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新一批歐元設計稿前,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話里透著一種“這次真的不一樣”的興奮。舊版鈔票上那些模糊的歷史建筑可能要退場了,接替它們的不是更精細的建筑,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孔——一邊是貝多芬、居里夫人、達·芬奇這些撐起歐洲文化史的名字,另一邊是翠鳥、白鸛、蜂虎這類在歐洲山野河流間出沒的飛鳥。10套候選方案已經擺上桌面,歐洲央行的態度很明確:這次讓大家來選。
“歐元紙幣不僅僅是一種支付工具——它們是歐洲最具體的表達之一。”拉加德的這句話幾乎成了這次設計換代的定調。在公布入圍名單時她透露,這個二選一的方向其實在2023年就做過一次大規模公眾調查,那次有超過36.5萬歐洲人參與。從一堆備選主題里最終跑出來的,就是“河流與鳥類”和“歐洲文化”這兩條路。隨后歐洲央行面向全歐盟的設計師征集方案,收到了超過1200份投稿,評審團挑出25位藝術家,才打磨出如今擺在公眾面前的10套候選設計——每個主題各5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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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說這是一次真正的“選邊站”,是因為兩種主題在視覺和情感上幾乎沒有任何中間地帶。一種是徹底回歸自然,讓不同面值的鈔票變成歐洲本土鳥類的棲息地地圖;另一種則把6位改變過歐洲文化和思想的人物印上紙面,正面是他們的肖像,背面是他們所代表的文化創造空間。這兩種取向,就像問一個人“你更愿意把一條河流揣在口袋里,還是把一場歌劇帶在身邊”。
我們先看那張最可能會被所有人討論的10歐元紙面。在“河流與鳥類”主題里,這只面值最小的鈔票上出現的是一只翠鳥。設計稿里它停駐在瀑布旁的枝頭,背景是奔流的水幕和濕潤的巖石。翠鳥本身就是歐洲淡水生態的標志物種,它對于水質極為挑剔,幾乎可以看作“干凈河流”的活體認證。而在“歐洲文化”主題下,同一張10歐元鈔票上的人物分量絲毫不遜——路德維希·凡·貝多芬。他的第九交響曲至今仍是全人類共享的音樂遺產,當這兩個設計被放在同一張面值上供人比較時,事情就變得格外有戲劇性了:你到底想要一張能讓你聽見水聲的鈔票,還是一張能讓你想起《歡樂頌》的鈔票?
這種“打架”的對比幾乎貫穿所有面值。5歐元上,一邊是生活在高山巖壁間的紅翅旋壁雀,這種鳥在飛行時會突然張開猩紅色的翅膀,在高海拔的石縫間捉蟲,像一團跳躍的火焰;另一邊則是20世紀最著名的希臘女高音瑪麗亞·卡拉斯。她出生在美國,但以希臘血統成為歌劇史上繞不開的名字,被稱為“La Divina”,也就是“神圣的女神”。如果選她,歐洲人每天從口袋里掏出的零錢上,就會是一張曾經讓全世界屏住呼吸的面孔。
20歐元的面值同樣極具反差。自然派給出的是一群蜂虎,這種鳥喜歡在河岸沙壁上鑿洞筑巢,羽毛呈現黃、藍、棕交織的明亮色塊,每次集體起飛時就像一枚枚打翻的調色盤。而文化派推出來的是居里夫人——第一位獲得諾貝爾獎的女性,也是極少數在兩個不同科學領域都拿到諾獎的人,她在1890年代發現鐳和釙的過程幾乎是現代放射化學的起點。20歐這種面值在歐洲的日常流通里使用頻率極高,相當于一杯咖啡一份午餐的距離,而它未來可能印上一位經年累月在實驗室里提煉放射性物質的女性,這個選擇本身就在傳遞一種信號。
到了50歐元,矛盾變得更像是“書寫文明”和“鳥類遷徙”之間的對話。自然主題選的是一只飛越蜿蜒河流上方的白鸛,白鸛在歐洲的民間敘事里一直攜帶著“送子”和“回家”的溫暖意象,它們每年跨越大洲的遷徙路線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地理書。而文化主題這邊是米格爾·德·塞萬提斯,西班牙語世界最偉大的作家,他在17世紀初寫出了《堂吉訶德》,那本書至今仍在被無數人重讀、改編和爭論。一張印著塞萬提斯的50歐紙鈔,就像隨身攜帶了一段“風車巨人”的隱喻。
100歐元是這個序列里最奢侈的一個節點。自然版的100歐被賦予了達·芬奇式的重量,當然這不是說自然主題用了達·芬奇——實際上任何鳥類在這里都會顯得過于輕盈——而是說文化主題真的拿出了達·芬奇本人。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全能天才,他的素描、解剖手稿、飛行器草圖和《蒙娜麗莎》已經成為人類創造力的通用符號。同一張鈔票的另一套候選設計里可能是一只鳥,而這一面就是達·芬奇那種永遠在追問“為什么”的眼神。這種并置本身就很像一個哲學問題:把一位為人類知識邊界鑿開過無數個洞的人印在貨幣上,究竟是在紀念他的探索,還是在提醒我們,今天的支付行為也是整個人類文化生產鏈上的一環?
