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的雅加達,政治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印尼總統普拉博沃正在將他“加強國家主權”的宏大誓言,轉化為一系列刀刃向內的具體政策。
從要求軍隊更積極地守護國家資源,到規定棕櫚油、煤炭等戰略物資必須經由指定國企出口,再到他本人親自約談五位頂級富豪,當面要求他們“減少壟斷”——這些密集的動作,早已超出了單純兌現競選承諾的范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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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尼國內敏銳的政治觀察家看來,普拉博沃正在下一盤大棋:他以“國家干預”為旗號,重組經濟結構的深層目的,是為了敲打乃至瓦解一個盤踞印尼經濟核心數十年的老牌政商精英集團,也就是被外界稱為“九龍”的勢力。
這個稱謂本身就是一個歷史的活化石。“九龍”最早誕生于蘇哈托執政的“新秩序”時代,特指那些與蘇哈托家族及軍政核心有著緊密關系的商人群體。他們并非簡單的富豪,而是權力與資本媾和的產物,是那個威權時代經濟棋盤上的關鍵棋子。
1998年蘇哈托倒臺,印尼步入民主改革時期,許多人以為依附于舊政權的商業網絡會隨之瓦解。但現實遠比理論復雜,“九龍”不僅沒有消亡,反而像水銀瀉地般,滲透進印尼民主轉型的每一個縫隙。
他們適應了新規則,在地方分權、政黨政治和資源開放中找到了新的生存空間,其影響力超越了蘇哈托時代,演變為一種對國家經濟命脈(從礦業、農業到金融、交通)擁有實質性控制力的上層精英階層。
盡管外界對于“九龍”具體包含誰沒有統一的名單,但像獅航創始人魯斯迪·基拉娜、多年穩坐印尼首富寶座的龐格斯圖,以及黃氏家族等商業巨擘,被普遍視為這個群體的核心代表。他們不僅是富豪,更是能夠影響政策走向、項目分配和資源定價的“影子玩家”。
普拉博沃的挑戰在于,他要對抗的不是一兩個商人,而是一個擁有復雜代際傳承、產業網絡深植于社會肌體的利益集團。他的優勢則在于,他并非政治素人。這位前特種部隊司令,從軍界步入政壇,歷經多次總統選舉,最終坐上頭把交椅,深知權力的根基所在。
他選擇軍方作為自己的后盾——這幾乎是必然的選擇。在印尼,軍隊不僅是國防力量,更是擁有龐大商業資產和歷史政治影響力的實體。
普拉博沃要求軍隊介入資源安全的指令,不僅是在對外宣示主權,更是在向內傳遞一個清晰的信號:他手握強制力,是這場經濟主導權博弈中最有分量的玩家。
在我看來,普拉博沃此舉的深層邏輯,是試圖終結后蘇哈托時代以來,總統權力在經濟領域被“九龍”這類非正式力量掣肘的尷尬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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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的幾任總統,無論是哈比比、瓦希德、梅加瓦蒂,還是蘇西洛和佐科,都不同程度地與這些精英勢力進行過博弈或妥協。佐科威執政十年,憑借其高人氣和務實的基建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加強了對資源的掌控,但并未從根本上動搖“九龍”的根基。
普拉博沃則顯得更為直接和強硬,他試圖通過打破舊有的政商聯盟,重塑總統在經濟事務上的絕對權威,建立一個以他為核心、運轉更高效且絕對忠誠的新政商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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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拉博沃的這套做法,讓許多觀察者不約而同地聯想到普京執政初期對俄羅斯舊寡頭的雷霆手段。
