單一”的現代化模式歸宿
“歷史終結論”是冷戰結束時期的代表性理論命題,它把西方自由民主體制塑造為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的最高形式。弗朗西斯 "福山在《歷史的終結與最后的人》中指出:“自由民主制度也許是‘人類意識形態演化的終點’和‘人類政體的最后形態’,并因此構成‘歷史的終結’。”他預設所有文明最終導向的結果是資本主義社會,從而建構起從文明多樣走向模式單一的同質化敘事,這實則是冷戰后西方現代化范式在全球范圍內話語霸權的體現。
在敘事建構方面,“歷史終結論”的同質化邏輯依靠標準預設、差異否定、路徑排他的三段式,不斷擠壓非西方文明的自主發展境地。首先是標準預設,福山將西方的多黨制、三權分立和個人主義價值觀這些具體的制度和文化特征升華為現代化的標準。而非西方文明基于自身歷史文化形成的治理模式則被排除在外,被貼上“傳統”“落后”的標簽。其次是差異否定環節,他選擇性忽視非西方文明現代化進程中的特殊性,將中國在堅持自身制度優勢前提下取得的經濟奇跡,視為市場化改革向西方模式靠攏的結果。最后是路徑排他,他明確否定非西方文明有走向自主現代化道路的可能,認為所有與西方模式相異的發展道路,要么因為效率太低而停滯不前,要么由于沒有合法性造成政治混亂,“許多古老的威權政權并非在一夜之間就轉變為民主制,它們常常是自己的無能和失算是犧牲品”,只有全部采納西方模式才能迎來歷史的終結。
這種敘事機制,就是建立一種唯一正確的現代化標準,把非西方文明的發展道路限定在不是趨同就是失敗的二選一困境當中,進而壟斷了對現代化發展道路的話語權,維護西方在全球文明敘事中的主導地位。從人類發展歷史來看,現代化從來不是復制一種路徑,而是文明特質與時代需求的結合,歷史條件的多樣性決定了各國選擇發展道路的多樣性。西方模式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非西方文明必然在自身歷史文化基礎上探索出符合自己需求的現代化之路。
二、全球文明倡議重構世界文明發展的敘事邏輯
在當代全球史研究視野下,文明演進的傳統敘事模式正經歷著深刻的重塑。隨著非西方世界崛起、全球權力結構發生變化,如何突破西方中心主義的單一敘述方式,構建更具包容性和解釋力的文明發展敘事體系,已成為國際學界前沿的議題。全球文明倡議為世界文明發展提出嶄新的敘事邏輯。
(一)文明唯一性與多樣性的破立邏輯:從“單一標準”到“多元共生”的價值重構
文明唯一性敘事是西方中心主義主導世界文明話語的核心意識形態,其以西方文明形態為模板,將特定歷史語境下的文明成果絕對化為“普世性”終極形態,通過構建“文明—野蠻”的二元等級序列,完成了對非西方文明的壓制與規訓。在近代殖民擴張與全球化初期,文明唯一性敘事為西方的霸權擴張提供了意識形態的理論支撐,導致大量非西方文明主體性被消解、本土文明脈絡被割裂。其背后潛藏的是排他的霸權邏輯與零和的博弈思維,這成為文明交流互鑒的根本性障礙。
對文明唯一性的解構,是全球文明倡議重塑文明敘事邏輯的前提性“破”題之舉,這種解構做到了對其話語霸權本質與歷史虛妄性的徹底祛魅。從歷史維度看,人類文明的演進始終呈現多元并行的態勢,諸多文明形態都在特定的歷史實踐中形成了獨特的價值理念與發展路徑,不存在所謂唯一正確的文明模式。習近平總書記以文明交往的歷史實踐佐證這一規律,指出“中國的造紙術、火藥、印刷術、指南針四大發明帶動了世界變革,推動了歐洲文藝復興。中國哲學、文學、醫藥、絲綢、瓷器、茶葉等傳入西方,滲入西方民眾日常生活之中”。這一論斷不僅打破了單一文明主導進步的虛妄認知,更印證了不同文明間相互滋養的客觀事實。從理論維度而言,文明唯一性敘事違背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文明發展觀,忽視了文明生成的歷史情境性與實踐主體性,將復雜的文明演進過程簡化為線性的西方化進程。全球文明倡議倡導尊重世界文明多樣性,正是以解構文明唯一性為邏輯起點,打破了“單一標準”對文明評價的壟斷,重新確立了文明平等的認知前提,為非西方文明的主體性回歸與價值彰顯掃清了話語障礙。
