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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張鈴
8月9日,經過近一周的等待,吳嵐的母親終于等來了血。
因為極度貧血,母親虛弱到無法坐起。無奈之下,吳嵐聯系了“血頭”,支付5000元,為母親換來兩個單位的紅細胞。
輸血后,母親的狀態很快改善,可以坐起來吃飯,也不再吃一口就停下來喘氣。吳嵐沒有告訴母親這袋血是怎么得來的。
經濟觀察報了解到,目前,中國臨床用血處于緊平衡狀態,血液不足時,一些擇期手術不得不延期,一些需要輸血的內科患者也需要等待。
“從臨床來看,用血最多的是血液科,80%的血小板是血液科用掉的。”香港大學深圳醫院血液科醫生王鈞說,公眾最熟悉的是外傷、車禍、燒傷、緊急手術等急性用血,其實血液科患者是長期、大量用血人群。急性白血病、惡性淋巴瘤、多發性骨髓瘤、重型地中海貧血以及接受造血干細胞移植的患者,在治療時都需多次輸血。
等血,在許多血液病患者治療過程中反復出現。白血病患者組織暖白小屋曾針對1309名白血病、淋巴瘤、骨髓瘤患者及家屬發起用血調研。結果顯示,37%的人曾因未能及時輸血遭遇危險,包括暈倒、耽誤治療、大出血,甚至死亡。
在等待之外,一些人尋找著另外的路:有人發動親友獻血,有人花錢找“血頭”,也有人加入患者組織并參與無償獻血倡導,還有人在家人病愈后走上獻血車,成為下一袋血的提供者。
不得已找“血頭”
去年秋天,吳嵐的母親從老家來到上海求醫,被確診為高危急性髓系白血病。隨著化療一次次進行,她對輸血的需求越來越頻繁,至今已輸血近20次。
上海市兒童醫院血液腫瘤科主任邵靜波說,血液病本身會損害造血功能,化療又會進一步抑制骨髓造血,患者血紅蛋白和血小板會反復跌入危險區間,一個患者在所有治療過程中往往需輸血數十次。按臨床標準,患者血紅蛋白低于70g/L、血小板低于20×10?/L時,就需要輸紅細胞和血小板。
8月3日,第6次化療后,吳嵐母親的血紅蛋白跌至45g/L,血小板跌至20×10?/L。查完血象后,醫生立即為她申請了用血。
然而,一天、兩天、三天過去,血遲遲沒來。8月6日復查時,母親的血紅蛋白跌至35g/L,進入可能危及生命的極重度貧血狀態。
在醫院,每一袋血都要經過層層分配。邵靜波介紹,醫生需要先向輸血科提交申請,說明患者血象指標及是否存在出血、感染等情況,輸血科再向血液中心申請。血液中心根據庫存向各醫院配發血液,輸血科再按患者病情輕重二次分配。比如,急性大出血、重大手術、血小板在10×10?/L以下或已有嚴重出血風險的患者會優先用血,而血小板在20×10?/L以上、病情相對穩定的患者可能繼續等待。
8月7日,等了四天后,吳嵐的母親已經明顯缺氧,意識變得遲鈍,連從床上撐起身體都很困難。那天,她終于輸上一個單位紅細胞和一個單位血小板,但這遠不足以讓她恢復,她依然十分虛弱。
看著母親,吳嵐想:“我要是能把自己的血給她就好了。”
但她做不到。她已獻過全血,下次獻血要間隔6個月;她還是母親未來接受造血干細胞移植的潛在供者,必須盡量保持身體狀態。無奈下,她想到了暖白小屋里的其他病友和家屬。
