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大悲小歡兩檔子事

四月中旬西柚飛新加坡，自己在家一周，心很靜，記錄兩件小事。

第一件

告別

01

其實事不小，是生死問題。

西柚去年9月份的時候路過新加坡，約同行加老友Ming見面。當天電話跟我描述那次見面，非常擔心和困惑，說Ming一定出了什么事，首先他是坐著輪椅來的，有個護工模樣的人推著他。他整個人狀態非常不對，人恍惚，說話詞不達意，所答非所問，站起來需要護工架著，走路極其困難。Ming自己的解釋是腿出了點問題，很快會好的。西柚判斷，Ming的身體是出了大問題，絕對不是腿疼這么簡單。我當時跟西柚分析，也許他是中風了，現在在恢復期，西柚也覺得很可能是這樣。

回來紐村后，西柚對Ming的現狀一直嘀嘀咕咕，發WhatsApp問候，沒回，又寫郵件，沒回。問共同的一個德國同行朋友，說不知道，的確很久沒Ming的消息了。最后鉆山打洞，找到Ming的太太的電話，發信息問，已讀不回。很多天以后收到回復，告知sad news，Ming過世了。

西柚回去歐洲，永遠選擇在新加坡轉機，一來新加坡樟宜機場是他的最愛，是他心目中全世界最棒的機場。二來為見下Ming，不轉機去哪兒，也久不久專程去趟去新加坡，嘆下樟宜機場， 會會Ming。Ming和西柚是一個雙方家人甚至雙方父母都互相認識多年，并常常一起公務旅行的同行加朋友。2018年我們帶大吉去德國參加一個行業活動，順便自駕，Ming還同行了一段。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很典型的幾代新加坡華裔移民，中文勉強能聽，說不了，長得厚厚道道的。西柚說跟他在一起吃飯，永遠是MING買單。即便西柚明確回請，Ming也會悄悄把單買了。西柚這種人，從來不搶買單不說，他真要說請你吃飯，你可千萬別客氣搶單，你要搶，他絕對不跟你搶，他說了就算請了，你搶著把單買了那不是他的錯。要不他怎么喜歡跟中國人打交道呢，中國人下南洋好幾代了，熱情好客主動買單的基因都沒弱化。

對朋友不多的西柚來說，Ming的死，真是個大窟窿，人一下子頹了。所以四月份專門安排了這次去新加坡祭奠。

走前我囑咐跟他說，去墓地起碼要買束花哈。我為什么這么婆婆麻麻，因為此人很熱衷于千山萬水專程去看望親戚朋友，常常去一個國家一個城市一個小鎮，就為一場千山萬水的探望，但永遠空手，他也不需要對方做任何安排，跟親朋見了，聊聊往事，可以咖啡都不喝就離開，就是說他完全不介意別人怎么對待大老遠專程探望的他，他也沒有任何禮儀程序，去荷蘭、去德國、去澳大利亞父母、弟弟、朋友家拜訪，都是空著手去，連瓶酒都不帶，如果我跟著他，會替他買點手信給親戚朋友，沒跟著他，只能任他空手道橫沖直闖。他的理論是，完全想不起來買東西這件事情，反正我人到了，就是最大的誠意。

他以為他是錢本人啊，誰見他誰眼開，其實相反，因為性格上的問題，很多他覺得自己很喜歡的人，都不喜歡他，不怎么愿意跟他多接觸，這點我非常同情他。這是為什么常常提醒他見朋友尤其是自己喜歡的朋友，多少表示一下，我是不理解，已經舟船勞頓差旅投入地去了，怎么最后還要落一個孤寒人設。他每次去國內出差，都要問我，要不要去北京看看你媽媽，我都趕緊攔截說，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吧。因為到時候他甩著手一粒果子都沒買地去了，對大吉的身心來說，語言不通的情況下，還得安排他吃吃喝喝，與其說是探望實則是騷擾。

這回倒是聽勸，說好的，我會給Ming買束花，還上網查了下，新加坡祭奠適合的花。結果到新加坡以后給我電話說，Ming的太太說了，Ming的靈位擺放在church of the holly spirits，是室內的環境，禁止供奉鮮花，怎么辦？我心很累地說，我也不知道怎么辦，你看著辦吧。后來人說買了張卡片，還拍照給我，Ming的靈位面前，有丹麥、德國和澳大利亞的小國旗，都是世界各地的同行去祭奠擺在那里的，西柚說這是個好主意，要是早想到我就帶面荷蘭小國旗了，雖然換了kiwi護照，這時候還得是荷蘭國旗，果然紐村土娤穿在身，心還是荷蘭心。

這次西柚見到Ming的太太，才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內情。首先Ming的死因不是我們猜測的中風，而是肺癌，他們見面的時候已經骨轉移，不利于行。

