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劉藝：城市更新是一種伴隨式服務

城市是推動高質量發展、創造高品質生活、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重要載體。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持續推進城市更新行動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在業界引發強烈反響。城市“更新”如何讓城市更“新”？如何真正成為人民群眾高品質生活的空間？帶著問題與期待，我們采訪了中國建筑西南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總建筑師劉藝。

劉藝

中國建筑西南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總建筑師

第六屆中國建筑學會青年建筑師獎獲得者

中國建筑學會建筑師分會副主任委員

四川省突出貢獻專家

四川省工程設計大師

英國皇家建筑師協會RIBA中國百位建筑師

其設計作品先后獲得中國建筑學會創作銀獎

全國優秀工程勘察設計行業獎一等獎

文化部首屆中國設計大展優秀設計獎

2020-ASIA DESIGN AWARD年度亞洲設計大獎

我們的城市就是通過不斷的更新發展，才能夠變得更美好。

▲ 寬窄巷子二期南北向鳥瞰圖

《中裝》：請您談談《意見》的發布將給建筑業帶來哪些新的指引和影響？

劉藝：城市更新不是現在才開始更新的，城市自誕生以來就在不斷地更新，我們現在看到的城市就是不斷更新的結果。城市像一個人體、一個有機的組織體，不斷有新的細胞產生、老的細胞消亡，所以城市更新不是一個新的事情，而是一個一直存在的事情。為什么現在我們把它提到一個很高的高度？這是因為中國的城市經歷了30多年的高速擴張期，這在全世界的城市發展史中也是非常罕見的。在高速擴張階段，我們面對更多的是新城建設的問題，是城市增量的問題，所以城市更新在當時不是作為一個熱點來討論的。到了今天，中國城市化已經趨于飽和，城市更新將成為下一階段中國城市發展的主要模式，這個轉型對整個建筑業方方面面的影響是非常大的，政府從政策等各方面也在積極地引導，可以說，談城市更新的話題恰逢其時！

從建筑行業出發，討論更多的可能是物理空間的更新和改變。實際上，城市更新首先是經濟行為，城市的空間和城市未來的運營是密不可分的，所以城市更新是一個多版塊、多專業、多行業、多領域的統籌協調和發展，是未來高質量發展的主戰場。《意見》中提到的城市體檢、全周期，以及智慧城市等都很重要。比如說城市體檢，首先要對癥下藥，因為不同的城市處于不同的發展階段，有不同的問題，特別是對于中國這么大的國家而言，不同城市所面臨的問題和具備的資源各有不同。只有“體檢”了，才能“對癥下藥”。至于全周期，其實也是站在一個更綜合的角度。城市和建筑是一個持續發展演變的過程，必須從建筑物的立項策劃到投資建造，再到竣工驗收以及投入運營，直至到達它的使用壽命之后的拆除。整個過程無論從經濟上來講，還是從綠色環保來說，都應該從全生命周期來重點考慮，而不是之前的分段計算。比如說投資，原來就只講修新房子多少錢，物業的管理費用多少錢，每年的折舊費多少錢，它都是分段的、割裂的，是不利于整個城市發展的。

城市更新要算綜合賬、算大賬、算總賬，要站在更宏觀的角度來考慮。居民意見也很重要，因為城市就是為人服務的，我們所談的供給側改革，而聽取居民意見就是一個典型的需求側導向。問政于民，問需于民，都取決于需求端的意見。我們的城市為誰服務？原來的城市，新城建設更多的是一種投資行為，土地拉動的投資行為，房地產高速發展，從投資角度能買房就可以了，人的真正需求是被掩蓋了的，是一種資本運作的模式。而到了今天，城市更新，不再是這種快捷的資本運作模式，而是真正地以人為本，和每個居民息息相關。居民的意見代表了真正的市場需求，無論是決策者還是設計者，在工作方式上和工作流程上都要有一個很大的轉變，有更多的居民參與，更多的民主討論，政府方、投資方和居民方等多方的利益博弈，以及借助法治化手段，我覺得這些都是未來可期的，也是必須的。

