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內卷”關乎產業生死存亡，“一刀切”并非長遠之計！

前所未有的周期下行，全球光伏產業依然處于“冰河期”。

肅殺、觀望、消極防御的市場氣氛中，整個供應鏈上的企業均感受著巨大的經營壓力。

身處一個兼具成長性、變化性和周期性的行業，中國光伏已經經歷過2008年金融危機、2011-2012年歐美雙反、2018年“531新政”三次下行周期與洗牌；而此輪大洗牌對行業的沖擊最為劇烈，內卷程度堪稱史上最強。

2025上半年，整個光伏產業的虧損面還在擴大。筆者統計發現，138家光伏企業2025上半年合計營業收入5983.53億元，同比下降10.95%；合計盈利31.28億元，同比下降76.17%；整體毛利率為14.49%，同比下降2.29個百分點。

一片“寒意”之中，確實有積極的消息傳來。比如，包括逆變器、設備等環節實現了不錯的盈利；其二，見微知著！多年投入與爭議之中，代表差異化先進技術的BC終于迎來盈利拐點，隆基、愛旭等企業虧損收窄，甚至實現了單季度盈利。

然而從大環境看，“反內卷”呼聲中，多種積極力量交織下，大規模產能嚴重同質化、低價競爭、剽竊專利、相互傾軋，甚至沒有技術優勢的項目繼續“跑步前進”的現象依然存在。最迫切的難題依然是，同質化的落后產能退出還是阻力重重，“出清規則”尚不算清晰。

特別是，歷時經年，要求所有企業“齊步走”，“配額制”，一起降低開工率，這種“一刀切”的策略僅是“權宜之計”，并未真正推動產業從“量”的規模競賽，轉向“質”的價值創造，光伏惡性的同質化競爭乃至全行業虧損的惡性循環并未有根本改變。

光伏產業的洗牌已進入深水區，生死存亡之下，沒有“壯士斷腕”，何來“鳳凰涅槃”？

行業呼吁宏觀指導方面的“手術刀”更加果敢和“精準”，堅決切除落后的同質化產能；同時扶優扶強，推動產業“優勝劣汰”，由此才能讓光伏產業盡快穿越下行周期。

艱難的“曙光”，龍頭虧損收窄！

過往五年多時間，光伏產業近35000億的投資，讓同質化產能供需嚴重錯配。當1300GW的整體產能，對應500GW左右的市場需求，為如今的極端“內卷”埋下伏筆。

以2023年四季度為起始，光伏行業形勢急轉直下，產業風聲鶴唳。

2024財年，光伏近140家上市企業，加之非上市公司的虧損，產業累計虧損超800億。進入2025年后，行業整體狀況并未有明顯改善，虧損面持續擴大；而在過往兩年里，各大老牌龍頭企業們也面臨巨大的經營壓力。

筆者統計發現，包括幾大傳統光伏一體化龍頭在內的十大規模企業，在2025上半年，合計虧損達243.72億元，凈利同比下降達62.98%。

2024財年，隆基綠能凈虧損86.18億元，亦引來其對技術路線選擇的質疑。不過，產業極寒之下，進入2025年后，隆基綠能成為幾大傳統一體化企業中唯一一家虧損收窄的企業，初見端倪的盈利修復背后，是BC技術進入收獲期后帶來的產品溢價和市場認可。

據財報，2025年上半年隆基綠能凈利潤為-25.98億元，較去年同期虧損收窄51%。同期，隆基的期間費用和資產減值損失大幅下降，加權平均凈資產收益率同比增加3.39個百分點；經營現金凈流量較去年同期增加了59.29億元，增幅92.45%。

此外，截止2025年6月末，隆基綠能資產負債率為60.72%，其擁有資金儲備496.06億元，剔除18.08億元的短期有息債務，其資金凈值477.98億元，這樣的資本能力有利于保障后續持續性研發投入與市場開拓等運作。

出貨方面，隆基綠能上半年硅片出貨量52.08GW，同比增長17%，在硅片對外銷量中，泰睿硅片占比達90%，海外銷量同比超過70%；組件出貨量39.57GW，同比增長26%，其中BC產品占比超過20%。

