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
昨天那篇文章發了之后，后臺收到不少讀者留言。有人問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既然各地共產主義小組聯系那么松散，經費也捉襟見肘，那他們為什么偏偏在1921年夏天跑到上海來開這個會？誰牽的頭？誰出的錢？
這個問題的答案，繞不開共產國際。
1921年7月23日晚，上海法租界望志路106號，李漢俊哥哥李書城的住宅。客廳不大，拼了一張桌子，凳子高矮不齊。共產國際派了兩個人到場：馬林和尼克爾斯基。
馬林這個人值得好好說。荷蘭人，真名亨德利克斯·斯內夫利特，早年參加荷蘭社會民主工黨，在印尼搞過多年革命活動，被殖民當局驅逐出境。1920年作為印尼共產黨的代表參加共產國際二大，會后被派往中國。到上海時38歲，做地下工作經驗非常老道，懂英語、德語、法語，還能說點俄語，溝通能力極強。來中國之前，列寧親自接見過他，當面交代了任務——幫助中國建立共產黨。
另一個尼克爾斯基，俄國人，赤色職工國際的代表，搞工運出身，資料留存很少，連一張清晰的照片都難找。但他帶的錢可能比馬林還多——赤色職工國際本身就是專門支持各國工人運動的。
兩人先后到上海，住哪兒沒留下準確記錄，李達后來只含糊說“在旅館里”。他們找到李達、李漢俊，幾次磋商之后，馬林提了一個明確要求：馬上召開全國代表大會，正式成立中國共產黨。
注意這個詞：馬上。
為什么這么急？這得從共產國際本身說起。1919年3月，列寧在莫斯科發起成立共產國際，也叫第三國際。為什么要搞第三個？因為第二國際在一戰爆發后分裂了，大部分政黨支持本國政府參戰，列寧氣得拍桌子，說你們這是背叛工人階級。他決心搞一個真正革命的國際組織，只吸收愿意暴力推翻資產階級的政黨。
到了1921年，共產國際已經開過兩次代表大會，在全世界發展了三十多個成員黨。亞洲這邊，印度、朝鮮、日本都有了共產黨或者共產主義團體，中國反而是空白。對列寧來說，這么大一個國家，竟然沒有一個正式的中共黨組織，這是說不過去的。所以馬林出發前拿到的任務清單里，最核心的一條就是“幫助中國同志建立共產黨，并加入共產國際”。
馬林還有一個現實層面的考量：他跟尼克爾斯基都帶著經費來的，但這筆錢不能隨便給，得給一個正式的組織。包惠僧后來回憶，各地代表來上海開會的旅費，每人100元，13個人就是1300塊。當時一個普通工人月工資大概15塊，這筆錢不算小數。李達管著上海黨組織的賬，根本拿不出這么多錢。各地代表收到的路費，大概率就是馬林帶來的共產國際經費。
但共產國際不光是出錢。馬林還給了一大會議程和組織上的建議。一個細節能看出他的作用——7月30日晚上，那個陌生人突然闖進會場，馬林反應極快，立刻斷定這是密探，建議馬上散會。代表們分頭撤離，不到一刻鐘法租界巡捕就來了。如果不是馬林警覺，一屋子人當場被堵，中國共產黨就夭折在襁褓里了。
南湖的最后一天會議，馬林和尼克爾斯基沒有去。他們太扎眼，坐火車、租船都容易暴露。所以那份通過的黨綱和決議，是十幾個中國人在沒有共產國際代表在場的情況下自己定的。
1921年之后，馬林又在國共合作這件事上起了很大作用。他反復向孫中山建議改組國民黨、聯俄聯共，后來第一次國共合作的形成，背后有他相當深的介入。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共產國際從1919年一直存在到1943年，期間給中共提供了不少經費、培訓和組織經驗，但雙方的矛盾也從來沒有斷過。共產國際想控制中共，中共想保持獨立。王明那批留蘇回國的“二十八個半布爾什維克”，背后就是共產國際的支持。而偉人后來搞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本質上是在說：蘇聯的經驗不能照搬，中國的事情得中國人自己拿主意。
1943年，斯大林為了聯合英美對抗德國，主動解散了共產國際，算是給西方遞了個和解信號。這個組織從此退出歷史舞臺，但它1921年派來的那兩個人，確實在中國共產黨的誕生中留下了清晰的手印。
一個荷蘭人，一個俄國人，十幾個中國人，一間二十平米的客廳。歷史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以為站在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件面前，實際上你站在了一個大時代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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