當然，對于一個城市來講，它的人文歷史和生態環境的考量也是必不可少的。《意見》的發布，說明了城市更新的綜合性、復雜性和長期性，是非常好的政策指引。

▲ 寬窄巷子二期從南至北鳥瞰圖

▲ 寬窄巷子二期從西至東鳥瞰圖

《中裝》：在我們身邊，許多老舊街巷“逆襲”為活力社區，工業廠房變身成文化園區，根據您參與城市更新項目的經歷和感受，您覺得城市更新改造中的主要問題集中在哪些方面？

劉藝：城市更新包括城鎮居民小區的更新，以及工業遺產的更新等，目前國內有一些示范性的項目，取得了一些成功的經驗，但這些項目都有其自身的特殊性，換句話說，目前還沒找到適合城市更新的、很完善的、可持續的經濟模式。這些相對比較成功的示范案例，其實都有一定的政策引導或是具備特殊的資源，不一定都能廣泛推廣，所以如何找到可持續的經濟模式是非常核心的問題，如果沒有資金，更新就很難啟動。

對于需求本身而言，居民的意愿是很直接的，比如改善原有的交通，滿足停車需求。中國30年前乃至50年前建設的房屋質量偏低、漏水、隔聲差，給排水等都面臨著老化和標準不足的問題。從“好房子”層面來說，加裝電梯等就是最基礎的需求，原有小區的配套商業，包括公廁、垃圾房等這些社區配套設施也需要加強。再到好城區，要梳理它的公共交通、公園綠化體系、學校醫院等，這個配套服務半徑是非常重要的，是跟老百姓生活息息相關的。

對于工業遺產而言，現在很多工業廠房從城區搬離，這些廠房被活化運用，做成文創空間或者產業園區，像北京798、成都的東區音樂公園等，位置比較好，得到了更好的利用。然而，工業園區改造后的招商與運營還是參差不齊的，有些位置比較偏或者主題不明確的工業區改造，引入產業比較困難，沒有找到跟城市發展結合的道路。我覺得這些都是需要面對的，目前對于這種改造來講，工業區、工業廠房還是要把自身的改造更新跟城市的發展、產業發展、城市的文化時尚動向結合起來，要務實求真，不搞形式化、運動化的東西，要符合商業運作的規律，很多時候要科學決策、科學推動。

▲ 寬窄巷子二期西井巷街巷展開圖

《中裝》：《意見》明確提出“鼓勵居民開展城鎮住房室內裝修”，作為城市居民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最后一公里”，您怎么看待建筑裝飾裝修，尤其是裝配式內裝在城鎮老舊小區改造中的重要作用？

劉藝：裝飾裝修雖然看起來很瑣碎，但也是非常大的一個市場，有很大需求，原來裝飾裝修更多的是一種分散式的作業，資源浪費且品質不可控，沒有形成產業化規模，所以整體造價降不下來，品質提不上去。通過裝配化和工業化，形成規模化以及系統化后，對于降本增效、推廣綠色理念是有裨益的。比如裝修中很大一個問題就是甲醛超標，那么通過裝配化和工業化，環保節能的建材產品就會被優先引導使用。而且裝配化能夠避免更多建筑垃圾的產生，其快速施工還可避免長時間的噪音。裝配式的部件在工廠預制，有效提高了加工精度，避免現場施工情況下工人水平參差不齊的問題。

未來的家居一定是系統化的，從家具到家電等都是一體化的，這個一體化必須建立在產品一體化和系統化的基礎上，原來很可能各個系統是不同渠道采購，統籌不起來，安裝尺寸和規格會出現很多問題，那么通過工業化的裝配式裝修，它提供的是一整套系統的解決方案，不再需要業主去分別采購。對于老舊小區而言，它不像新房子有集中的施工期，所以裝配式裝修更靈活高效，我覺得一定是未來發展的重點方向。

從全生命周期著眼，我們不僅要考慮到安裝，還要考慮到怎么拆。裝配式裝修的拆除就相對方便很多，拆下來的東西并不是直接扔垃圾桶，可以回到工廠再加工利用。這種方式經濟環保，對個人和國家都是很好的事情。