在解構文明唯一性的基礎上,彰顯文明多樣性的價值合理性,構成了文明敘事新邏輯的“立”題核心。文明多樣性是人類社會的客觀存在,是文明演進的原生形態與活力源泉。人類文明的生成與發展始終植根于特定的地理環境、歷史傳統與社會實踐,不同文明在價值理念、制度設計、生活方式等方面形成的差異性,構成了人類文明百花園的豐富圖景。習近平總書記以“茶與酒”的生動比喻闡釋文明多樣性的共存之道,指出“正如中國人喜歡茶而比利時人喜愛啤酒一樣,茶的含蓄內斂和酒的熱烈奔放代表了品味生命、解讀世界的兩種不同方式。但是,茶和酒并不是不可兼容的,既可以酒逢知己千杯少,也可以品茶品味品人生”。全球文明倡議對文明多樣性的尊重不僅確立了文明平等的觀念,還摒棄了將文明差異絕對化的形而上學思維,為文明多元共生奠定了認知基礎。
“破”文明唯一性,旨在打破霸權話語對文明交流的桎梏,讓不同文明獲得平等的話語地位;“立”文明多樣性,旨在激活不同文明的主體性活力,讓文明交流互鑒產生實質性成果。這種價值重構,超越了傳統文明敘事中“排他—同一”的悖論,為構建新型文明關系提供了科學指引。在這一邏輯指引下,不同文明不再是相互對立的對手,而是相互成就的伙伴,通過平等對話、互學互鑒,共同推動人類文明朝著更加繁榮進步的方向發展,為破解全球文明危機、重塑文明發展秩序提供了實踐路徑。
(二)文化主體性與人類共同性的融合邏輯:從“各美其美”到“美美與共”的共識探索
全球文明倡議以辯證思維重構了文化主體性與人類共同性的關系圖景,構建起從“各美其美”到“美美與共”的融合邏輯,為破解文明對立困局提供了核心遵循。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任何文化要立得住、行得遠,要有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就必須有自己的主體性。”文化主體性并非封閉的自我固守,而是建立在文化自覺與自信基礎上的自主發展與主動作為,要求各文明堅守自身歷史文化根脈,發掘本土文化的核心價值,這是“各美其美”的前提所在。明確主張弘揚全人類共同價值,是在尊重各國文化自主性的前提下,發掘不同文明在生存發展、公平正義等方面的共同追求,體現了對“美美與共”的共同追求。
堅守“各美其美”的文化主體性,是文明之間開展有意義對話的前提條件,而不是障礙。文化主體性是一個文明在長期歷史實踐中積淀形成的價值體系與思維范式,是其區別于其他文明的核心標識,更是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抵御文化同質化風險的根基。“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了公共的財產。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每個文明擁有獨立的文化主體性,其精神創造才具備不可替代的獨特價值,才能突破民族界限,成為人類共享的文明成果;若失去主體性,文明會淪為他者的附庸,對話也將異化為單向度的輸出,而非平等的交流。文化主體性與人類共同性并非對立,它是實現人類共同價值的堅定基礎,為多元文明共生共榮提供了核心支撐。
若過度強調文化主體性,則易陷入封閉排他的文化本位主義;真正的智慧在于,如何在“各美其美”基礎上實現“美美與共”的升華。文化主體性的終極價值在于為文明互鑒提供獨特的文化基因與精神內核,而人類共同性則為這種互鑒提供了邏輯前提與價值紐帶。人類作為類存在所共有的生存需求、發展訴求與價值向往,構成了不同文明得以溝通的底層共識。無論是對和平秩序的渴求、對公平正義的追尋,還是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均超越了地域、族群與文化的邊界,成為人類共同性的具象表征。全人類共同價值正是對這種共同性的理論凝練與升華,為破解文化本位主義的桎梏提供了價值坐標。唯有以人類共同性為指引,才能避免將文化主體性異化為排他性,實現不同文明的平等對話與互鑒融合。互鑒融合并非對文化主體性的消解,而是在承認差異、尊重個性的基礎上,探尋不同文明的價值契合點,使“各美其美”的個性表達與“美美與共”的共同追求形成辯證統一,為構建多元共生的文明秩序提供實踐路徑。
從“各美其美”到“美美與共”的過程,并不是文化個性的消失,而是在更高層次上對文明多樣性的肯定和整合,文化主體性和人類共同性在辯證運動中得到有機統一。全人類共同價值不是某一種文明價值的單向度擴張,而是不同文明在平等對話、交流互鑒中逐步形成的價值共識,這一共識尊重并來源于各個文明主體性的發展,“各美”之后才能“共美”。