筆者特別注意到，上半年隆基綠能HPBC 2.0產能仍處于持續爬坡階段，這已在一定程度上幫助其實現毛利率回升。其HPBC2.0組件出貨量約4GW，覆蓋中國、歐洲、亞太、拉美和中東非等70多個國家和地區。

進入下半年后，BC開始進入從1到10的放量階段，特別是BC產品在分布式市場優勢顯著。鐘寶申提到，到9月份絕大多數地區的分布式訂單中，BC的占比能夠提高到50%以上。隨著BC產能的持續增加，每個季度BC 產品的銷售占比會顯著提升，推動公司平均毛利率水平繼續改善。

隆基綠能預計到2025年底，公司HPBC 2.0電池、組件產能將達到50GW；預計2025年實現硅片出貨量120GW，組件出貨量80——90GW，其中BC組件出貨占比將超過四分之一。此外，隆基綠能預計非硅成本方面每年可保持10%以上的降本速度。

在9月1日舉行的上半年業績說明會上，隆基綠能董事長鐘寶申表示，功率方面，BC技術的提效路線能夠保持與TOPCon在30W左右的（功率）優勢。由于TOPCon技術可以疊加更多的新工藝，BC技術能夠確保在TOPCon技術疊加新工藝后保持20W的優勢。不過，當TOPCon用上這些技術后，投資基本上就和BC一樣。

此外，BC二代產品的毛利率目標目前比TOPCon產品高10%，這是兩者的顯著差異。BC產品在歐洲市場具有明顯的溢價優勢。隆基綠能計劃在明年進一步提升BC產品在歐洲市場的銷售比例，其中分布式市場的目標占比要超過80%。同時，集中式產品在歐洲市場也表現良好，公司將大幅提高其產品結構占比。總體而言，預計明年歐洲市場BC產品的綜合占比將超過60%。

綜合各方分析來看，BC 降本路徑主要有三條，一是 BC 電池量產效率、良率、生產節拍、自動化水平提升，二是 BC 產能規模效應逐步顯現疊加單位固定資產設備開支快速下降，三是少銀/無銀漿料、焊帶膠膜等新技術、新材料的導入。特別是賤金屬等技術規模化應用后，BC的性能和成本競爭力將加速凸顯。

在上半年業績說明會上，有隆基高管向媒體表示，除了泰睿硅片，電池、組件方面，公司的先進激光圖形化、復合鈍化、0BB等技術得到量產應用，帶動了產品降本提效，已開發的無銀金屬化、高密度組件封裝技術有望進一步拓展降本增效空間。

雖然光伏歷次技術迭代均會伴隨爭議與質疑，但趨勢不可逆，市場終究會做出“最有利”的選擇。今年6月舉行的SNEC展會上，已有22家企業展出了BC組件產品。上海交通大學太陽能研究所所長沈文忠教授分析，“光伏產業界已經認識到BC技術的優勢和潛力。預計未來三至五年內，隨著‘朋友圈’越來越大，效率提升和成本下降會比想象得更快。”

產能方面，目前行業僅隆基綠能和愛旭股份兩家公司實現BC 技術商業化大規模量產，其他多家光伏企業具有相應的技術儲備。華創證券分析認為，隨著隆基綠能、愛旭股份的 BC 產能逐步投產，預計 2025 年全球 xBC 技術產能將超國100GW。沈文忠教授則預測未來三五年，BC的產量預計可達到300乃至400GW，較目前的規模有10倍以上的增長空間。

結合時下依然極度“內卷”的產業環境，對于任何光伏企業而言，要取得業績上的點滴進展都極為艱難。在年初的投資者交流會上，隆基綠能曾提到今年三季度或四季度實現主營業務毛利和費用的平衡，但在半年報業績說明會的投資者問答環節，鐘寶申更新了主營業務扭虧為盈的預期：預計三季度無法打平，但公司對今年四季度主營業務實現盈虧平衡的目標充滿信心。