和暖白小屋的一些病友和家屬交流后,吳嵐聯系上一名“血頭”。對方告訴她,如果患者在三甲醫院,他可以找人去醫院門口的獻血車獻血,再通過獻血后的相關憑證幫助患者獲得用血;如果患者所在醫院不具備這樣的條件,則需要花錢,通過其他渠道協調用血。吳嵐的母親住在一家二甲醫院,只能選擇后者。8月9日,經過又一輪等待,母親終于等來了新的血。
十七是暖白小屋社群工作人員,加入暖白小屋工作之前,他也是曾經歷用血困難的白血病患者。他說,對“血頭”,病友們的感情很復雜,又愛又恨。
一方面,血液病患者需要反復輸血,很多病友不得不依賴“血頭”。另一方面,買血的費用是一筆沉重負擔。血的價格根據血型、地區和緊缺程度浮動。最緊張時,兩個治療量的血小板價格可達5000元。如果患者產生血小板抗體,還需要尋找更稀缺的特配血小板。有的患者甚至會一個個去比“血頭”的價格,哪怕只少二三十塊錢,也會選便宜的。因為對他們來說,那可能是一天的飯錢。
今年32歲的鄭英是一名護士,也是一名白血病患者。2025年病愈后,她回到醫院工作。一次陪一名淋巴瘤患者就醫時,她在醫院廁所和微波爐旁看到“互助獻血”小廣告,她撥了電話。到了約定時間,一個男人已蹲在醫院旁的獻血屋門口等著。他隨后打了一個電話,第二個人來了;第二個人又聯系第三個人,第三個人再聯系第四個人。十幾分鐘后,真正的獻血者才出現。
那人看起來十分匆忙,連早餐都沒吃。他原本只準備獻200毫升,得知患者需要兩個單位紅細胞后,被勸著獻了400毫升。鄭英記得,獻血屋的護士忍不住提醒同行的人:“連早餐都不給他買嗎?”
最終,那名淋巴瘤患者為這次獻血支付了1600元。這筆錢要經過層層轉手。鄭英推測,那個真正獻血的人,可能只能拿到幾百元。
致命等待
“如果出血發生在重要部位,如腦干,幾個小時人可能就沒了。”邵靜波說。
對血液病患者來說,血小板尤其等不起。邵靜波介紹,血小板低于20×10?/L后,患者就可能發生自發性出血,嚴重時甚至出現顱內出血。醫生往往會在患者指標即將跌入警戒線時提前申請輸血,就擔心血不能及時送到。有時,從申請到輸注需要等上兩三天,其間,患者的血小板可能跌到個位數。
治療期間,鄭英的血小板最低降到過6×10?/L。當時,醫生申請輸血,卻遲遲等不到血。家人只能和其他病友家屬一起,拿著醫生開具的申請單,乘車從河北燕達陸道培醫院前往北京血液中心協調調血。
那時,鄭英全身布滿出血點,鼻子一直出血,血甚至順著眼眶流下來。她不敢下床,排便靠母親端著便盆照料。吃飯也需要小心翼翼,硬的、太碎的食物都不能吃,容易劃傷黏膜。連續幾個月,她每天早晨只能喝小米粥,“吃飯不是為了享受,就是為了活著”。
對于一些患者來說,等血的后果不只是幾天的虛弱和不便,可能是一場無法挽回的意外。
2017年10月8日,張女士永遠忘不了這一天——她的父親沒能等到血,因消化道大出血去世。
她的父親是一位套細胞淋巴瘤患者,隨著骨髓抑制加重,輸血頻次從每周一次到每周兩三次。不輸血時,他會感覺氣短、渾身疼、頭暈乏力;輸上血,人很快就精神起來。他對女兒開玩笑:“我現在就像吸血鬼一樣。”
血液緊張時,醫院要求家屬互助獻血。那段時間,張女士幾乎每天都在托人幫忙。最開始,張女士不好意思找親友,只能找“血頭”,直到醫院提醒她,她買血太頻繁,血站可能因此限制醫院用血,她才重新向親友求助。一位朋友發動丈夫所在的足球隊來獻血,幫父親又撐過了兩周。此后,她又繼續找血。
2017年10月6日,她終于輾轉聯系到一位愿意獻血的人,原以為父親第二天就能輸上血。沒想到臨到最后,對方改了主意。