(三)文化傳承與文明發展的辯證邏輯:從“守正”到“創新”的文明生命力解碼
全球文明倡議所蘊含的文化傳承與文明發展的辯證邏輯,破解了傳統與現代的二元對立困境,它鼓勵各國挖掘和傳承優秀傳統文化,同時推動文化的創新與發展,以適應現代化進程的需要。在我國最重要的理論成果便是“第二個結合”,“第二個結合”解釋了文化傳承和文明發展之間并不是簡單的承襲或者斷裂的關系,而是存在著一種充滿張力的辯證邏輯。這一邏輯的關鍵之處,是經由“守正”與“創新”的有機結合,來達到對文明生命力的深刻解碼并持續激活。
“守正”作為文化傳承的根基,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決不能拋棄馬克思主義這個魂脈,決不能拋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個根脈。”這一論述界定了“守正”的雙重維度:就文化根脈而言,“守正”要守住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思想理念,這些思想理念的內核同科學社會主義價值觀的較高契合度,構成了結合的邏輯起點;從理論魂脈看,“守正”要恪守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批判地繼承傳統,防止出現文化復古主義或者歷史虛無主義的誤區。這種雙重堅守為文明傳承指明了道路,給創新奠定了堅實的文化基礎。
“創新”是文明發展的重要動力,守正必須以創新為路徑,文化的生命力和創造力只有在創新性發展中才能不斷增強。“第二個結合”表現深刻的“化學反應”,如“天下為公”的傳統政治理想與共產主義“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目標相融,不僅保留了“公”的文化基因,更注入歷史唯物主義的實踐品格,內化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內核。這樣的創新并不是“舊瓶裝新酒”式的變化,而是在新的理論框架和時代要求之下對傳統文化的要素重組、詮釋、再造,注入新的活力,從而成為滋養當代文明的新源泉。
全球文明倡議跳出了“守正”與“創新”二元對立的困境,把二者塑造成辯證統一的整體。守正才能不迷失方向、不犯顛覆性錯誤,創新才能把握時代、引領時代,二者相互依存、相輔相成,成為文明生命體新陳代謝、生生不息的內生動力機制。在這種邏輯下,全球文明倡議既肯定了中華文明內生的生命力,更為人類文明傳承發展貢獻了守根脈與拓新路相結合的中國方案。
三、全球文明倡議賦能世界文明發展的新范式構建
全球文明倡議以破解西方主導的文明發展二元對立困境為核心,從構建新秩序、凝聚新共識、開創新模式三大維度構建起世界文明發展的全新范式,為更具包容性與生命力的世界文明新形態提供了系統性的實踐方案,對重塑世界文明格局具有重大意義。
(一)超越“中心—邊緣”結構,構建文明平等對話新秩序
“中心—邊緣”結構長期作為一種主導性的世界文明發展敘事邏輯,深刻影響了世界的認知圖景與權力格局。正如薩義德在《東方學》中揭示的:“西方民族從誕生之日起就顯示出具有自我治理的能力……顯示出自身的長處……我們可以看一看那些經常被人們寬泛地稱作‘東方’的民族的整個歷史,然而你卻根本找不到自我治理的痕跡……但在所有那些與其命運生死相關的革命中我們從來沒有發現有哪個民族曾經確立過我們西方人所說的那種自治。這是事實……這種絕對的統治由我們來實行是不是一件好事?我認為是件好事。”可以說,西方國家的政客、學者等不斷強調西方的中心位置,最終塑造了文化霸權下非西方國家的認知枷鎖。這樣的敘事邏輯不僅掩蓋了非西方文明發展的自主道路,也在實踐中催生出文明之間的依附關系、文化霸權現象以及持續不斷的沖突。全球文明倡議為破解這一結構性困境提供了理論支點,促使文明秩序由“中心支配”走向“平等對話”。