▲ 寬窄巷子二期院落街巷透視圖

▲ 寬窄巷子二期院落街區透視圖

《中裝》：隨著城市更新項目的實施，裝配式、BIM技術、智能化建造和綠色建筑將成為行業發展的新趨勢，必將推動建筑行業的技術革新和管理升級。您怎么看待數字技術在城市更新中發揮的作用？

劉藝：建筑業一定要跟新的技術密切綁定，建筑的發展，包括居室環境都跟新科技密切相關。我們現在推行的“好房子”，很重要的四個特征就是安全、舒適、綠色、智慧。這幾個要點都跟數字化有關系。

從安全來講，我們可以通過智慧化的手段來實現，比如燃氣泄漏問題，通過智慧化手段可以實現自動關火，或者提醒住戶注意安全問題。舒適方面，可以通過智慧化調控為不同的人提供不同的居家模式，包括燈光、溫度的調控等。對于綠色環保而言，人離開居室的時候，燈或者空調可以自動關閉，來幫助減少居家的能耗。住房城鄉建設部部長倪虹提出“像造汽車一樣造房子”，從中可以理解，未來我們住宅產品跟汽車的工業化、智能化發展一樣，看汽車的發展就可以想象未來中國建筑的方向。

▲ 寬窄巷子二期創新院落透視圖

《中裝》：在低碳社區改造中，北京、上海等地已率先推廣建筑師負責制，作為建筑師，您怎么看待建筑師負責制對建筑改造設計的影響？

劉藝：建筑師負責制是一種嘗試，它源自于國際通行的由建筑師作為責任主體來對整個設計建造全過程的監督把控。因為國情不同、法律體系也不一樣，所以在中國是在一些試點城市實行，當前還是有很多跟現行法律法規沖突的地方，還處在探索前進中。比如說，在國外建筑師是有簽字權的，對施工單位有管控權，如果施工單位的施工質量、進度沒有達到要求，建筑師可以管控工程款的支付。同時，國外的很多監理工作都是由建筑師事務所完成，就是建筑師除了設計，也負責監理工作。在中國現在實行五方責任制，這五方責任制是把責任分到五方，并不是給建筑師的，而且建筑師或建筑設計單位只是收到了設計費，那么工地檢查、監理、造價管控、招采招標管控等等，就不在建筑師的職權范圍內。建筑師負責制的推行，還需要國家層面的一些改革。

▲ 寬窄巷子二期城墻咖啡廳透視圖

▲ 寬窄巷子二期城墻咖啡廳二層透視圖

《中裝》：城市更新行動給城市帶來很多變化，老房子變新了，新房子變好了，請分享下您參與的城市更新項目，以及在這個項目中您的收獲有哪些？

劉藝：我們參與的城市更新項目，比較有代表性的是在成都，比如寬窄巷子片區。我們是從城市設計開始，然后到街道的整治、單體的改造，還有在老城區里面的一些地塊見縫插針地去做新項目。城市更新一定是個伴隨式的工作，建筑師團隊會持續對業主或者政府提供可能長達多年的服務，積累很多數據、資料，真正能夠在一個地方扎根，跟它一起成長。

城市更新是一個協調各方利益的事，包括原有復雜的產權歸屬，更新工作不像新城區可以甩開膀子干，它更像是做心臟搭橋手術，需要更細致的工作。另外，從城市規劃、消防規范都要給予一些松動和調整。比如說新城區里，退紅線七八米都可以，但是在老城區里，可能一退就沒空間了，所以這對于職能部門來說也是一個新的課題，需要面對現實問題做出調整。

目前我們在做寬窄巷子的二期擴建項目，思考怎么去延續寬窄巷子原有的肌理，并在歷史風貌傳承中融入新的商業功能，跟城市地鐵、停車等綜合交通結合，改善原有的擁堵情況。我覺得是很有挑戰性的事情，也很有意義，我們的城市就是通過不斷的更新發展，才能夠變得更美好。

▲ 寬窄巷子二期城墻公園夜景鳥瞰

【來源：中國建筑裝飾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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