第二天凌晨兩點,張女士推輪椅送父親去廁所。沒過多久,里面傳來哭聲。第一次,她需要把父親從馬桶上抱回輪椅。她看到馬桶里一片血紅。值班醫生趕來查看,告訴她,最快也要等第二天早晨才能去調到血,調不調得到也不確定。
但父親等不到了。出血不斷加重,口鼻內的血液不斷凝固,堵住呼吸道,呼吸聲越來越重,就像海潮涌動一樣。由于血象極差,無法手術,也無法清理。
王鈞告訴經濟觀察報,在臨床上,血液根據病情輕重和救治需要分配,哪位患者的輸血申請先到血庫了、哪位患者更危急,就優先保障誰。比如,如果同時有大出血孕婦、車禍外傷患者、晚期腫瘤患者和地中海貧血兒童申請輸血,孕婦大出血、嚴重外傷等危及生命的情況會優先搶救。
邵靜波說,血液緊張時,各臨床科室甚至會吵架,“為什么你們的患者能輸到血,我們的患者輸不到”。遇到特別緊缺的情況,只能由醫院醫務科統籌協調。
對血液腫瘤患者而言,等血的時間尺度,是幾周或幾個月。而對重型地中海貧血患者來說,這種等待幾乎是終身的。
地中海貧血是一種遺傳性血液病,患者通常在出生后不久確診。重度地中海貧血患者需要每月輸一到兩次血來維持生命,輸血量隨年齡增長而增加。廣西是地中海貧血高發區之一,基因攜帶者高達20%。在廣西貴港,荷城義工協會登記著300多名重型地中海貧血患兒。
荷城義工協會負責人韋雪明見過血紅蛋白跌到30g/L、已無法下床的孩子,也見過因長期等不到血而先后四五次推遲骨髓移植手術的患兒。等不到血的人,有的找“血頭”,有的改吃中藥、偏方,還有的四處打聽新藥臨床試驗,一有機會就趕去報名。
韋雪明記得協會登記過的兩個女孩。
一個女孩從小被遺棄,由一位老人撿回家撫養。她每20天需要一次輸血治療。當地用血最緊張時,即使協會專門為她組織定向獻血,她仍需等待。她盼著接受基因治療,卻拿不出二十多萬元的治療費。漸漸地,她出現精神恍惚和幻覺。2026年6月,家屬告訴韋雪明,女孩洗完澡后,已經不知道要穿衣服。
另一個女孩的父親有智力障礙,家中三個孩子都患有地中海貧血,由80多歲的爺爺照顧。醫院和協會一直提醒老人帶孩子輸血和祛鐵治療,但家庭照護能力有限,加上長期缺血,女孩沒能得到及時治療。2026年春節前,她去世了。
從等待到自救
5年前,九九的弟弟確診急性白血病,骨髓抑制期間需要反復輸血。血緊缺時,他只能等,有時一兩天,有時三四天。血小板過低時,他幾乎不敢下床。有一次,他去衛生間時差點暈倒,家人才意識到,死亡離他這么近。
2023年,弟弟病愈后,九九加入曾幫助過他們的暖白小屋工作擔任內容負責人。在這里,她才知道,弟弟的等血經歷不是個例。“那么多人拼命闖過了治療這一關,卻因為沒能及時輸上血倒下了。”難以接受這一現實的九九,開始做無償獻血倡導。
2024年6月,她和同事們發起“稻種”計劃,希望在患者親友中“種下”定期獻血的種子,收獲更多“救命稻草”。當時,淋巴瘤之家、暖白小屋、骨髓瘤之家、卡斯特曼之家等血液病患者組織在北京、武漢、上海、燕郊、深圳設立站點組織獻血。
但動員起來并不容易。僅九九自己就聯系了上百人,幾乎把親友問了個遍,大多數人拒絕:有人愿意捐錢,不愿獻血;有人自稱“貧血”,卻從未檢查過;還有人堅信獻血傷身體。最終,只有燕郊“小白村”的活動在各方關注與發力下吸引了上百人,其他站點響應寥寥,有的只有三四名獻血者。
類似的嘗試,荷城義工協會做得更早。2016年,該協會為重型地中海貧血患兒建立“血液銀行”:根據每名孩子的全年用血量,匹配20至30名固定獻血者定向優先保障。高峰時,七八百名志愿者組成了119名孩子的“血液銀行”。