構建文明平等對話新秩序的首要之處在于對文明等級論的根本解構。馬克思主義強調,“文明是實踐的事情,是社會的素質”,這從根本上就否定了文明的等級預設,為不同文明的自主發展提供了理論依據。馬克思主義雖發源于歐洲,但其追求人類解放的終極關懷與唯物辯證法的思想方法,內在地要求與具體的社會歷史條件相結合,反對將自身當作抽象的教條強加于客體。當它與具有高度包容性和獨特性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遇時,不是以一種“普世價值”的姿態去代替或者征服本土文明,而是進行平等的結合,形成一個全新的、統一的文明生命體。這個結合的過程本身,就是對“中心—邊緣”的徹底揚棄。它雄辯地告訴人們,一種文明從來就不天然地處于教導他人的“中心”位置,另一種文明也不是天然處在被教導的“邊緣”地位,文明之間沒有所謂優劣之別。
全球文明倡議所倡導的文明多樣性為長期處于“邊緣”地位的諸多非西方文明提供了重新找到自身價值、探尋獨立自主發展道路的理論鼓舞與支持,其實踐表明在民族傳統的土壤上同樣可以生長出現代化文明,從而打破了“現代化等于西方化”的謬誤。馬克思曾明確反對將《資本論》中關于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概述變成“一般發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強調不能將特定地域的發展模式強加于其他民族,這一論斷從根本上否定了西方道路的“普世性”。每一種文明都能基于自身的文化與傳統,同馬克思主義等先進思想文化進行創造性結合,從而找到屬于自己的現代化方案,到那時把西方文明當作世界“中心”的格局就會自動瓦解。當各個國家都走在獨屬于自己的現代化發展道路時,各個文明之間就不會有依附的關系,就可以帶著堅定的自信開展平等且深入的文明對話。
(二)超越“特殊—共同”割裂,凝聚文明包容互鑒新共識
傳統文明敘事始終深陷“特殊—共同”的二元割裂困境,要么以西方文明的特殊性替代人類文明的普遍性,將西方發展模式絕對化為“普世范式”,形成“特殊即共同”的話語霸權;要么刻意放大不同文明的特殊性差異,將文明間的多元特質曲解為對立鴻溝,陷入“特殊拒斥共同”的認知誤區。這種割裂本質上是西方中心主義敘事對文明關系的片面建構,既否定了非西方文明的主體性價值,也消解了人類文明共通性的存在基礎,最終導致文明對話的失語與包容互鑒的失效。全球文明倡議以辯證思維重構了“特殊—共同”的關系邏輯,為文明包容互鑒、凝聚共識提供了核心遵循。
文化特殊性是文明互鑒的前提,脫離具體文化語境的共同性必然淪為霸權話語的偽裝。西方一直以來將自身文明發展經驗視為普世真理,以此來否定其他文化的獨特價值,這種對特殊性的割裂本質上是權力不平等的文化表達。全球文明倡議強調尊重各國自主選擇社會制度和發展道路,正是對文化特殊性的充分肯定。如中國與中亞國家共建“絲綢之路聯合考古實驗室”,既尊重不同國家的歷史文化傳統與考古研究范式,又圍繞絲綢之路這一人類共同遺產開展合作,在保護烏茲別克斯坦希瓦古城、吉爾吉斯斯坦碎葉城等特色文化遺產的同時,共同勾勒出古代文明交流互鑒的歷史圖景,證明文化特殊性與共同性并非對立關系。
人類共同性是文明凝聚的根基,忽視人類命運與共的特殊性終將導致文明孤立。全球文明倡議倡導的共同繁榮、共同安全等理念,并非對文化特殊性的消解,而是從人類文明發展規律出發提煉的共性追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和促進文化表現形式多樣性公約》明確規定:“文化多樣性是人類的共同遺產,應當為了全人類的利益予以珍愛和維護。”這一表述與全球文明倡議形成理論呼應。中國與東盟國家合作開展的“數字文化遺產保護計劃”,既保留了柬埔寨吳哥窟、中國良渚古城等文化遺產的獨特文化內涵,又通過數字技術共享、保護經驗互鑒等方式,共同應對氣候變化、文物盜竊等全球性挑戰,將文化特殊性轉化為文明互鑒的動力,使人類共同性在具體實踐中得以落地。
凝聚文明包容互鑒的新共識,關鍵在于構建“特殊—共同”的辯證統一機制。這種機制既反對文明優越論的霸權邏輯,也抵制文化孤立主義的封閉傾向。全球文明倡議通過“各美其美”與“美美與共”的辯證統一,超越了“特殊—共同”的割裂悖論。它既反對以普遍性壓制特殊性的文化霸權,也抵制以特殊性否定普遍性的文明孤立,引導不同文明在堅守自身文化根脈的基礎上,以平等姿態開展對話交流。全人類共同價值著眼人類未來,著眼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成為全球文明倡議的靈魂,為構建新型國際關系提供了價值準則,為推動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格局奉獻了中國智慧。
