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7月17日凌晨,以色列第25屆議會以62票贊成、0票反對通過一項有關政黨經費法的相關修正案,以色列第25屆議會正式宣告解散。新一屆議會選舉,將于10月27日舉行。
近兩個月前,以色列國會以110票贊成、0票反對初步通過解散國會議案。根據規定,從議會解散起至新政府成立前,由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領導的現政府將轉為看守政府,繼續掌握行政、外交和安全決策權,但原則上不得推動實施重大政策或具有爭議性的立法,僅可處理獲得廣泛支持的法案、日常行政事務及國家安全所需事項。
這意味著,以色列政局已經從“執政聯盟危機”進入“權力懸空期”。內塔尼亞胡失去了穩定多數,卻沒有失去總理職位;反對派在民調中取得了優勢,卻還沒有證明自己能夠完成組閣。如今的看守政府表面上意味著政府進入過渡狀態,實際上卻可能讓政治不確定性延長數月。只要新聯盟無法產生,舊政府就仍然存在,內塔尼亞胡也仍可利用安全議題、外交活動和政府資源主導選舉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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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 圖/視覺中國
“安全先生”
內塔尼亞胡過去十幾年的政治資本,很大程度上來自“安全先生”這塊招牌。他向以色列社會承諾的,不只是能夠打擊敵人,還有能夠用情報、威懾和軍事優勢,把戰爭擋在國境之外。但2023年10月7日,這套敘事遭到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的根本性打擊。
此后近三年的戰爭證明,以色列依舊擁有中東最強的軍事動員、遠程打擊和情報滲透能力,可以同時在加沙、黎巴嫩和伊朗方向展開行動。但對普通選民來說,問題已經不是以軍能不能打,而是戰爭什么時候結束、結束后能得到什么。
加沙方向,哈馬斯遭到重創,卻沒有被徹底消滅;以軍擴大了控制范圍,卻始終拿不出一個可行的戰后治理方案;人質問題沒有完全解決,預備役人員反復被征召。戰術勝利很多,政治終局卻始終缺席。
北線也類似。黎巴嫩真主黨的指揮體系和武器庫遭到嚴重打擊,但黎巴嫩邊境仍未形成穩定秩序。停火不斷被打破,以軍撤出、真主黨解除武裝、北部居民安全返回等問題都沒有真正解決。
伊朗方向原本最有可能成為內塔尼亞胡翻盤的戰場。美以對伊朗核設施、導彈系統和高層人物發動大規模打擊,確實削弱了伊朗的能力,但戰爭沒有實現徹底摧毀其核能力、重塑地區秩序等更宏大的目標。此后局勢反復,美伊之間時而談判,時而交火,更讓以色列民眾追問:近三年的戰爭究竟帶來了更穩定的安全環境,還是把國家拖進了“戰爭—停火—戰爭”的循環?
