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統評點看金庸｜《倚天》篇：為什么人人都愛趙敏？

評點是中國古典小說獨有的鑒賞傳統，經金圣嘆、脂硯齋而發揚光大，其將批者的妙語附在小說字里行間，兼具文化與美學意義。金庸小說的根脈深處，也流淌著中國古典小說的血液。本專欄便從中國傳統評點學視角，對金庸小說逐一復盤，細讀金庸江湖的敘事美學與技法得失。

電影《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1993）中的趙敏

趙敏是《倚天屠龍記》乃至整個金庸武俠世界中最受歡迎的角色之一，在互聯網上的人氣也居高不下。為什么人人愛趙敏？當然，她聰明果決又勇敢灑脫，自然讓人喜歡。但是，我們要回答的是，為什么趙敏在小說進程過半才遲遲登場，還能迅速成為全書最奪目的一抹亮色？為什么金庸小說中性格出彩的角色這么多，獨獨是趙敏人氣如此高？

要回答這個問題，就需要到金庸塑造人物的技法，以及他對《倚天屠龍記》這本書的整體用心上找答案。

趙敏的出場較晚，但在她正式揭曉姓名之前，金庸已層層鋪墊，使得她剛一出場，就光彩照人。當元兵冒犯婦女，金庸借趙敏手下神箭八雄瞬息間屠滅數十名官兵的壯舉，反襯主人的不凡，接著借她腰間懸掛的倚天劍，布置下情節的懸念。

更重要的襯托，來自張無忌與明教諸雄。此時，張無忌剛剛在光明頂排解了六大派與明教的恩怨，正是聲勢最盛之時。然而趙敏一亮相，便使這位明教教主陷入被動。她宴請明教眾人，席間從容叫出明教群豪的姓名與地位、隨口道破諸多門派機密；酒到杯干，盡顯英氣與豪態；更巧設毒計，險些將明教諸人一網打盡。此后，在少林寺、武當山幾次智斗、武斗，趙敏與張無忌和明教諸雄有來有回，甚至略占上風。

這些章節中，趙敏幾乎從不主動出手，但借著她手下的能力，借著張無忌與明教眾人的狼狽，趙敏的機敏、果決，懾服群雄的魄力，已躍然紙上。

當然，擁有了一個奪目的登場，還只是第一步。趙敏在《倚天屠龍記》紛繁復雜的人物網絡中大放異彩，還因為她的確獨特。趙敏不僅與張無忌性格反差極大，更在整部書中都是最特別的一個存在。

明河社版《倚天屠龍記》，1976年12月初版

金圣嘆評《水滸傳》時，常用“相形”“形擊”來描述人物并置的寫法。他注意到小說在寫宋江權術之后，總緊接著寫李逵的爽直，兩人彼此映照，性格因此格外鮮明。例如黃文炳被殺后，宋江跪下說話，李逵卻跳起來大叫“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鳥斧，砍做兩截便罷”。金圣嘆批道：“寫宋江權術處，偏寫李逵爽直相形之?！庇盅裕骸巴ㄆ獙懤铄雍坪坡渎涮帲羌ど渌谓！边@種將性格迥異的人物彼此映襯的寫法，正是金庸塑造趙敏與張無忌關系的關鍵。

在小說持續的交鋒中，趙敏與張無忌相映成趣。張無忌越是遲疑，趙敏的決斷就越鮮明；反過來也是一樣。如果僅有張無忌，讀者在閱讀時，難免感到沉悶。一旦事情牽涉到明教的整頓、六大派的舊怨或者危及無辜者的生命，張無忌總是優先試圖化解恩怨。他太想保全所有人，讓各種顧慮不斷延遲著自己的決定。

而在這種時候，趙敏快刀斬亂麻的個性，就給讀者以新鮮爽快的體驗。趙敏同樣懂得江湖規則，但她總是先認定自己究竟所求為何，隨后便直接采取行動，并坦然承擔隨之而來的后果。她用一次次干脆利落的出擊打破了局面，這不僅推動了情節發展，也讓兩人的個性在反差與碰撞中越發顯現。

電影《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1993）中的張無忌與趙敏

更深一層地講，趙敏不僅在與張無忌“相形”，她實際上與整部《倚天屠龍記》的氛圍都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乜唇鹩沟摹吧涞袢壳?，《射雕英雄傳》基于郭靖和黃蓉兩人的特質，營造了一個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世界，近乎一部成年人的童話；《神雕俠侶》則由楊過這樣至情至性的人物所推動，于是《神雕》塑造了一個情感濃烈、個性極致鮮明的江湖；而《倚天屠龍記》，是金庸到目前為止政治意味最濃的一部小說，《倚天》的江湖少了前兩部那種快意恩仇的酣暢，在這個世界里，個人的行動往往被包裹在復雜的利益糾葛中。張無忌天性仁厚，總在各派恩怨中調停，為了大局，他放下了個人的仇恨。他的行為雖出于大義，卻的確少了幾分爽快。

反派人物的行事更是如此，他們的行為充滿了遮掩、欺瞞與算計。成昆為了一己私怨，常年隱匿在少林寺中，挑動明教與名門正派的對立，試圖借他人之手耗竭武林各派的力量。周芷若為了完成師父光大峨眉的遺命，選擇欺騙眾人，在暗處步步為營。在這個江湖里，多數人都在等待時機、暗中布局或是衡量利弊，快意恩仇的行動鳳毛麟角。

正是在這樣一種處處受制于成人規則和計算的環境中，趙敏成為了最獨特的存在。趙敏當然也會精心布局，從綠柳山莊的下毒到萬安寺的囚禁，她并不缺少陰謀詭計。但她的個性并非陰沉，而是爽利，不是遮掩，而是坦蕩。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到了關鍵時刻，她總是坦然承認自己的選擇。她清楚自己的政治身份與家國立場，也明白這與個人的感情選擇之間存在沖突，但她決定的事情，就會去做，該爭取的與要舍棄的，她能夠決斷。

這種人物特質與全書江湖規則的碰撞，在濠州搶婚的經典場面中達到高潮。張無忌與周芷若即將成婚，范遙出面勸說趙敏，“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如此，也是勉強不來了”。這句話是《倚天》這個江湖的邏輯：人們總是為了這樣或那樣的現狀、利益，接受既成事實，向大局妥協。但趙敏的回答是：“我偏要勉強?！壁w敏敢于公開宣告她的不妥協，敢于在知其不可為、知其極度困難的情況下依然采取行動。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么人人愛趙敏？因為《倚天屠龍記》的江湖，正是一個許多人都在勉強自己、順應時勢的江湖。在這個世界里，張無忌為了俠義和大局壓下了個人的仇恨，成昆、周芷若、范遙、紫衫龍王為了長遠目標隱藏和等待，而更多的人則順應和接受既成的現實規則。人人愛趙敏，因為在這個沉重、充滿顧慮與政治權衡的江湖之中，所有的江湖人士都處心積慮，只有趙敏這個蒙古朝廷的郡主，像個真正的江湖兒女。趙敏成為了這個充滿了灰色的江湖之中最鮮艷的一抹亮色。

在一個人人都要計算是否可為、常常不為的江湖里，趙敏留下了她最不可替代的聲音：我偏要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