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鄧纘先之路”丨何以葉城？不止一個鄧纘先

夏日葉城，人氣極旺，尤其是縣城新藏公路零公里處，匯聚著全國各地的美食、車牌與游客。熱熱鬧鬧地集結，熱熱鬧鬧地告別。

100多年前，1920年10月17日，葉城也有一場熱鬧而又帶著傷感的告別：時任葉城知事（縣長）的鄧纘先卸任前往迪化（今烏魯木齊），“父老子弟壺漿餞送，十里五里，長亭短亭，至玉河邊，猶留戀涕泣”。

那次別過，他再未回來。

但從一個更長的時間跨度來看，鄧纘先從未離開過葉城。這里的人民至今懷念他，游客遠道而來緬懷他，他的戍邊故事，早已決定了葉城這塊土地與眾不同的文化氣質。

城以人興，以文化人。葉城為何是葉城？因為鄧纘先，因為不止一個鄧纘先。

100多年前的“援疆干部”

葉城自古繁華，葉爾羌河擺脫了昆侖山的束縛后，急流向北傾注成廣闊的葉爾羌綠洲，哺育著葉城大地，此處物產豐富，盛產美玉、核桃、石榴；商業發達，是古絲綢之路南道重鎮，商賈往來不絕。但是鄧纘先葉城為官時，此地已陷入深重的危機。

鄧纘先是廣東紫金縣人，清同治七年（1868年）生，客家人，早年參加過科舉考試，入疆前，他曾任紫金縣立高等小學校長、紫金縣議會議長等職。辛亥革命后，楊增新任新疆督軍，痛感當時新疆吏治敗壞、境外列強覬覦，為了新疆的長治久安，楊增新向中央政府請求，從疆外引進官員，以此改變任人唯親的官場狀況。經考試選拔，1914年，民國政府選派19人前來新疆，其中湖南5人，廣東、湖北各3人，鄧纘先正是廣東3人之一，被后人稱為“100多年前的援疆干部”。來疆后，他深得楊增新賞識，先后主政烏蘇、葉城、疏附、墨玉、巴楚等縣，其中兩次出任葉城縣縣長：1916年首任，1919年到1920年再任。

7月20日，鄧纘先愛國戍邊陳列展館內的鄧纘先雕像。石榴云/新疆日報記者加孜拉·泥斯拜克攝

在葉城任上，鄧纘先清廉而又敬業，他曾冒著生命危險巡邊，手下曾竭力勸阻：別去了，路險，從來沒有官員去過。鄧纘先正色道：這是中國土地，主權所在，豈能容忍外國人隨意越境！當時大背景是：清末民初，內憂外患，帕米爾高原列強虎視眈眈，葉城地處邊防一線，邊境多處有邊無防。

葉城彼時危機，史料多有記載。1917年7月10日，民國政府財政部特派員謝彬來到葉城，他一方面感嘆于葉城的豐饒，“土宜百谷果蓏，足棉桑飼蠶，歲出繭數千斤，絲數萬繸。牛羊馬驢二萬頭。皮毯絲布，每歲輸西鄰，其利往往三倍”，另一方面，又憤慨于列強的跋扈，“然而鄰國操其奇贏，常駕我而上之者，則工拙異趣，而范計之術缺焉不講故也。”

謝彬觀察到，當時葉城有“英籍商民一百零四戶，男女共四百零六口。俄籍商民一百四十三戶，男女共七百三十口。”（《新疆游記》）這些外籍商人是特權階層，《新疆文史資料選輯第十五輯》刊登有阿不都熱西提·和加的一篇回憶文章，他寫道，1917年前后，在葉城的外國人“自認為享有治外特權”，“俄國籍和阿富汗籍僑民幾乎全部經商，他們操縱了本地的商業。英籍僑民，從事放高利貸。他們不但不向地方政府交稅納差，還任意欺凌地方百姓。在這些人的背后，有俄、英駐喀什領事館所指定的阿克沙卡勒（代表），這些‘代表’以‘維護自己僑民的權益’為名干涉地方政府的內政……”