BC 到底能帶來多少溢價？

回溯光伏產業二十年發展，每一次技術迭代都是一次重新定義成本曲線的機遇。誰能率先量產，誰就能跳出價格戰泥潭，享受創新溢價。這些突破不僅關乎企業存亡，更決定中國光伏能否引領下一代技術革命。

過往五年中，伴隨光伏產能的繼續擴張，N型對P型的產能替代速度亦遠超預期。

眾所周知，Topcon電池片以其獨特的鈍化隧穿氧化層的工藝特點有著領先于Perc電池片技術5%以上的相對效率優勢，既能帶來低成本，又能擁有高溢價，可壞就壞在大家對技術價值判斷的一致性太高，投資熱情太大，技術從1%到100%的普及太快，2023年初其普及率剛剛突破15%，到了2024年三季度普及率就達到了80%以上，2023～2024年兩年期間全市場形成的Topcon有效產能700GW，包含建設中的“名義”產能超過1300GW，已遠超全球需求。

而在Topcon產能加速進入激烈的同質化競爭之時，同為N型的BC技術開始凸顯其差異化的核心競爭力，這背后，隆基、愛旭等相關企業亦需要多年巨量的資源投入，以及各方的爭議與質疑。

從2012年—2025上半年間，隆基綠能的整體研發投入占比平均保持在5.5%以上，累計研發投入已超330億元。而在過往三個財年，其研發投入占比平均保持在6%以上。這已是隆基綠能布局BC技術第八個年頭。截至2025年6月底，隆基綠能已獲得各類已授權專利3500多項，其中擁有BC電池組件專利480項，形成BC賽道關鍵技術和核心工藝儲備。

2025年上半年，隆基在BC電池組件研發和量產層面實現持續突破，其BC電池研發效率達27.81%，BC 組件研發效率突破26%，均刷新了相關世界紀錄；目前隆基HPBC 2.0電池量產良率已超過97%。

那么，BC產品在國內外不同市場，到底有多少的溢價？綜合多家第三方機構數據，目前BC組件在國內市場較TOPCon產品溢價約9-13%，在歐洲市場溢價更為顯著：工商業場景溢價35%，戶用場景溢價114%。

長江證券研報顯示，截至7 月 23 日國內BC組件均價為 0.76 元/W，相較 TOPCon 組件高 0.08 元/W；歐洲戶用和工商業項目的BC 組件均價達 0.182 美元/W 和 0.115 美 元/W，高于 TOPCon 均價 0.085 美元/W。

據愛旭股份2025年5月29日的業績說明會記錄表，其BC組件產品在中國內分布式市場產品溢價約10%左右，海外分布式工商業市場溢價10%-20%左右，歐洲等高價值戶用市場溢價可達 30%-40%左右，其中高功率、全黑美學的雙玻 ABC 組件在歐洲戶用市場渠道售價 可達 1.2 元/W 以上。

特別值得注意的溢價變化還在于，BC技術在集中式電站招標采購項目中接連迎來突破。自2024年8月華能集團 15GW 框架協議采購招標中單獨設立了1GW的BC標段以來，陸續有多家大型電力投資集團均已在光伏組件招標中BC技術單獨設立標段，預示著BC 組件在集中式市場的差異化價值正加速被下游客戶認可。隆基綠能和愛旭股份均中標了集中式項目，相比TOPCon，平均溢價保持在5分/W左右。

根據公開資料梳理可以發現，進入2025年以后，央國企組件集采中，BC 組件相較 TOPCon 組件仍 保持 0.04-0.06 元/W 的較高溢價。3 月大唐集團和 4 月南水北調中線新能源集采中， BC 技術設有單獨標段，并分別取得 0.04 元/W 和 0.060 元/W 的平均溢價。2 月內蒙 古能源集團集采中并未單設 BC 標段，隆基的二代 HPBC 與 TOPCon 直接大類集中 競標，仍取得 0.056 元/W 的平均溢價。

根據天風證券綜合測算，當前BC一體化成本較TOPCon高5分/W，BC溢價10分/W水平以上，已經可以實現超額盈利。若假設BC合理溢價約5分/W，成本與TOPCon打平，BC投資回收期將短于TOPCon，成為企業擴產的首選。

