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 ‖ 男人遞過來的牛油果

刷到一個視頻，標題是男人都懂，我果然不是男人，完全沒看明白什么意思。

視頻上一對洋人夫妻超市購物，女人在挑牛油果，拿起一個來感受一下品質和硬度，放進購物籃，男人在旁邊挑了一個，遞給女人，女人遲疑地看了看這顆果，感覺有點勉強地放進購物籃，男人顯得有點高興，受到巨大鼓勵似的得寸進尺地又挑了一個遞過來，女人接過來謹慎地看看，給放回去了。

看評論才知道視頻要說什么，就是女人永遠覺得男人做家務相關的事不到位，男人很難達到女人的標準，所以男人遞上來的牛油果難得被接受了，很有成就感。因為不被接受那是常態。

恍然大悟，還真是這么回事。我家前幾天剛剛為家務標準吵了一架。

場景是吃完飯收拾廚房，我按照自己的習慣順序，簡單沖刷一下杯碟，放進洗碗機。西柚先是把餐具搬運到島臺，然后收拾了餐臺，一般到此他就撤離了。今天家務超了點綱，開始在我背面清理灶臺。我做著手里的活，用余光監測著背后的人。見他取下煤氣灶的幾個架子，噴了清潔劑，用廚房紙把灶臺清潔干凈，然后把架子擺回來，把炒菜鍋放在灶臺架上，然后清潔下臺面上的水跡，把炒鍋擺回煤氣灶臺，轉身拿了島臺上的打火機打算出去抽煙。我剛好弄完杯碟，看他沒打算清潔灶臺背面的濺了很多油點的瓷磚和抽油煙機，拿起清潔劑往墻面和抽油煙機邊緣上噴，準備默默替永遠干活不完整的人收尾。也就是說他遞過來牛油果，不是太生就是太熟，基本入不了我的眼，今天也是。

可能我開始補救和他結束時間銜接太無縫吧，沒像往常那樣，等他完全撤離廚房清潔主場，再著手做補救，這些都屬于下意識。西柚突然upset要命，沖我嚷嚷，我做的又不夠好？Fine！我是永遠達不到你的標準。再說我還沒完成呢。以后一切你自己按照你的高標準自己做，我再也不插手了！說著就要往deck上走。我說你站住，什么“叫以后你自己按照你的高標準自己做！”你做事有頭沒尾欠收拾你有理啦，你給我回來，把瓷磚墻面和抽油煙機都擦干凈。人氣哼哼回來按要求干了。當然與此同時，誰的嘴巴都沒閑著，咣咣咣一頓吵。雙方都覺得自己百分百占理。

吵架嘛，肯定不是目標明確的百米賽跑，每次都是吵著吵著就偏離了主旋律，不知道跑到什么賽道上死磕了。這次死磕的角度落在誰是那個更憤怒的人。我說你已經把鍋擺回灶臺上，意味著收工，我才開始補救，瓷磚墻面一天不清潔都油膩膩的，抽油煙機也是，廚房地板也是，我天天擦，不管你注意得到注意不到。你愿意幫忙收拾廚房我很領情，能做多少我都領情，我又沒抱怨和批評，沒做到的地方我收尾都沒問題，你憑什么上來就火人。我知道嗎我一直納悶你心里那股子邪火哪來的，說炸就炸，我管你叫angry bird，你以為那是夸你是可愛呀？那是事實陳述，一天到晚跟頭憤怒的老鳥似的，開車路怒，和政府銀行醫院打交道，跟政府銀行醫院怒，你以為火人是你的通行證，我告訴你一百遍了，我不吃這一套。

西柚說，你這么說話太傷人了，沒有一個朋友說過我是一個憤怒的人。我說大家不想惹麻煩而已，沒事judge你干嘛，人家又不跟你過日子。再說距離即便不產生美，也阻斷了一些丑陋。

他說你也可能是一個非常憤怒的人你自己知道嗎？ 我說我當然知道我不是一個可以忍氣吞聲的人，我跟你相處的原則是，你不火人我不火人，你若火人，我必火人。只能說你有本事把我性格里爆裂的一面，一鍵喚醒。你見到我對其他人如此暴躁嗎？西柚說，別人看不到你這一面，那是因為你沒嫁給他們。

