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1日,在加州NASA艾姆斯研究中心舉辦的NASA探索科學論壇上,阿爾忒彌斯2號任務指令長兼飛行員維克多·格洛弗(Victor Glover)走上講臺。他剛剛在兩個月前完成繞月飛行,身上還帶著剛從深空歸來的那種沉靜。還沒等臺下坐滿的科學家和項目官員翻開筆記本,格洛弗開口說了一句讓氣氛忽然收緊的話:“我認為我們需要現實一點,逐步推進到南極,而不是一下就去那里。”
他不是在質疑最終目的地——NASA鎖定月球南極已有多年,整個阿爾忒彌斯計劃的基礎科學目標幾乎都指向那里。格洛弗拋出的,更像是一個關于順序的提醒:既然是為了長久留在月球,為什么不先選一個更容易站穩腳跟的落點?他說,首次登月任務或許可以瞄準更靠近月球赤道的地方。那里不會被拖進漫長的月夜,萬一出現緊急情況,也可以循著軌道快速返回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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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番話從一位剛剛完成繞月任務的現役宇航員嘴里說出來,它就不再只是外界的猜測,而成了需要在規劃表上打一個問號的正式聲音。這個問號正好砸在阿爾忒彌斯4號任務——也就是NASA規劃中的第一次真正把宇航員送上月面——的時間線上。格洛弗的建議直指那一步該怎么邁出。
要理解這句話的分量,需要先回到NASA為什么這么執著于南極。月球南極的永久陰影區里,藏在幾十億年沒見過太陽的環形山底部,科學家相信那里凍結著巨量的水冰。這些水冰如果被確認并開采出來,它能夠變成飲用水、氧氣、防輻射屏蔽材料,甚至分解成火箭燃料的原料——液氫和液氧。對于阿爾忒彌斯計劃的最終愿景——在月球表面建一座可以持續運轉的基地,再利用月球基地的經驗遠征火星——而言,這些水冰不是“錦上添花”,而是整個棋局里那顆決定性的棋子。一旦掌握了就地取材的能力,就不再需要從地球搬運每一滴水、每一公斤燃料,通往深空的成本會崩塌式下降。
但這個愿景同時伴隨著極高的操作難度。月球南極的地形極端崎嶇,很多永久陰影區附近光照分布非常不均勻。有些山峰幾乎終日被陽光照射,可能適合鋪設太陽能電池,但從這些陽光島往下走幾公里,就墜入零下一兩百攝氏度的暗影深淵。在目前的技術條件下,要在初次載人任務里就精準降落在光照和通信條件都極其受限的最優勘探點,風險并不小。其中最大的一個隱患是:如果著陸器不小心進入一個無法及時接收到足夠陽光的區域,或者通訊鏈路因地形遮擋中斷,地面團隊面臨的將不是延遲幾分鐘的等待,而是可能失去任務窗口的冰冷現實。
而格洛弗提出的赤道方案,正好能把這些短期風險全都繞開。月球赤道附近在月晝期間可以連續獲得長達差不多兩周的持續光照,幾乎不存在突然掉進暗夜的危險。而且,從赤道軌道返回地球的軌道設計要直接得多,發射窗口更寬容,如果有宇航員需要緊急撤離,能在更短的時間內踏上回家的路。這不是什么復雜的軌道力學創新,更像是選擇一條更保守的路徑去保證首次落月成功。一旦證實人類在月面起降、生存、工作的那整套流程跑得通,再帶著更強的信心和更成熟的設備向條件嚴苛的南極挺進。
但這個建議繞不開一個更大的背景:時間。而在時間這個維度上,另一個變量幾乎寫在了整個論壇的會場墻壁上——中國。
中國的載人登月計劃同樣將目光對準了月球南極,而且在過去幾年里已經用機器人任務完成了月球正面和背面的著陸與采樣返回,展示出非常強的工程推進節奏。在去年美國參議院商務委員會的一場聽證會上,多位業內資深人士明確警告,如果中國宇航員先于美國宇航員抵達月球南極,帶來的將不只是象征層面的失落。前NASA局長吉姆·布里登斯廷(Jim Bridenstine)公開呼吁立法者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紅線公司負責國際太空合作的總裁邁克·戈爾德(Mike Gold)對參議員們說得更為直接:那可能意味著“一場全球性的重新站隊,會波及我們的經濟、稅收基礎、創新能力,乃至國家安全。”
在這種緊迫性之下,爭當“第一個抵達南極”的優先級,很可能壓倒“最穩妥地完成首次落月”的優先級。倘若首要目標就是搶先讓美國宇航員的靴子踩上那片冰封的陰影區,那么格洛弗建議的先赤道再南極、穩扎穩打的時間表就不太可能跑出足夠快的速度。目前阿爾忒彌斯4號任務的目標落點仍是南極,一系列著陸候選區的篩選和工程評估已經推進了多年。臨時轉去赤道,意味著相當一部分前期選址工作可能需要重新評估,任務的科學載荷配置和能源策略也要全盤調整。
但格洛弗的話仍然在被討論,恰恰說明在航天圈的內部,關于“快”和“穩”的排序遠沒有外界看到的那般統一。他的立場背后,其實是整個阿爾忒彌斯架構最近兩年逐漸浮現的一個暗線趨勢:任務越來越像一套可以獨立運轉的拼圖,每一塊既要服務于長遠的火星遠征,也要及時回應近在咫尺的地緣競爭。當這兩種驅動力拉向不同方向時,第一個登月任務的精確落點就成了天平上的那顆砝碼。
從航天工程的角度看,格洛弗的建議還有一層隱藏的理性。月球赤道并非沒有科學價值,早期阿波羅任務帶回來的樣本幾乎都來自赤道和中低緯度地區,那些古老的玄武巖平原記錄了月球內部熱演化的關鍵信息。重新派宇航員回到赤道區域,可以利用幾十年來進步的儀器和原位分析手段,對那些阿波羅時代定下的科學假說進行一輪“對答案”式的更新。只是這樣的科學目標相比南極水冰所承諾的“就地資源利用”和“可持續存在”,少了些看得見的下一個十年紅利。
短時間內,NASA大概很難公開調整阿爾忒彌斯4號的目的地。但格洛弗在論壇上的發言至少表明,一線飛行者對任務設計的思考,有時會比制度性的聲明更貼近真實的物理約束。當第一個真正要完成繞月再登月的宇航員群體開始發出這樣的聲音,它就不再只是紙面方案之間的爭論,而變成了一種基于飛行經驗的直覺提醒:想在月球上留下來,也許真的不需要直接從最難的那道門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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