隨著固定獻血者逐漸流失,這套模式后來難以維系,該協會轉而組織社會集中獻血。疫情前,企業參與積極;疫情后,再聯系企業,常得到“經營壓力大”“不好動員員工”的回復,有時一場活動甚至一個報名者都沒有,而血站通常要達到一定的人數才會派出采血車。回訪獻血者后,韋雪明發現,很多人并非不能獻,而是覺得善意沒得到足夠回應:有人覺得社會對獻血者的尊重度不夠高,有人覺得優先用血途徑不夠順暢,有人覺得禮品太簡單。
于是,活動換了一種方式。2026年5月起,禮品從紅棗、補品換成風扇、螺螄粉,附上感謝信,將禮物命名為“致敬禮包”。同時,圍繞兒童節、暑假等節點制作海報,發動義工、患者家庭和志愿者轉發。
第一場活動就來了100多人,血站、衛健部門和紅十字會也主動找來合作。5月至今,協會已組織或參與7場獻血活動,除一場鄉鎮活動外,其余單場參與人數均超100人,最高接近300人。
一場場獻血活動,解決的是眼前的缺血;但如何讓更多人愿意持續獻血,仍是難題。
北京新陽光慈善基金會(下稱“新陽光”)無償獻血倡導項目負責人陳艷萍說,新陽光發現傳統的獻血倡導往往強調獻血能獲得什么,但另一種力量或許更直接:讓獻血者知道,自己的血究竟幫助了誰。
過去一年,新陽光開始把倡導重點從回報轉向用血患者需求的宣傳和患者感謝,并嘗試與醫院合作,以更容易兌現的醫療服務替代缺血時難以兌現的優先用血承諾。2025年9月,新陽光與武漢兒童醫院聯合發起獻血活動,獻血者可獲得一年內3次門診預約綠色通道權益。
2026年6月,新陽光發起“獻血感謝者聯盟”,邀請曾接受輸血的患者和家屬向獻血者致謝。300多名患者加入,世界獻血者日當天,140多名患者和家屬留言講述自己的用血經歷。一位患兒媽媽留言說:“每次輸血,都會看著袋子上的獻血者編碼發呆,這個人對孩子來講,太重要了,不知道如何感謝。”
對真正經歷過等血的人來說,獻血的意義更容易發生改變。王鈞遇到不少親歷過用血緊張的患者和家屬,會變得更愿意獻血,有的后來甚至會組織整個家族、整個公司一起獻血。
弟弟康復后,九九開始定期捐獻血小板,手臂上留下不少針眼。起初,母親擔心獻血會影響身體。直到今年,外婆因骨折手術需要備血,因九九長期獻血順利獲得相關用血保障,母親才第一次意識到,無償獻血不僅是在幫助別人,也可能在關鍵時刻幫助自己的家人。
鄭英的哥哥,則在妹妹患病后成了長期獻血者。7年來,他累計獻血超過12000毫升,既獻全血(每年最多可獻兩次,一次最多400毫升),也捐獻血小板(一月可獻兩次,一次最多可以捐獻兩個單位治療量,折算為400毫升),總獻血量在當地排在前列。
鄭英自己上大學時也獻過一次血。后來血站告訴她,那袋血救助了一名產婦和一名白血病患兒。成為患者、經歷過等血和找血之后,她對獻血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如今每次路過獻血車,她都會多看幾眼。
“不一定非要得到回報,能夠幫助別人,就已經很有意義了。”她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吳嵐、十七、鄭英、九九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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