兩者的路徑確有相似之處:普京當年也是先給寡頭們劃定政治紅線,要求他們遠離權力中心,隨后通過司法、稅務乃至刑事手段,逐一擊垮不聽化的別列佐夫斯基、霍多爾科夫斯基等人,最終建立起一支聽命于克里姆林宮的新商業軍團。
普拉博沃如今對“九龍”先立規矩、再個別約談敲打的節奏,似乎也在走一條類似的“先禮后兵”之路。未來,他極有可能效仿這一模式,從那些最不合作、把柄最多的成員開刀,逐步將印尼的國家經濟命脈,尤其是資源出口的掌控權,牢固地攥在自己手中。
如果我們深入比較,會發現普拉博沃手中的牌面,遠比普京當年要復雜和棘手。這里的關鍵區別在于“九龍”與俄羅斯寡頭在社會根基和形成邏輯上的本質不同。俄羅斯的寡頭是在蘇聯解體后那片意識形態真空中,通過瘋狂的國有資產私有化浪潮一夜暴富的。
他們像是無根之木,財富來得快去得也快,民眾普遍認為他們是竊取國家財產的竊賊,對其抱有極深的怨恨。當普京以“人民衛士”的姿態出手時,他在輿論場上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贏得了廣泛支持。
反觀印尼的“九龍”,他們是一部更漫長、更復雜歷史的產物。他們的財富積累跨越了蘇哈托時代的強權庇護、亞洲金融危機后的重組、民主轉型期的政策套利,以及佐科威時代大宗商品繁榮的紅利。
歷經數十年的經營,他們的產業網絡早已不是簡單的上下游關系,而是像榕樹的氣根一樣,深深扎入印尼經濟的每一寸土壤。
從爪哇島家庭的餐桌用油,到加里曼丹礦區的就業崗位,再到廖內群島的輪渡航線,“九龍”系企業的存在,與數千萬普通印尼人的生計緊密纏繞在一起。他們不僅是資本的代表,在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了地方就業和社會穩定的“準公共品”提供者。
這就給普拉博沃制造了一個深刻的悖論。如果他效仿普京,采取過激的國有化或資產剝奪手段,首先引發的可能不是輿論的叫好,而是資本市場的劇烈恐慌。印尼盾可能承壓,股市可能動蕩,國際投資者會重新評估這個國家的風險溢價。
但更致命的打擊可能來自社會層面——一旦“九龍”控制的產業出現動蕩,導致大規模裁員或供應鏈中斷,首當其沖的就是為數眾多的中低收入群體。
到了那個時候,普拉博沃“讓所有人都富起來”的承諾,就會在底層民眾生存壓力面前顯得蒼白無力,他的民意基礎反而會遭到反噬。正是出于這種顧慮,我們才看到普拉博沃目前的手段更多停留在口頭警告、個別談話和政策宣示層面。
他邀請龐格斯圖等五位富豪進行長達四小時的閉門會談,既是施壓,也是一種摸底和拉攏。他在公開場合的講話,更像是在劃定新的游戲規則,給舊勢力一個“主動適應”的機會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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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在小心翼翼地計算著施壓的力度,試圖在“馴服”舊勢力和“不引發系統性風險”之間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另一個容易被忽視的細節是,普拉博沃對“九龍”動手,在個人情感和政治道義上,似乎也擁有一種獨特的“合法性”豁免。盡管他是蘇哈托的前女婿,但這對夫妻早已分居多年,他與蘇哈托家族的實際聯系早已疏遠。
在漫長的政治流浪和蟄伏期間,他與“九龍”群體并沒有形成深厚的利益同盟,反而與佐科威等政治對手有過合作。因此,當他對這批“老丈人的舊部”舉起手術刀時,他沒有歷史包袱,沒有背叛盟友的心理負擔,這在客觀上讓他能比前任們更為果斷地采取行動。
理解了上述背景,我們就能更準確地判斷普拉博沃這場大戲的劇本走向。他絕不會天真地想要徹底消滅“九龍”。那種推倒重來的革命性做法不符合印尼政治溫和、協商的傳統,也不符合一個理性領導人的利益計算。
他的真實目的,是通過“破”來達到“立”——打破舊的、固化的利益分配格局,立起一套全新的、以他為核心的“恩威體系”。