如今，在由上海援疆資金投入建設的鄧纘先愛國戍邊陳列展館內，人們得以近距離感悟鄧纘先，他存世相片極少，清癯，憂郁，難見歡顏，這是一個愛國者在艱難時世的真實表情。他在疆18年，只回廣東老家省親一次，又毅然重新出塞。60歲時，家人曾催促他早日回家，為他購置了壽地，以實現客家人落葉歸根的夙愿。他并非不想回鄉，但新疆更需要他來守護，他寫下這樣的詩句：“久客忘家園”。

三代人的抉擇

中國，從來不缺乏英雄。葉城，一直有人在守護。

距離鄧纘先愛國戍邊陳列展館4公里外，是葉城烈士陵園，長眠著在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期間犧牲的烈士：四川樂至的羅光燮、新疆英吉沙的司馬義·買買提、河南焦作的王忠殿……

7月20日，位于中印邊境自衛反擊作戰紀念館前的“頂雷英雄”王忠殿烈士雕像。石榴云/新疆日報記者加孜拉·泥斯拜克攝

歷史環環相扣。鄧纘先將主政葉城時的巡邊報告《調查八札達拉卡邊界屯務暨沿途情形日記》編入了《葉城縣志》，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期間，這本《葉城縣志》成為實證我領土的重要證據。

葉城是這場反擊戰最大的保障基地，各族干部群眾踴躍支前，克服重重困難，為前線部隊運送各種物資，尤其是新藏公路的各族養路工，堅守工作崗位，風餐露宿，鋪路架橋，搶救傷員，護送過往部隊……這條1957年10月5日建成通車的“天路”，其修建過程就是一部英雄傳奇，在關鍵時刻，又上演了新的英雄傳奇。自衛反擊戰取得勝利后，新藏公路零公里處，搭起了凱旋門，見證子弟兵偉大的勝利。

葉城人尊崇英雄。艾買爾·依提，葉城本地人，1944年2月出生，1960年4月參軍，1962年10月參加了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上戰場前，他與司馬義·買買提約定：若一方犧牲，另一方為其守墓。司馬義·買買提壯烈犧牲，他活了下來，1968年退伍，回鄉先任村干部，后任小學校長。1970年，葉城縣烈士陵園新建，聽說招募守墓人，艾買爾·依提辭去工作，帶著妻兒老小搬進烈士陵園，主動要求為犧牲的戰友守墓。一守，就是47年。

烈士陵園初建時，處于一片荒原之中，風吹草滾，沙塵漫天，艾買爾·依提開始種樹，沒有水，用鐵皮桶和轱轆車一趟趟運。6000多棵樹，扎下根來，茁壯成長，郁郁蔥蔥，陪伴英魂。

他的長子艾尼瓦爾·艾買爾生于1970年，6個月大時就住進陵園，兒子一天天長大了，父親一天天老了，守墓的重任，交給了兒子。2017年8月，艾買爾·依提溘然長逝，安葬在葉城陵園東北角，和戰友們長眠在一起，艾尼瓦爾·艾買爾繼續住在陵園守墓。他從小就生活在這里，熟悉陵園內的每一個角落，知道每一位烈士的事跡，他每天擦拭烈士墓碑，把陵園打掃得干干凈凈，外地過來瞻仰的游客漸漸多了，他將父親和戰友的故事講解給大家聽，讓更多人了解那段歷史。

艾尼瓦爾·艾買爾的長子艾合麥提江·艾尼瓦爾生于1999年，在湖南財經工業職業技術學院讀完大學后，計劃在當地發展，上了兩年班，被父親叫回了葉城，幫著一起守墓。2026年1月，艾尼瓦爾·艾買爾突發心臟病，就在烈士陵園的值班室去世……艾合麥提江·艾尼瓦爾如今擔任烈士陵園保安工作，像爺爺、父親一樣，每天擦拭墓碑，打掃陵園，為游客介紹烈士的故事，爺爺的故事，父親的故事……當下，年輕人有更多選擇，他離開過新疆，為何還甘心回來繼續守墓？他的回答是：完成爺爺、父親的囑托，“不要讓烈士孤單”，另外，“為了他們，值得！”

葉城縣，有全球第二高峰喬戈里峰，海拔8611米。這里，也從來不乏精神高峰，有危急時刻慷慨赴死的戰斗英雄，也有用一生、用幾代人去履行承諾默默守護的平凡英雄。

一個名叫“木沙”的葉城馱工

葉城的文化工作者正在創作一部舞臺劇，講述國難當頭之際，家境優渥的留學生與大字不識的葉城少數民族馱工，攜手跨越天險，戰勝無窮苦難，以巨大的犧牲完成抗戰物資跨國轉運任務，彼此間結下深厚情誼的故事。

