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二月二十六日,布魯塞爾。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站在新聞發布廳的講臺后面,宣布了針對俄羅斯的一攬子金融制裁措施。其中最核心的一條,是將部分俄羅斯銀行剔除出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系統。那個系統的英文縮寫叫SWIFT,全球超過兩百家國家和地區的上萬家金融機構每天通過它交換著數以百萬計的資金轉賬信息。把它比作全球金融體系的中樞神經,一點都不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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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踢出這個系統,意味著一個國家的銀行將無法跟境外機構進行任何高效、安全的跨境支付。馮德萊恩那天用的措辭極其冷靜,但臺下坐著的記者們都知道,這一步棋在金融圈里有一個公認的外號,叫金融核彈。
核彈引爆之后,俄羅斯的金融體系確實遭受了劇烈的沖擊。盧布匯率在制裁宣布后的幾天之內一度暴跌,海外資產被凍結的規模高達數千億美元,國際支付通道被大面積切斷。西方輿論當時普遍預測,用不了多久,俄羅斯的經濟就會從內部崩潰。
但后來的發展軌跡,跟這個預測出現了很大的偏差。
俄羅斯經濟沒有崩。盧布在經歷最初的暴跌之后,用一種超出預期的方式穩住了陣腳。這背后,中國市場的存在,起到了決定性的兜底作用。俄羅斯西部的能源管道被切斷之后,東部的西伯利亞力量天然氣管道加大了輸氣量。歐洲不再買烏拉爾原油,中國和印度的煉油廠接過了這些打折出售的貨源。中俄之間的雙邊貿易額在戰后的年份里不降反升,連續刷新了歷史紀錄。中國的機電產品、日用消費品、汽車和零部件,填補了西方企業撤離之后留下的巨大市場空白。
對俄羅斯來說,西方全面脫鉤之后,東方這個龐大的市場變成了它最穩定、最可靠的外貿基本盤。有一個全球最大的制造業國家在自己的身后兜底,是俄羅斯在承受了超大規模制裁之后依然沒有被拖垮的最根本原因。
但這個故事如果反過來推演,邏輯鏈條就不那么讓人輕松了。
俄羅斯有中國作為大后方來吸收它的能源出口和提供工業制成品。如果中國也卷入了同等級別的沖突,全球還有誰能替中國兜底。
這不是一個虛張聲勢的問題。它背后是幾組冷冰冰的數字。
中國的制造業增加值占全球的比重已經接近百分之三十,總體規模連續十五年保持全球第一。制造業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二十五以上。這個體量意味著什么。它意味著全球每生產三臺智能手機,就有將近兩臺在中國組裝。全球每三件出口的服裝,就有一件來自中國的工廠。從義烏銷往全球的圣誕裝飾品,占到了歐美市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份額。這不是哪一個細分領域的領先,這是在幾乎所有工業品門類上的全面滲透。
如果這張供應網因為戰爭或者制裁而被打斷,會發生什么。
不用想象,已經有預演。二零二零年春天新冠疫情在全球蔓延時,中國工廠短暫停擺了幾周。那幾周里,美國醫院的口罩和防護服庫存拉響了紅色警報,歐洲藥店的退燒藥被搶購一空,日本的汽車生產線因為缺少從中國進口的零部件而被迫降速。那還只是公共衛生危機下的臨時性供應鏈擾動。如果換成全面脫鉤級別的極端場景,其后果將是幾何級數的放大。
而且俄羅斯的體量跟中國,不是一個量級。俄羅斯的GDP規模大概相當于中國的十分之一左右,它的制造業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參與度遠低于中國。俄羅斯經濟說到底是一條能源和資源的大動脈,它可以用管道和油輪把石油天然氣煤炭賣給少數幾個大客戶,然后用這些收入維持國家運轉。但中國的經濟結構完全不同。中國是全球價值鏈的樞紐,一端連著澳大利亞和巴西的鐵礦石、智利的銅、沙特和伊拉克的原油、美國的大豆和芯片,另一端連著全世界每一個超市貨架、每一個電子產品專柜、每一條汽車生產線。俄羅斯可以關起門來做一個相對自給自足的能源出口國,中國做不到。
這其中最讓人警覺的缺口,在高端芯片。
中國半導體行業協會公布的數據很誠實。截至近一兩年的統計周期,中國日產芯片數量已經達到了驚人的三點五億顆,產能規模位居全球第二。但產量里的大頭是中低端制程,用于家電、玩具、普通消費電子的芯片。七納米及以下制程的高端芯片,也就是智能手機處理器、人工智能訓練芯片、高性能計算服務器所依賴的那些最尖端的邏輯芯片,自給率仍然不足百分之三十。每年進口高端芯片的花費,依然是一個兩千億美元級別的天文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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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端芯片設計軟件、極紫外光刻機、航空發動機熱端部件、高端數控機床控制系統這些被稱為工業皇冠明珠的領域,核心技術對外依存度仍然在七成以上。這不是靠堆資金和堆人力就能在短期內突破的壁壘。荷蘭阿斯麥公司生產的極紫外光刻機,一臺的售價超過兩億歐元,重達一百八十噸,由超過十萬個零部件組裝而成,其中光學鏡片組的打磨精度達到了原子級別。這臺設備的供應鏈遍布全球幾十個國家的數百家頂尖供應商。把它復制出來,需要的是整個西方精密工業體系的集體搬遷,這是任何單一國家都無法獨立完成的事情。
