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志芳 ‖ 新疆印記

新疆印記

■ 袁志芳

樓蘭、龜茲、高昌、于闐，這些古絲綢之路上一個個炫耀的名字，為新疆披上了神秘外衣。不禁讓人猜想新疆是否還藏匿著很多《西游記》都沒發(fā)現(xiàn)的故事，這種猜想搗鼓著我的好奇心，令我十分神往。從課本上讀到左宗棠抬棺出征的故事后，新疆又多了一層悲壯的色彩。新疆之于我國，是個繞不開的話題，新疆也便成了很多國人熱門的旅游目的地。

讀小學(xué)時，知曉了“我們的祖國多么廣大”。祖國的廣大，新疆勞苦功高。新疆總面積166.49萬平方公里，占全國陸地總面積六分之一，是我國陸地面積最大的省份。相當于十六點二個韓國，六點八個英國，五點五個意大利，四點四個日本。

阿爾泰山、天山、昆侖山之間夾著準噶爾盆地和塔里木盆地，形成了新疆“三山夾兩盆”的獨特地形，也讓新疆成為了全世界海拔落差最大的地方。從八千六百多米的喬戈里峰到負一百五十五米的吐魯番盆地，近九千米的落差壓在同一個省份，地球像在這里蹦極。氣溫也是新疆最大的特點之一，中國夏天最熱的地方火焰山在新疆，這里夏季地表溫度能把雞蛋烤熟。但新疆晝夜溫差非常大，素有“早穿棉襖午穿紗，圍著火爐吃西瓜”的奇景。

給我們開車的師傅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新疆太大了。新疆的確非常大，兩地之間相隔四五百公里是家常便飯。于是新疆的二十八個機場提供貼心服務(wù)，航線通達天山南北，讓你便捷抵達新疆各個角落。

有人說，去過新疆，就等于去了全世界。北歐的雪山，東京的櫻花，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在新疆都可盡收眼底。在這里有美得各異的八大草原，有全國最大的盆地塔里木盆地，還有全國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瑪干沙漠。有世界上最美的湖泊喀納斯，也有生命禁區(qū)羅布泊和全球最典型的雅丹地貌群克拉瑪依魔鬼城。

新疆太大了，想一次走完天山南北，幾乎是不現(xiàn)實的，初次到新疆，一般首選北疆，我也不例外。

剛到烏魯木齊的那天晚上，新疆就用極簡樸的烤羊肉串征服了我。我們常見的串羊肉的細竹簽被寬大的不銹鋼鐵簽取代，為了適配鐵簽的寬大，羊肉塊切得又大又厚。一塊羊肉的分量比內(nèi)地一串羊肉還多。盡管羊肉塊頭很大，數(shù)量依然有保障，一根鐵簽上串四塊或五塊，一塊肥肉一塊瘦肉相間。鐵簽?zāi)┒擞幸粋€粗粗的木柄，便于抓握肉串。

烤羊肉采用的方式依然是傳統(tǒng)的炭火烤制。羊肉在炭火的烘烤下，油脂被逼到羊肉表面，吱吱作響。表層的肉在高溫和油脂的雙重作用下急促收縮，形成焦黃香脆的外殼，鎖住內(nèi)里的水分。吱吱聲很熱烈，外殼變得金黃時，正是羊肉串口感最好的時候。端上桌時，羊肉串還在吱吱冒油。

如果你憑借平常吃羊肉串的習(xí)慣動作，想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捏起一串羊肉，是捏不住新疆羊肉串的。掌心握住木柄，抓起一串羊肉，立即感到沉甸甸的。在新疆吃羊肉串不需要優(yōu)雅，只需大口吃肉。肉塊放到嘴邊，牙齒咬住一塊肉，輕輕一扯，肉塊就從鐵簽上絲滑地落入口中，只輕輕一嚼，肉的纖維就斷裂開，釋放出羊肉的清香。香味在口腔中回蕩，保障每個味蕾都觸碰得到。越嚼香味越濃郁，清香中混合著焦香，還有青草的甜味。

新疆烹飪羊肉手法簡單，只需少許鹽，就能呈現(xiàn)羊肉的本真味道。羊肉成了新疆必不可少的主食，也成了我們這群外地人每天必不可少的食物。我們吃羊肉的地點也各不相同，飯館廚師做的，草原上牧民現(xiàn)烤的，朋友家現(xiàn)宰的。

