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美國費城。
2026年國際數學家大會的開幕式上,菲爾茲獎揭曉。數學家王虹、鄧煜雙雙獲獎。這是中國籍數學家首次獲得這一獎項,而且一拿就是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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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國內,北大連夜點亮了博雅塔。“祝賀中國數學”“祝賀王虹鄧煜”的字樣在塔身上閃爍。學生們舉著手機仰頭拍,朋友圈刷了屏。丘成桐出來說,希望他們回國任教。
一切看上去皆大歡喜。
然而如果你仔細想想那個場景:博雅塔的燈光照亮的是兩個名字,而這兩個名字背后,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學術生態。
王虹在獲獎后說了一段話,很值得琢磨。
她說:“我很幸運,能夠在合適的時間遇見合適的人,得到正確的引導,并在能夠全心投入研究的環境中工作。”
注意她用的是“幸運”這個詞。一個菲爾茲獎得主,把獲獎的原因歸結為“幸運”,幸運地遇到了合適的人,幸運地擁有了能全心投入研究的環境。
這“幸運”二字里,藏著太多東西。
王虹的“幸運”始于巴黎。2011年,她前往巴黎綜合理工學院求學。那不是一段順利的開始——她徹底陷入自我懷疑,甚至暫停了所有數學研究,轉頭選修建筑課程,到建筑師事務所實習了一個月,認真規劃起轉行的人生。
但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允許學生選擇任何想學的課程。沒人催她發論文,沒人拿考核指標壓她。
后來她去了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IHES。那是一個只有幾十個永久職位的地方,自1958年成立以來,只做一件事:讓數學家安心做數學。IHES的13任數學常任教授中,有8人是菲爾茲獎獲得者。
2022年菲爾茲獎得主Hugo Duminil-Copin在歡迎王虹加入時說了這樣一段話:“我希望她能在IHES享受我一直珍視的:寧靜的環境,追求目標和塑造愿景的自由和時間,以及激發數學創造力的獨特空間。”
沒有教學任務,沒有行政工作,沒有填不完的表格,沒有沒完沒了的評比和報獎。
你只需要做數學。
王虹在那里攻克了困擾數學界上百年的三維掛谷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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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煜走的是另一條路,但邏輯是一樣的。他在芝加哥大學,與王虹在北大是同班同學。2025年,他與合作者攻克了困擾學界125年的“狹義希爾伯特第六問題”,首次嚴格建立了從微觀粒子運動到宏觀流體方程的數學推導鏈條。
鄧煜在獲獎后說:“能與我一直敬仰的那些偉大數學家名字并列,這是莫大的榮幸。”
法國總統馬克龍親自打電話祝賀王虹。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道,王虹“體現了我們研究和教育的卓越水平”。末尾加了一句英文:“科研,選擇法國!”
一個中國數學家,在法國的研究所里,被法國總統拿來當國家科研實力的名片。
畫面有點諷刺。
同一時間,大洋彼岸,另一種學術生態正在運轉。
“非升即走”。這四個字,是懸在國內高校青年教師頭頂的一把刀。
這套制度的正式稱謂是“預聘—長聘制”。新聘任的青年教師進校時以“預聘”形式簽訂合同,在約定聘期內完成規定的考核指標,不達標就得離職或轉崗。
有相關機構對148所大學調研后發現,實行“非升即走”的高校,科研產出提高了103%。可代價是什么?大量青年教師壓力倍增,陷入“八小時之外定成敗”的內卷。
“有很強的職業不安全感,試錯成本高,或多或少不敢嘗試新方向或新方法。”
不敢嘗試新方向,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只能做那些“短平快”的、能在考核周期內出成果的東西。而那些需要長期積累、厚積薄發的重大課題,沒人敢碰。
2024年4月2日,北京大學碩士、加拿大讀博士,被南京林業大學引進的高端人才宋凱博士,作為副教授在第一個聘期考核未通過后,被發現在家中自殺;2025年8月12日,本科畢業于北京大學、2011年博士畢業于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導師為諾貝爾獎得主John Polanyi(1986年獲諾貝爾化學獎)的廣東以色列理工學院青年教師黃愷副教授墜樓輕生,年僅41歲。這不是個案。近年來,高校青年教師因各種原因、以各種形式離世的消息屢見報道。
半月談記者曾走訪多所高校發現,“破五唯”改革成效顯著,但不少“青椒”在更多樣的考核標準要求下,壓力卻不減反增。
有青年教師說:“腦子最靈光的時候沒有精力出成果。”
另一位說:“有的時候都會忘記,自己到底是做什么研究的。”
還有人說:“自己常做‘紙面科研’‘表格科研’,就是沒精力做長期科研。”
“指標太多,工作都可能保不住,還談什么搞科研?”