(三)揚棄“傳統—現代”對立,開創文明賡續革新新模式
在文明發展的理論討論當中,“傳統—現代”的二元對立一直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思維模式:要么以線性進步主義立場片面否定傳統的時代價值,進而將傳統視作現代文明演進的外在桎梏與否定對象,陷入非歷史的虛無化認知;要么以本質主義視角將傳統固化為封閉形態,拒斥其在現代語境下的辯證揚棄與創造性轉化,落入靜止孤立的復古化窠臼。二者均以形而上學的簡單對立消解了唯物辯證法的實踐張力,背離了傳統與現代二者辯證統一的客觀規律。全球文明倡議以深刻的辯證智慧徹底摒棄這種簡單對立,開創出一種文明賡續與革新并重的新范式,為把握文明發展內在連續性賦予了嶄新理論視角。
二元對立的本質,就是西方現代化敘事把“傳統”和“現代”當作時間軸上的對抗性存在,認為現代必然是以傳統為代價的。但如馬克思所說的:“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這一論斷從根本上否定了將傳統與現代割裂對立的認知,揭示了現代文明對傳統條件的歷史依賴性。馬克思主義的歷史連續性觀點,同中華文明“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變革哲學相貫通。全球文明倡議把傳統與現代的本體論關聯重構起來,從而做到認知革命,既承認現代轉型的必要性,又認可傳統是活的文化遺產。傳統與現代相融之后,不再是現代性的“他者”,反而是創新的“源頭活水”。在這種新的范式之下,傳統的價值不單存于歷史博物館之中,而是經由現代化的創造性闡釋,變成塑造現代文明樣態的積極要素。
傳統作為民族文化的基因積淀與歷史實踐的經驗結晶,構成了現代文明生成演進的深厚土壤與邏輯前提,現代文明則是傳統在時代語境下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二者不是非此即彼的斷裂關系,而是貫穿人類社會發展史的辯證統一體。割裂傳統的現代文明無異于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脫離現代的傳統亦會陷入僵化停滯的困境,唯有在尊重歷史傳承的基礎上推動傳統與現代的深度融通,才能筑牢文明永續發展的根基,彰顯人類社會文明演進的內在規律與必然趨向。全球文明倡議所倡導的從“傳統—現代”二元對立走向“賡續創新”的范式轉換,向全世界展示了文明發展新路徑,即可以通過傳統與現代辯證統一,走向更高階段的文明形態。當文明能夠守住根脈又擁抱變革、傳承精神又創新表達的時候,人類文明的百花園必將綻放出更為持久的生機與活力。
四、結語
文明的發展從來不是單一文明的獨善其身,而是所有文明平等交流、互學互鑒的動態演進過程,不同文明的碰撞與融合始終是推動人類文明螺旋式上升的重要動力。全球文明倡議所塑造的新敘事邏輯,本質上是立足人類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對文明多元共生、交融發展的本質回歸與升華。在全球化深入發展、不同文明交流互鑒日趨頻繁的當下,人類社會愈發成為命運與共的整體,任何一種文明都無法脫離其他文明而孤立發展。唯有摒棄霸權思維與對立邏輯,堅守文明多樣性、弘揚全人類共同價值、推動文明傳承與創新,才能讓人類文明的百花園永葆生機。這一文明新敘事的構建與實踐,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過程,需要世界各國共同參與。而全球文明倡議所蘊含的價值理念,必將為推動人類文明持續進步,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的世界,注入持久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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