在那拉提時，受李總和錢總的邀請去他們家做客，他們用哈薩克族最高禮遇招待我們——等客人到時現(xiàn)宰羊，現(xiàn)場烹煮、烤制羊肉。那拉提的晚風攜著金燦燦的夕陽，把一只活蹦亂跳的羊變成了羊肉，一場詩意的晚宴就此拉開序幕。我也第一次親眼見到一頭羊走向餐桌的全過程。炭火比羊肉還著急，早已在鐵架下靜靜燃燒。沒有繁雜佐料，只憑一把粗鹽，便能成就西域最本真的烤羊肉。

視線落向烤架，肥瘦相間的羊肉串在火光里慢慢蛻變。嫩粉的肉色逐漸轉(zhuǎn)為溫潤的焦糖色，邊緣微微蜷起，透亮的羊油受熱滲出，凝成滾動的油珠，順著肉的肌理緩緩下墜，落在炭火上，漾開細碎白煙。鹽晶附著在肉紋縫隙，在火光下泛著細碎微光，干凈樸素，不見別的色彩，盡顯食材原本的模樣。

不必靠近，香氣已然悠悠飄來。最先漫開的是木炭清淺的煙火氣息，緊接著，牧草滋養(yǎng)出的羊肉原生鮮香緩緩升騰，清潤柔和，不帶一絲腥膻。鹽沒有制造濃烈辛香，只是將肉本身的風味徹底喚醒，醇厚的肉香純粹綿長，淡淡縈繞，讓人不自覺喉頭生津。

握住溫熱的鐵簽輕咬，感官瞬間被原味的驚艷填滿。表層經(jīng)炙烤形成一層薄脆，咀嚼時帶著淺淺焦香；內(nèi)里肉質(zhì)細嫩多汁，緊實卻不柴。脂肪部分烤得柔潤酥軟，油脂緩緩化開，溫潤豐盈；瘦肉彈嫩多汁，純粹的肉鮮在口中漾開。粗鹽不搶奪本味，恰到好處地襯出羊肉天然的清甜，讓羊肉獨有的鮮甘愈發(fā)清晰。

反復(fù)咀嚼，汁水充盈口腔，沒有孜然與辣椒的刺激，只剩下羊肉最原始、干凈的風味。食罷許久，唇齒間依舊縈繞清潤的肉香，混著淡淡的炭火氣息。一口原味烤羊肉，是草原給予的饋贈，極簡之中，藏著直擊人心的曠野本味。吹著草原的晚風，一邊看牧草在草原舞蹈，一邊吃著牧草轉(zhuǎn)化成的烤羊肉，這是任何豪華餐廳都感受不到的自然之美。這餐羊肉宴格外酣暢、香甜。

我一直在尋找新疆的羊肉醇香的原因，走過昭蘇和那拉提，看過那里的草原后，我似乎明白了。新疆的草原相較于川西草原更遼闊，水量更豐沛，草長得更高、更嫩、更豐美。在一望無際的碧綠草原上，隨處可見成群的牛羊和馬，悠閑地吃著草。閑來無事時，甩甩尾巴或靜默不動，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把草原變成靜止的山水畫。在這里，我看到了老舍先生筆下的畫面“連駿馬和大牛都靜立不動，好像在回味草原的無限樂趣”。新疆的草原，不是供馬兒奔馳的，而是為它們提供良好情緒價值的。連好動的馬兒，也在這片草原找到了禪意的回歸。天之大，地之闊，草之多，它們無需爭搶，享受是它們這一生唯一要做的事，享受藍天，享受白云，享受青草的美味，一生幸福的羊，它們的肉肯定美味。

除了新疆的羊肉串，還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新疆的日落和獨庫公路。

我一直心心念念想去看日出，沒想到在新疆實現(xiàn)了看日落的愿望。那天趕到阿勒泰時已是晚上八點過。但是太陽仍高懸天際，離西邊還老遠老遠，相當于我們那下午三、四點的樣子，聽說十點半太陽才落山。阿勒泰的將軍山滑雪度假區(qū)是觀日落的最佳點，晚上十點我們開車來到度假區(qū)，又乘纜車到達山頂時，已是十點二十多，太陽離山頭只一米來高了，趕緊在人群中找個位置。只見眼前的群山鋪展成層層疊疊墨色的剪影，靜立在阿勒泰遼闊大地，等候落日赴一場黃昏之約。

起初，落日懸在連綿山脊之上，一團熾烈的金橙，光芒溫柔漫開，將天際舒展的云絮一一染亮。薄云如綿長絲帛，橫貫整片天穹，淺金、暖黃順著云的紋理緩緩暈染，淡青色的遠天做底色，高遠又溫柔。