這不是個別人的抱怨。
身邊的很多青椒表示,在日常工作中不斷被要求填報各種評估表格、撰寫報告,教學科研本職工作遭受擠壓。一些高校的考核指標刻板、評價維度單一,青年教師忙于申課題、發論文、評職稱,長期處于高強度壓力之下,沒有足夠的時間與精力來打磨課堂、進行創新性研究。
你讓王虹在這樣的環境里做三維掛谷猜想?
她可能連靜下來想一想的時間都沒有。
三維掛谷猜想是什么級別的難題?困擾數學界逾百年。王虹從2011年到巴黎,到2025年攻克,用了十四年。
十四年。
“非升即走”的考核周期是多久?通常是兩個聘期,每個聘期三年,一共六年。
六年內出不了成果,走人。
王虹在巴黎的頭幾年,還在轉行和堅持之間搖擺。如果在“非升即走”的體系里,她可能連第一個聘期都過不了。
鄧煜的“狹義希爾伯特第六問題”呢?125年的難題。從微觀粒子系統到宏觀玻爾茲曼方程的完整邏輯鏈條。這種級別的突破,需要的是長期的、不受干擾的思考。
量化考核能衡量這種思考的價值嗎?
有學者指出,當前的“計件式”評價機制,催生的所謂科研活動只是“為發表而研究”的短期行為。量化評價體系引發了“學術創新內驅力被考核指標置換”的問題。
說得直白一點,你考核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考核論文數量,我就拼命灌水。你考核項目經費,我就到處找關系拿項目。
但沒人考核“花十年時間解決一個百年難題”這件事,因為它沒法量化。
王虹在獲獎感言中還說了一句話:“數學是一門要求極高的學科。一路支持我前行的,是所有愿意與我合作、分享直覺與疑問的人。”
“分享直覺與疑問”,這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自由交流、不必擔心考核的環境。而不是一個“是誰的學生”比“做什么研究”更重要的生態。
有些東西,是量化考核永遠算不出來的。
博雅塔的燈光很漂亮。
燈光熄滅之后呢?
王虹和鄧煜會回到巴黎和芝加哥,繼續在不用填表、不用報獎、不用應付行政雜活的環境里做數學。
而國內的“青椒”們,會在深夜的辦公室里,一邊改著各種表格,一邊擔心自己的聘期考核。
丘成桐說希望他們回國任教。
問題是回來之后,他們還能做出同樣的成果嗎?
2025年,已經有一些高校開始取消“非升即走”。中國海洋大學、杭州電子科技大學、沈陽工業大學遼陽分校都明確不實施這一制度。教育部等六部門也發布了指導意見,完善高校教師評價改革。
這是個好跡象。然而改變一種制度容易,改變一種思維方式難。
“非升即走”和量化考核出不來王虹和鄧煜。
不是因為他們不夠聰明、不夠努力。恰恰相反,他們足夠聰明、足夠努力,所以他們去了能讓聰明和努力發揮作用的地方。
一個需要花十四年解一道題的人,在一個要求六年出成果的體系里,是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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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塔的燈光照亮的是王虹和鄧煜的名字。
但真正值得被照亮的,是那個問題:
如果王虹和鄧煜當年留在國內,面對“非升即走”和量化考核,他們今天還能站在菲爾茲獎的領獎臺上嗎?
答案,或許就藏在每一個“青椒”深夜加班時,電腦屏幕微弱的光里。
也藏在IHES那面爬滿常春藤的墻上,那里沒有考核表,只有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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