Ming是那種什么都自己扛的男人，永遠春風拂面溫文爾雅主動付出待朋友，從來不跟人說他的難處和苦處。女兒因為雙向障礙，大學輟學，一直在家里，但他永遠說，女兒很好啊，大學畢業了，讀研了，工作了，有男朋友了。他自己患癌，也完全不面對，就當沒有這個事。想想看，他最后一次見西柚一周后就去世了，那他當時應該已經接近油盡燈枯，還強撐著出來跟西柚見面，并稱只是腿出了點問題，很快好。甚至年齡 Ming 都不面對，西柚按照 Ming 的暗示，一直覺得他是60歲出頭，這次見到他太太才知道， Ming 去世的時候74歲，要比西柚大。不知道什么樣的際遇導致了 Ming 這樣不面對不接受自己問題和現狀的性格。

這趟新加坡遲來的告別之旅，對西柚來說是一種非常復雜的感受。因為他發現，他心目中的好朋友，內心對他其實是關閉的，他所知道的關于Ming的信息，以誤為主，他簡直覺得自己并不認識這個老朋友。

西柚的確是一個有很多問題和毛病的人，但起碼他是內外一致的，即便擰巴也是內外全擰，不包裝不偽裝，有情緒就發作，發作完就好，不讓人猜。我倆之間讓人猜的是我，我不喜歡也受不了什么都竹筒倒豆子，直進直出，我信奉默契和盡在不言中。這是我性格的問題，也給自己造成了不少困擾，這個他人即地獄的世界，哪來那么多默契啊。

人其實都是生活在自己的困境里，但是看別人的困境多過看自己，很通透的人，事情輪到自己，就云里霧里會犯低級錯誤。

第二件

驚喜

02

第一件事有點沉重，再寫個輕松的調劑下。

我們住的半島上，磨磨蹭蹭地在建一條Penlink，這也就是從半島中部直插一號公路的一個鏈接公路，墨跡好幾年了，我經常感慨這點活兒在國內，半年估計就通車了。順嘴發個牢騷，我要說的不是這事。

要說的是有天下午可能是修公路埋電纜吧，周邊街道上都沒有電。西柚去dairy買煙，我讓他順便到隔壁fruit shop帶瓶牛奶、幾根香蕉，兩個牛油果和一盒藍莓。西柚回來說，dairy沒電，黑燈瞎火地關門了，所有店鋪包括旁邊專門賣水果和蔬菜的fruit shop也黑著燈，印度老板坐在門口跟他打招呼，西柚說，沒電你們也收不了銀吧，我沒帶現金。老板說是，現在刷不了卡。不過你要什么，我可以到后面倉庫里拿出來。西柚就把我要的幾樣水果報出來，老板進去取了遞給他。西柚還耍貧嘴說，你救了我命了，不然事沒辦成，給我下單的lady 會給我好看的。老板說，我就是擔心你回去交不了差，才這么玩命兒幫你的。這都是他跟我復述的，估計順口瞎扯真假參半吧。

隨后幾天西柚就把這事忘了，有天去超市突然想起來，跟我說，你記得提醒我回來路上去fruit shop把欠店老板的錢給了。回來路上又差點開過去，經提醒才急轉彎進了fruit shop的停車場。進去店里，跟老板說付那天的水果、牛奶錢，老板非常吃驚地說，你還記著呢，不用付啊，你著急用，就是從庫里拿了送你的。我站旁邊很緊張，擔心西柚又順水推舟不給錢了，不過這次西柚沒雞賊，說那不行啊，你信任我救了急，已經很感謝了，買東西哪有不付錢的，這不成零元購啦。堅持付了錢。對方反倒千恩萬謝的，說precious，看來他當時是真打算送西柚那些東西救急的。

我發現西柚特別擅長和這些小店的老板打交道，包括這間fruit shop的老板啦，還有附近dairy老板啦，買酒的小鋪子老板啦，土耳其烤肉小鋪子的老板啦，都跟他超級親熱。上次我家冰箱壞了，大夏天的一冰箱東西不知道怎么辦，他去dairy買煙跟店老板念叨，店老板說，全部拿過來，我這邊的冰柜有空，裝不下我家車庫還有倆冰柜，多少東西都可以幫你存著，西柚就歡天喜把冷凍室里的食物都扛過去了存了三天，直到冰箱修好。紐村這邊大小超市，貨物經常輪流打折，不涉及質量問題，主場一種促銷。酒鋪子老板也是這樣，西柚每次去買他喜歡的那款威士忌，老板都按照特價給他，無論當日特價輪到沒輪到這款。

后面的私貨：

我身邊家人朋友，對西柚不待見的居多，也跟我老黑他有關。前面也說過，甚至西柚自己認為最親近的朋友Ming，對他完全沒有他認為的那么敞開和接納。

這些當然是他自己的問題。但他又能和這些小鋪子老板嘻嘻哈哈弄得超級一家親的樣子，甚至能到人家庫房里拿點水果先吃著，也算他的一丟點兒人格亮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