另一個藏在暗處的軟肋,是戰略礦產。
中國在稀土資源上確實占據著全球絕對的主導地位,無論是儲量、產量還是冶煉分離技術,都遠遠領先于其他國家。但在另外幾種對新能源和高端制造至關重要的礦產上,情況完全反了過來。鋰的對外依存度超過百分之八十五,鈷超過百分之九十五,鎳超過百分之九十。這些礦產是電動汽車電池、航空航天合金、特種不銹鋼的核心原材料,沒有它們,新能源轉型和國防工業的很多關鍵環節都會面臨斷供風險。而全球最優質的鋰礦分布在澳大利亞和南美洲的鹽湖,鈷礦集中在剛果民主共和國,鎳礦的主要出口方是印度尼西亞和菲律賓。這些資源的供應鏈,無一例外地高度依賴海運通道的安全。
說到海運通道,就不得不提能源這條大動脈。
中國的石油對外依存度超過百分之七十二。每年進口超過五億噸原油,其中相當大一部分要經過馬六甲海峽,而馬六甲海峽的最窄處不過兩三公里寬。霍爾木茲海峽的情況更敏感,全球約三成的海運原油要從這里通過,中國進口原油中大約有三成也與這條海峽的通行安全直接相關。一旦這些航道因為戰爭或者封鎖而被掐斷,國內煉油廠、化工廠、物流運輸和軍事后勤都會在數周之內感受到巨大的壓力。
這些年為了分散風險,國家層面刻意布局了四大能源進口通道。中東方向的海運石油通道,俄羅斯方向的管道石油和天然氣通道,中亞方向的天然氣管道通道,以及從澳大利亞和東南亞方向過來的液化天然氣海上通道。另外還有一條正在艱難推進中的中緬油氣管道,繞開馬六甲海峽,從皎漂港登陸,穿過緬甸全境進入云南,但這條管道所經過的地區政治局勢并不穩定,其實際運行的可靠性也很難讓人完全放心。
即使有了這些多元化的布局,百分之七十二的石油對外依存度仍然是一個繞不過去的數字。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在短期內替代中東和俄羅斯為中國提供如此巨量的原油。即便是把所有友好國家的全部剩余產能都調動起來,也填不滿這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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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金融。
俄羅斯被踢出SWIFT之后,還有中國的CIPS可以部分替代。但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目前的覆蓋范圍和交易規模,跟SWIFT之間的差距還是明顯的。SWIFT系統每天處理的跨境支付指令高達數千萬條,連接著全球幾乎所有的主要銀行和金融機構。如果中國也面臨同等級別的金融制裁,海外金融資產被凍結、國際結算通道被切斷的風險是真實存在的,而屆時全球沒有任何一個經濟體能夠提供同等規模的替代支付網絡來接手中國的外貿結算。
就業,是另一個壓秤的砝碼。
直接和間接依賴外貿的就業崗位數以億計。從東莞的手機組裝線到蘇州的筆記本電腦工廠,從寧波港的集裝箱卡車司機到深圳的外貿公司文員,這些人的生計全部綁在全球貿易這根繩子上。繩子一旦被砍斷,很難有任何內部市場能夠獨力消化掉如此龐大的就業人口轉移。
俄羅斯在跟西方全面對抗之后,有中國這個每年能夠提供上萬億美元商品貿易額的超級市場作為它的經濟安全氣囊。而中國的貿易體量是俄羅斯的不知道多少倍。即便俄羅斯、中亞、拉美、中東的所有友好國家愿意全部轉向中國進行貿易,受限于它們自身的經濟規模、運輸能力和人口數量,它們能夠承接的份額也只能填補極小的一部分缺口。這不是態度問題,是物理問題。一個只有幾千萬人口的國家,就算把所有港口全部騰出來只運中國貨,也消化不了中國目前對歐美市場出口的零頭。
打仗早就不只是戰場上的事了。現代國家博弈,一旦烈度上升到全面對抗的級別,比拼的是誰的能源供應更穩定,誰的芯片庫存更充足,誰的結算通道更通暢,誰的貿易伙伴更可靠,誰的產業鏈在極端壓力下還能轉得動。俄羅斯有中國兜底,所以它扛住了。中國如果也走到那一步,全球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有能力站出來,替中國把這個底兜住。這個殘酷的事實,才是所有關于戰爭與和平的討論中最根本、也最讓人冷靜下來的那一根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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