夕陽不斷向西沉墜，霞光愈發(fā)濃烈。橘紅翻涌成滾燙的赤橙，沿著山脊線鋪向遠方，流云被落日揉碎，染上漸變的色彩：靠近地平線處如火灼燒，向上過渡為櫻花粉、淺紫，深淺交織，漫天云霞肆意舒展，似大漠鋪開的錦繡。偶有飛鳥掠過高空，渺小身影融在漫天暮色里，為壯闊天地添一絲靈動。

山巔觀景臺上，游人靜靜佇立，都沉醉在阿勒泰獨有的黃昏。喧鬧聲漸漸淡去，所有人的目光追隨著那輪落日。它一點點向著山谷下沉，金輪慢慢被山巒啃噬，最后只剩半弧火球，緊貼黝黑的群山輪廓，將整片天際燒得通紅。

當日輪徹底隱進山的褶皺，濃烈的赤紅緩緩?fù)嗜ィ爝呄脊廪D(zhuǎn)為柔和的橘粉。晚風掠過山間，帶著北疆清爽的涼意。方才被燒著的天空才慢慢沉靜下來，暮色開始漫入河谷與城市。

夕陽雖已落下，但余暉卻不肯退場，它在西邊的天空調(diào)配出各種色彩，繪制出各種畫卷，除了濃濃烈的紅，還有淡雅的，夢幻的，合起來便是壯美的。

阿勒泰的日落從不是轉(zhuǎn)瞬即逝的驚鴻一瞥，它從容、壯闊，層層遞進地鋪展浪漫。群山無言，長空遼闊，漫天云霞見證落日奔赴遠山，將獨屬于北疆曠野的溫柔與壯美，長久留在眼底心間。

去新疆旅行的人都想去獨庫公路。獨庫公路1974年8月動工修建，1983年9月正式通車。北起克拉瑪依市的獨山子區(qū)，南到庫車縣，橫穿天山，也被稱作天山公路，全長五百六十一公里，串聯(lián)起峽谷、雪山、草原、湖泊、戈壁等多元地貌，呈現(xiàn)出“一日游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獨特景觀。獨庫公路也是一條英雄之路。筑路的自然環(huán)境極其惡劣，一半路段海拔在兩千米以上，最高處海拔超過三千四百米，沿途跨越近十條主要河流，翻越四座終年積雪的冰達坂。一百六十八名筑路官兵獻出了生命，喬爾瑪烈士陵園就是為紀念筑路英烈而建的。

獨庫公路北段是全程最難走的。我們從那拉提啟程向北，車輪駛?cè)氇殠旃繁倍危闶钦疥J入天山最壯闊的腹地。這場穿行從不是簡單的風景漫游，而是一路心跳雀躍、步步顛覆視野的山河奇遇，滿心都是奔赴秘境的熱烈與興奮。

起初，群山裹在朦朧的煙雨里。墨綠的雪嶺云杉順著緩坡次第生長，挺拔的樹尖刺破流動的白霧，青碧草坡連綿起伏，零星氈屋靜臥山野，溪流叮咚穿梭林間。車窗蒙著細密雨珠，遠山虛虛渺渺，空氣清冽潮濕，混著青草與冷杉獨有的淡香。天地溫柔靜謐，霧氣濾去世間喧囂，人仿佛駛?cè)胍环鶗炄鹃_來的水墨長卷，心緒也跟著緩慢松弛，只想慢行，沉醉在這片溫潤的綠意之中。

山路持續(xù)攀升，溫潤的河谷漸漸后退。林木愈發(fā)稀疏，草甸褪去飽滿的翠色，山體裸露出灰褐巖石。云霧變得厚重，冷風從山谷穿來，氣溫悄然下沉。抬眼望去，遠處雪峰漸漸顯露輪廓，殘存的積雪嵌在嶙峋巖壁褶皺里，冷峻的群山不再柔和，開始展露天山蒼勁的筋骨。方才山谷間的溫潤消散，心底生出一絲敬畏，知道前方等待我們的，是天山真正巍峨的風骨。

繼續(xù)盤旋向上，徹底告別森林草甸。荒蕪的巖石大地鋪陳眼前，冰川、碎石灘橫亙山谷。雪冠天山靜立前方，尖銳的峰巒刺破云層，灰白崖壁陡峭嶙峋，沒有草木點綴，只有殘雪與冰川依偎山體。盤山路在峽谷間九曲回環(huán)，一汪翡翠色高山湖泊靜臥群山之間，湖水澄澈碧綠，和粗糲冷峻的山石形成極致反差。