他可以借鑒普京的經驗,扶持一批更年輕、更具國際視野、更懂得與政府合作的新商業領袖,給予他們政策優惠和發展空間,從而在“九龍”之外,構建一個更有活力、也更忠誠的新利益集團。
這就像是在舊城之外建設一座新城,最終讓新城的繁榮,倒逼舊城的改造。他最終追求的,是樹立一種不容置疑的總統權威,讓所有經濟力量都明白,誰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掌控者。
但這條“恩威并施”的道路,布滿了荊棘。普拉博沃的行動至少面臨三重現實風險,而這正是我認為這場博弈仍處于膠著狀態的原因所在。市場信心的脆弱性。國際資本對印尼并不陌生,它們深知“九龍”體系在資源配置中的隱形作用。
普拉博沃的強烈干預姿態,即使初衷是打擊壟斷,也會被部分投資者解讀為政策不確定性和產權保護的潛在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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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天生厭惡風險,當企業巨頭都可能成為被“敲打”的對象時,中小投資者更會人人自危,擔心自己有一天也會淪為政策刀俎上的魚肉。這種預期的改變,會立竿見影地影響外商直接投資和資本市場的穩定。
資本外流的即刻威脅。在普拉博沃亮劍之后,印尼的頂級富豪圈層顯然會產生強烈的避險情緒。我們已經看到一些跡象:部分企業推遲了原定的擴張計劃,一些家族辦公室開始在新加坡、迪拜甚至倫敦等地增設賬戶,重新配置資產。
更有甚者,為了規避政府的審查和潛在的秋后算賬,可能會主動放棄競標政府的基礎設施或能源合同,寧愿少賺,不愿冒險。這種“防御性撤退”一旦形成趨勢,將造成實實在在的資本外流,削弱印尼國內的投資和消費動力。
最精妙的政治風險,來自反對陣營的可能串聯。普拉博沃目前的對手,不僅僅是“九龍”中的商人,更可能是他們背后能調動的政治資源。佐科威雖然已卸任,但他的家族勢力(特別是其長子吉布蘭作為副總統)仍在政壇擁有不可小覷的影響力。
如果普拉博沃對“九龍”的施壓過度,引發這些商業巨鱷的集體不滿,他們極有可能調轉船頭,利用手頭的媒體、地方網絡和經濟資源,去支持佐科家族或其他潛在的反對派力量。
在議會或地方選舉中給普拉博沃制造麻煩。這等于將經濟博弈,直接轉化為政治斗爭,其復雜性將呈幾何級數上升。
在我看來,普拉博沃就任至今尚不足兩年,雖然憑借強硬的軍人作風樹立了威信,但遠未達到能隨意駕馭所有利益集團的“強人”境界。“九龍”的力量依然像盤根錯節的老樹,深深扎根于印尼經濟的各個關鍵領域。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普拉博沃政府正在大力推動的鎳礦下游化、新首都建設等國家戰略項目,本身也需要巨額的私人資本參與。
這就形成了一種相互制約的局面:他既要打壓舊勢力的傲慢,又不得不在具體項目上依賴他們的資金和運營經驗。這種“又打又拉”的走鋼絲狀態,恰恰說明了這場博弈的長期性和復雜性。最終,這場圍繞經濟主導權的宏大博弈,目前仍處于精彩的序幕階段。
如果普拉博沃能夠憑借其高超的政治手腕,成功地收編一部分舊勢力,同時扶持起屬于自己時代的新商業力量,他完全有可能像普京那樣,建立起高度集中的政治權威,甚至開啟一個不亞于蘇哈托但更具現代性的“強人治理”新時代。
那將意味著印尼的國家能力得到空前加強,資源利用效率有望提升。硬幣的另一面同樣沉重。
如果他在這場權力洗牌中計算失誤,用力過猛導致經濟失穩,或者用力過輕被舊勢力反噬,那么整個印尼都可能為他這次雄心勃勃的“外科手術”付出高昂的代價——經濟衰退、社會撕裂、改革停滯。
作為觀察者,我傾向于認為,普拉博沃的野心和魄力毋庸置疑,但他面對的是一個遠比普京當年更復雜、更黏稠的利益網絡。這場棋局的終盤,并不取決于他揮舞大棒的力度,而取決于他能否在重塑權威與維持穩定之間,走出那條人跡罕至的平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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