這部劇的主角，是一位名叫“木沙”的維吾爾族馱工。

木沙，歷史上的真實人物。

1942年，日軍切斷滇緬公路，中國失去當時唯一一條陸路國際運輸線，盟國援華物資只有依靠從印度至昆明的“駝峰航線”，但空運遠不能滿足需要。中國抗戰部隊由于缺少軍援裝備，有數百輛汽車因為沒有輪胎，無法使用。而在國外，卻有上萬噸國際援華物資包括大量汽車輪胎滯留在英屬印度殖民地卡拉奇港口。如何打開一條通道，迫在眉睫。經過反復研究，確定了這樣一條路線：由印度列城越過喀喇昆侖山口，進入新疆，再沿葉爾羌河到葉城。

從列城到葉城，675公里，要翻越多個山口，古道險峻，氧氣稀薄，這是世界上最高最險的商道。但是，彼時的中國人，已經無路可選。

這段史料，充滿了悲愴與苦難，但同樣洋溢著昂揚與希望。

翻越喀喇昆侖山運輸抗戰物資任務，由時任民國政府鐵道部公路總局印伊運輸處副處長陸振軒牽頭。陸振軒是江蘇常州人，法國里昂大學畢業，團隊內皆是愛國知識分子，包括馬家駒、劉宗唐、陸士井、白生良。新疆方面從喀什、和田、阿圖什三地籌集了1000余匹駱駝和馬，招募了180多名維吾爾族、柯爾克孜族、塔吉克族等各民族馱工，來自葉城的木沙，就是一個經驗豐富又有威信的馱工。

翻越山口，氧氣稀薄，人與馬皆非常痛苦。牲畜也有高原反應，馱工憑經驗用針刺它們的鼻子，給它們放血減壓，雪地上落下點點血跡。在極度缺氧的狀態下，馱隊每小時只能走三里路。遇到河流漲水，流速湍急，馱隊根本過不去，只能沿山腰鑿空的旱道盤旋爬行。極度疲憊的馱馬，不時滑墜溝底……就在途中，木沙積勞成疾，不幸病死。人們含淚掩埋了他，繼續前進。

從1944年夏至1945年抗戰勝利，這條印新國際運輸線累計行程2萬多公里，使用馱馬1500余匹，經此道共運進汽車輪胎4444套、布匹782包、裝油袋588件、呢料63捆5850件，參加人數達1300余人，他們中絕大多數是新疆少數民族馱工，馬匹損失慘重，還有不少人也像木沙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馬家駒當年抵達葉城后，寫下這樣一篇日記，致敬平凡而偉大的馱工們：“他們各自埋頭工作著，在死亡線上默默掙扎，懷著玄奘西行求法式的精神，只有一個信念：就是爭取抗戰勝利！”

這部舞臺劇以木沙為主角，正是新時代葉城文化創新創造的生動案例。

“昆侖第一城”，絕對不只是地理層面。在這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紅色文化、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層疊浸潤，凝心鑄魂。

葉城文脈深厚。鄧纘先到任后，四處引才，興辦漢語學堂，據《葉城縣志》記載，其任內此類學堂達十五所，為當地子弟打開通往更廣闊知識世界的大門，同時增強了邊疆各族群眾對中華文化的認同感。謝彬在《新疆游記》中記載了當年葉城的一個意味深長的現象，縣里維吾爾族多改漢姓，“充鄉約者，如楊福堂、駱和達、石成玉、胡雜翰、方立言、文華國、周懷玉、陳國棟等；服公務者，如游藝圃、沙里吉、李照風、余青山、向玉生、王自智等；其他商民，亦多仿效。”

這就是中華文化認同！

2025年7月5日，葉城縣第四小學學生在葉城縣昆侖國學書院下圍棋（資料圖片）。石榴云/新疆日報記者王永飛攝

從鄧纘先愛國戍邊陳列展館開車五六分鐘，是葉城縣昆侖國學書院，這也是上海援疆資金重點建設項目，于2024年10月10日正式開館，琴棋書畫，墨香彌漫。徜徉其間，恍若穿越一個豐富的時空，才更深刻理解了葉城。

來源：石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