過了雪冠山，一座座光禿禿的礫石荒山，密密麻麻佇立在道路兩側(cè)，真擔心滿山礫石會雪崩般滑落下來。目光所及，是極致震撼的蒼涼。沒有草木點綴，沒有繁花盛開，連綿的山體由粗糲的碎石、斑駁的巖石堆砌而成，灰褐、赭紅的巖壁裸露在外，溝壑縱橫，紋理滄桑，是歲月與風雪雕琢出的荒蕪與磅礴。這些冷峻的山巒緊貼公路，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觸到山石的粗礪肌理，巨大的山體裹挾著曠野的蒼茫，將整段公路環(huán)抱其中。車行峽谷之間，兩側(cè)荒山巍峨聳立，壓迫感與遼闊感交織撲面而來，讓人瞬間失語。

穿行在群山夾縫之中，心底是難以抑制的沸騰與激動。千里天山橫亙眼前，我們驅(qū)車穿梭于大山的褶皺里，渺小的車輛、渺小的自己，直面無邊無際的山野洪荒。這種感覺太過盛大，是翻山越嶺終入秘境的狂喜，是親身穿越天山腹地的震撼。每一次轉(zhuǎn)彎、每一次前行，都讓心跳隨之雀躍。

長風呼嘯穿谷而過，灌入車窗，帶著山野凜冽的涼意，褪去了山谷的溫柔。四周萬籟寥寥，聽不到蟲鳴鳥語，只有風聲與車輪碾路的聲響相伴。滿目荒蕪礫山，極致的空曠與蒼涼包裹著身心。這份蒼涼從不蕭瑟悲情，而是獨屬于天山腹地的厚重與野性，是歷經(jīng)萬古歲月沉淀下來的沉靜磅礴。

一路向北緩緩前行，從綠意盎然的草原，到寸草不生的礫石荒山，短短二百三十公里，遍歷山河兩極的模樣。全程穿行天山腹地的興奮滾燙始終縈繞心底，而那些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的荒蕪群山，也將獨庫北段獨有的蒼涼壯闊，深深鐫刻進旅途的記憶里。

相比于獨庫公路帶給我的震撼，克拉瑪依魔鬼城、賽里木湖和喀納斯湖，就沒有讓我寫出來的沖動。并非它們不美，恰恰是美得像印在明信片上的一樣，無可挑剔，我的心里反而泛不起漣漪，也就無從下筆。我把心動留給了獨庫的荒山，只好把沉默留給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淚。有些風景，只適合用眼睛看，不合適用筆墨書寫。

北疆是哈薩克族的主要聚居地，在這里常見到眼眸深邃、五官立體的哈薩克族，他們說著帶有濃重新疆特色的普通話。特別是在邊境城市霍爾果斯，就連年輕的哈薩克女孩說的普通話都很難聽懂，有種置身國外的感覺。

霍爾果斯是伊犁一個縣級市。站在霍爾果斯口岸，看著身披落日余暉，經(jīng)口岸入境的人，不禁感慨起伊犁命運多舛。公元前六十年，西漢在新疆地區(qū)設(shè)立西域都護府。此后，不管朝代怎么更迭，歷代中央政府都持續(xù)對新疆行使管轄權(quán)。康熙為消除噶爾丹的威脅，三次御駕親征，為后續(xù)徹底統(tǒng)一新疆奠定了基礎(chǔ)。乾隆為進一步實現(xiàn)對新疆的管理，在伊犁設(shè)立伊犁將軍府，讓伊犁不僅是新疆的地域中心，也是政治中心。隨著清朝的衰落，沙俄等列強步步侵蝕西北邊疆，左宗棠力排眾議，抬棺出征，維護了祖國統(tǒng)一。清朝末期，由于國力太過衰弱，部分領(lǐng)土因不平等條約一時難以收回，原本位于新疆中心的伊犁，成了西部邊陲，新疆的政治中心不得不移到烏魯木齊。

在新疆，很多人都是扎根邊疆的疆二代、疆三代。他們的父輩為了建設(shè)新疆，從全國各地聚集到這里，從此就像新疆的白楊樹一樣，在新疆扎下根，一代、兩代、三代……他鄉(xiāng)變故鄉(xiāng)，成了真正的新疆人。就像錢總，雖是疆二代，卻說一口流利的哈薩克語，用哈薩克族的禮儀招待客人。他們用智慧和努力為自己打拼，也為建設(shè)新疆出力。

正是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堅韌、頑強和拼搏，才把從古絲綢之路走來的新疆，變成一個好地方，并且會越來越好。

2026.8.4寫于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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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袁志芳，女，高級教師，北川羌族自治縣作家協(xié)會會員，綿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西部散文學(xué)會會員，現(xiàn)任教于北川羌族自治縣擂鼓鎮(zhèn)小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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