我突然就笑場了，他否認自己是憤怒的老鳥，理由是他朋友都沒覺得他懷揣一腔憤怒。我也不否認我會憤怒，但只針對他。我倆的前提一樣的，那是因為我們跟別的人不是夫妻，有人性上的安全防火墻。像買牛油果那對夫妻之間的暗流涌動，外人當然體會不到。

這差不多就是很典型的有關男人女人干活標準的一場架。也是為什么，我家的家務差不多都都在我在做，一來是我一再承認過的，我這個人的合作性不好，覺得指揮和安排別人，都沒有指揮和安排自己順手，凡事覺得自己做了就放心和省心。尤其西柚做的事，永遠半不拉拉，我嘴上不說，手上常常替他去返工，這可能戳戳地傷了柚玻璃心不少次。二來就是西柚做事是真蘿卜快了不洗泥，超市買水果蔬菜也是，從來不挑不檢，唏哩呼嚕一拿，瑕疵或者過生過熟那是絕對不在考慮范圍之內，他在超市要是遞給我牛油果，我肯定比視頻中的那個女人更挑剔。

鴨子和我的朋友都很看不慣我承擔絕大多數家務理所當然的樣子，覺得西柚不像話，其實任何關系都是碰撞妥協出來的結果，或者說我不怎么給他機會，甚至有意把他排除出干活責任人名單，我一點也不享受合作。西柚的確比較懶，比較拖延，但也不是那種把家務丟給女人，甩手什么都不干的文化持有者。我確實不怎么歡迎他摻和家務，我愿意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收拾廚房，覺得高效到位及時，沒有埋怨，不會今天的事拖到明天，更沒有磕碰，沒有重復勞動，可以避免發生前面那一幕，少生閑氣。長此以往，就形成了我家家務一邊倒我在做的格局。

上次一帆小朋友到家里吃飯，吃完飯我和一帆正在聊的話題沒結束，倆人就沒動窩繼續坐在餐桌前說話。西柚就把桌子上的刀叉盤碟收到廚房，并簡單收拾了下廚房，表面光之余，當然也是留了一堆尾巴給我，包括這次吵架的元兇灶臺背后的瓷磚和抽油煙機和拖一下廚房地面的步驟，肯定是沒有的。但當時我已經為此反思了一下自己，我其實是很沒給西柚機會幫忙，我需要不需要是一回事，他幫忙到不到位是一回事，鼓勵他幫忙參與家務是一回事。不被鼓勵的人，當然是看起來越來越家務渣。

前面那場架后，我幾天不怎么搭理西柚把他難受夠嗆，他買花不果，買零食水果不果，請客吃飯不果，最后約了房屋清潔公司來擦玻璃和清潔外墻對我示好算拉倒。請人來做外墻整屋清潔，這差不多是我家道歉的最高段位了。兩個工人拿著高壓水槍沖刷了一上午，陳年積塵和蜘蛛網光光，整棟房子像洗了個透澡那樣窗明幾凈。懂的都懂，在紐村購買這樣的服務那就是買奢侈品。

后面的私貨：

我經常反省自己年輕時候不是什么省油的燈，暴脾氣不能惹，很需要被周圍朋友包容甚至讓著，連父母都說，我家大女兒后出生，小女兒先出生，意思是我和八子之間，我是那個要別人讓著的小的。那是幾十年前往事不要再提。

我老人家現在差不多修煉的基本不跟人發生什么沖突了。跟誰話不投機就少聊或者不聊，別人覺得我不對，我會認真地想想，我是不是真的不對。我覺得別人不對，會隨即替對方想想，大家看問題出發角度不一樣，敏感點不一樣，在意點不一樣，真的沒有什么大的對和錯，就這樣吧。

然后我所有的壞脾氣出口，就是西柚，所以他相當重要，不然我的人性殘余邪火往哪里去。不是每次他惹到我都接招，主要是體力局限，接不動。但是接一次招就嚷嚷個痛快，也能把吃硬不吃軟的人收拾得老實很多天。這大概就是這個家庭的生態結構，滋味只有自己體會得清楚。

這篇差不多是上周寫的《》的深度版，各打三十大板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