200歐元面值的文化派人物同樣充滿深意——貝爾塔·馮·蘇特納。她是奧地利作家,1889年出版的小說《放下武器》是近代和平主義運動里最早的文學號角,而她本人也是后來諾貝爾和平獎的積極推動者,并在1905年親自獲得了這一獎項。一個寫“放下武器”的人出現在最大面值的日常流通紙幣上,這種安排幾乎像是一種溫和的調和信號:即使是最具金屬氣息的金融工具,也可以攜帶某種關于停止沖突的提醒。
和這些密集的人物敘事相比,“河流與鳥類”主題的策略完全不同。它放棄了一切人像,把紙幣變成了6種鳥類的棲息地切片,每一張鈔票都是一條歐洲水系的快照。歐洲央行給出的設計說明里提到,這些場景“展示了不同背景與年齡的人們相遇和交流的當代文化空間”,但當你真正看這些設計稿時,感受到的首先是一種地理感和季節感。白鸛的飛翔對應著河道的彎曲,蜂虎的聚集透著一股夏日的噪動,翠鳥的停留暗示著一處未曾被過度打擾的流速,而紅翅旋壁雀的孤峭則讓人想起歐洲那些尚未被高速公路割裂的高海拔溪谷。這是另一種“歐洲的自我表達”——不是通過人文成就的累積,而是通過整個大陸仍然保持著生物多樣性的那些角落。
舊版歐元從2002年發行以來一直采用建筑元素,那些圖案并非真實的建筑,而是一種跨國的建筑風格概括,從古典到現代,每一版都在強調“共同遺產”而非具體歸屬。這種設計在歐債危機、英國脫歐等一系列動蕩中保持了一種安全的模糊性,卻也留下了一個始終沒有被回答的問題:當人們日常觸碰一張紙幣時,他們觸摸到的到底是一種抽象的制度信任,還是一種可以感知的歸屬感?新設計的兩個方向,無論最終選定哪一套,都選擇打破那種模糊。文化派把具體的人放進去,讓一個希臘女高音、一個波蘭科學家、一個西班牙作家出現在德國人、法國人、芬蘭人的錢包里。自然派則把具體的歐洲山水和鳥類放進去,讓一只在奧地利阿爾卑斯山區常見的紅翅旋壁雀飛入愛琴海邊小鎮的收銀臺里。
這種選擇其實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鈔票美不美”。當拉加德說“通過將美與意義結合的設計,它們將強化我們共同的認同”時,她指的并不是某一套設計更漂亮,而是這兩套設計從不同方向觸達了“什么是歐洲”這個老問題。選擇文化,等于承認歐洲的認同感來自于共同的文化生產傳統,來自于那些用音符、文字、公式和舞臺塑造過世界的人。選擇自然,等于說歐洲本質上是一片河流縱橫、鳥類遷徙的生態共同體,泥土和水流的邊界比政治邊界更古老也更持久。
公眾投票本身也設計得相當干脆。每個主題各拿出5套風格略有差異的設計方案,按面值從5到200歐元排列,投票者可以依據自己的偏好做出選擇。這種投票不設中間調和選項,不存在“把貝多芬和翠鳥放在一張鈔票上”的折中方案,你要么把6位文化偶像裝進六個面值,要么把6種飛鳥按面值分配給歐洲的六種地貌。所有選擇都像是把一對對的對比關系壓進同一張紙里,讓你不得不在每次掏出紙幣時面對自己的立場。
有趣的是,這種“文化與自然”的二元對立在歐洲本身就有漫長的思想史淵源。17世紀以降,歐洲思想里就開始反復出現文明與荒野、理性與感性的張力。如今這種張力不再待在哲學家的書齋里,而是滲入了零售攤位、咖啡館賬單和自動售票機里。選一套印著居里夫人的鈔票付一杯咖啡,可能意味著你下一秒就會用到一張印著翠鳥的鈔票來找零——只要兩種主題在流通中同時出現,這種碰撞就會成為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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