三條戰線共同呈現出一種尷尬狀態,即以色列擁有絕對軍事優勢,卻沒有得到與之匹配的政治結果。過去內塔尼亞胡最擅長把局部軍事行動轉化為安全威望,如今戰爭規模更大、持續時間更長,民眾卻越來越難看到明確終點。對很多選民而言,真正的問題已經從“誰更強硬”轉向“誰能讓國家恢復正常”。
眾叛親離
真正擊穿內塔尼亞胡執政聯盟的,是極端正統派猶太人的兵役問題。
1948年建國時,以色列只為少數宗教學校學生提供兵役豁免,希望恢復遭受重創的猶太宗教教育體系。但隨著極端正統派人口迅速增加,這項臨時安排逐漸演變成覆蓋整個群體的制度性特權,豁免人數隨之增加。
在戰爭持續、軍隊兵員緊張、預備役人員反復被征召的背景下,是否服役已成為以色列社會最尖銳的不平等之一。2024年,最高法院裁定政府不能繼續在缺乏法律依據的情況下維持大規模豁免。內塔尼亞胡因此陷入兩難:強制宗教青年服役,就會失去沙斯黨和聯合托拉猶太教黨的支持;恢復豁免,又會得罪軍隊、世俗選民和利庫德內部的大量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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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擊穿內塔尼亞胡執政聯盟的,是極端正統派猶太人的兵役問題
兩大宗教政黨退出聯盟后,并沒有徹底倒向反對派,而是繼續以議會支持作為籌碼進行博弈。國會解散前,內塔尼亞胡政府通過凍結對逃避兵役者的處罰、強化《托拉》學習地位等安排,試圖重新換取宗教政黨的支持。這些法案表面上是在挽救執政聯盟,實際上更像是在為大選后的組閣提前付款。
代價也十分明顯。多數以色列人反對繼續給予大規模兵役豁免,軍方也公開表示,軍隊已經無法在戰爭時期繼續承受這種不公平。很多世俗家庭認為,子女被反復送上前線,宗教青年卻以學習經文為由長期免役,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政策分歧,而是對“共同承擔國家義務”原則的破壞。
與此同時,司法與行政權力之爭重新浮出水面。執政聯盟在國會解散前繼續推動削弱總檢察長約束力、擴大政府對媒體和公共機構控制等法案,再次引發“憲政危機”警告。選民要決定的,已經不只是換不換總理,更是戰爭時期高度集中的行政權力,是否應當重新受到議會、司法和專業機構的制衡。
更麻煩的是,持續多年的腐敗丑聞也沒有消失,內塔尼亞胡仍面臨受賄、欺詐和違反公眾信任等指控。他之所以不愿離開權力中心,不只是政治野心,也因為總理職位能為他提供時間、資源和政治屏障。一旦下臺,他被直接起訴的概率將飆升。
回過頭看,110比0的投票結果,并不意味著執政聯盟集體投降,實則更像是他們一次有控制的撤退。內塔尼亞胡接受解散國會,可以避免在議會里被反對派正式推翻;拖延最終解散,又為執政聯盟爭取到最后的立法窗口。在這段時間里,政府集中處理兵役、司法、媒體和政黨融資等問題,為下一輪選舉和組閣預先布置籌碼。
繼續留任?
一個月前,外界普遍將前總理貝內特視為內塔尼亞胡的主要挑戰者。近期更值得注意的變化是以軍前總參謀長艾森科特迅速崛起。艾森科特擁有完整的安全履歷,也在加沙戰爭中失去了部分親屬,包括他的兒子。這使他既能從軍事專業角度批評內塔尼亞胡,又能以家庭犧牲回應戰爭責任。在部分最新民調中,艾森科特已經成為最受歡迎的總理人選之一,其政黨支持率也逼近甚至超過利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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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前總理貝內特
不過,反對派的優勢依然不穩。艾森科特、貝內特、拉皮德、利伯曼等主要競爭者以及左翼政黨,除了“反內塔”之外,并沒有形成牢固共識。他們在巴勒斯坦問題、宗教政策、阿拉伯政黨角色和經濟路線方面分歧明顯。
艾森科特和貝內特都希望以安全派身份接管中間選民,拉皮德則不愿完全讓出反對派領導權,左翼與右翼反內塔力量之間也缺乏長期合作基礎,即使選票超過執政陣營,也未必能夠順利組成政府。2021年的八黨聯合政府只維持了約18個月,前車之鑒仍在。
這種情況下,內塔尼亞胡贏得一場清晰勝利的概率正在下降,但并非沒有繼續留任的可能。即便最終離開,內塔尼亞胡式的安全路線也未必隨之終結。下一屆政府更可能改變的是治理風格、聯盟結構和對司法制度的態度,而不是迅速改變對加沙、黎巴嫩和伊朗的基本立場。
內塔尼亞胡時代會不會落幕,最終不只取決于以色列選民是否厭倦,也取決于反對派能不能建立一個比“反對內塔尼亞胡”更堅固的政治共同體。只要以色列仍找不到一個能夠同時整合安全派、世俗派、宗教派和中間選民的人,內塔尼亞胡就仍可能繼續留在總理辦公室。換言之,政治僵局本身也可以成為他的生存方式。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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