不破不立，行業亟需更清晰的出清規劃！

綜合前述，產能供需錯配、價格持續走低、技術同質化嚴重，這是驅動行業“內卷”的三大關鍵因素。

如今回頭看，光伏產業“反內卷”已一年有余，但目前從效果看，并未達到預期，特別是落后產能的退出推進并不順利，這背后涉及企業資金、資本市場投入及地方政府等多方利益，各方都不甘心“產能”清零，這使得產能退出道阻且長。

由是，縱觀整個光伏產業的商業生態并未有明顯改善。如果說商業生態是水，企業就是魚，水質沒有改善，那么所有企業都難以“獨善其身”，產業的悲劇還會循環往復地上演。

無論對于企業還是整個行業，構建更為可持續的商業生態都已是迫在眉睫。早在2023年9月，隆基就開始啟動BC生態圈建設，期望以領先的BC 技術為抓手，構建出產業鏈上下游共同參與、共享未來的協同創新體系。截至2025 年 5 月底，隆基已累計與全球 191 家生態伙伴展開技術對接，與 44 家合作方達成 55 項合作，完成 23 處產業鏈技術布局，覆蓋硅片、電池、組件、系統方案、氫能、生物質、工程技術 7 大領域。

今年6 月，隆基綠能發布了 "眾行者計劃"，進一步筑牢協同創新和生態共贏的堅實底座。8 月 2 日，隆基在 2025BC 生態創新峰會期間揭牌了全球 BC 生態協同創新中心，進一步構建出 " 自主創新 + 協同合作 + 知產保護 + 業務保護 " 的完整體系，敞開雙臂歡迎更多術有專長的產業鏈企業加入。

然而，對于企業來說，有所為有所難為，整個光伏產業的生態重塑及可持續發展，終究需要多方協力，形成共識，形成合力，方能徹底解決當前的極端“內卷”問題。

目前的最大的疑問在于，究竟是按照當年“領跑者計劃”的邏輯，先讓先進的企業跑起來，隨后不斷提高門檻，達不到門檻企業退出市場；還是繼續采取“一刀切”的方式，給大家配額，讓企業既吃不飽也餓不死。

在隆基綠能半年報說明會上，鐘寶申分析：“目前光伏去產能的出清路徑尚不清晰。從方向來講，‘齊步走’降低開工率，只是希望能夠維護市場供需平衡，避免過度‘內卷’，但這不符合產業進步的方向，也不符合整體市場競爭的邏輯。中央會議的一個方向是要通過標準引領、提高質量來促進產業進步。我們認為，只有這樣的方向才能使產業技術保持進步。通過技術進步，鼓勵先進，才能讓落后產品和產能退出，這符合市場經濟的基本原則，也符合中央精神。”

顯然，從產業發展的長期邏輯看，“一刀切”僅是“權宜之計”。其一，采用“一刀切”方式，是將光伏行業做成了跟排資源計劃一樣，沒什么差異；其二，“一刀切”并未解決嚴重的同質化競爭問題，這使大量社會資本繼續被浪費，進一步加劇了行業困境。其三，那些投入大量資源研發創新，堅持高品質生產的優質企業，在低價競爭沖擊下，市場份額可能被沖擊，優質產能可能被閑置，導致整個行業的技術升級步伐放緩。

此外，“反內卷”首要就是去除低端產能。如果沒有技術標準和門檻，產品嚴重同質化，光伏這一優勢產業極有可能被其他國家超越。顯然，只有加快優勢產能的迭代發展，光伏行業的競爭格局才真正可能從“血腥的價格拼殺”逐步轉向“質量、技術、服務和成本的綜合競爭”。

綜合來看，如今光伏“反內卷”已步入關鍵節點。生死存亡之下，行業呼吁宏觀指導方面的“手術刀”更加果敢和“精準”，堅決切除落后的同質化產能，同時扶優扶強，引導資源和需求往高質量方向集中，推動產業“優勝劣汰”；如此才能讓市場真正發揮決定性作用，光伏行業才能走出“越反越卷” 的死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