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寫進中國人基因里的第七件事

蓑笠茶農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在中國茶區版圖中，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長江流域茶區。也許我們對長江過于熟視無睹了，覺得長江從雪山走來灌溉茶區是理所當然。但其實，長江、怒江、瀾滄江與獨龍江四條河流從西藏高原東部出發，都沿著平行的深澗從北向南流淌，后三條河一直遵循著山脈的大體走向，向南奔入印度洋和南海。長江卻與它們不同，江水往下流經四川西部，快要抵達云南大理時，突然掉頭向北，沖出了自己的曲折道路，在東北—東南的方向切換中奔向大海。

長江及其支流潤澤哺育著那些歷史名茶產區。北緯30度是“黃金產茶地”，長江猶如一條巨龍恰好盤旋于這條緯線上下，有著千年神奇傳說的“十大名茶”就點綴在長江兩岸。

茶歌 ：唱盡世間悲與歡

通常，茶文化總是充盈著美妙的茶詩與貢茶神乎其神的制作工藝，以及飲茶人超凡入圣的感受。但長江流域的茶葉種植、運輸與銷售，都一直依托于一個不停運轉的市場環境。也許只有從最辛苦的采茶人、制茶人、運輸苦力與最底層的飲茶人那里才能發現茶樹是否生長良好并得到了恰當護理，茶葉貿易是否帶來了繁榮。我們不僅要考察歷代歌詠名茶的名詩，還要從那些不太為人熟知的竹枝詞與民歌中窺見更多信息。尤其是起源于巴蜀的竹枝詞“志土風而詳習尚”，長于狀摹世態民情，茶文化深入民間的肌理與色調都在其中得到展現。

杭州龍井采茶忙 圖片來源：圖蟲創意

當大都市里茶葉市場中的細密齒輪發生咬合失敗，遙遠茶山的生計就難以為繼。明代韓邦奇的《富陽江謠》說：“富春江之魚，富陽山之茶。魚肥賣我子，茶香破我家。”浙江德清《采茶歌》唱道：“一季茶葉一場病，一年茶葉半條命。”湖北茶歌唱道：“冬月采茶小雪下，一年采茶送東家。茶葉茶籽都掃盡，還欠東家一十八。”湖南茶歌唱道：“摘茶算來無啥樂，汗流濕透在胸前。”“茶工窮困千般苦，哪有盤川轉回程。”茶區的疾苦之聲始終是行業崩盤的預警。

另一方面，歡樂的茶歌也不少見。湖北的“薅草鑼鼓”這樣唱：“太陽出山紅彤彤，幫工鋤茶勁無窮。挖得茶山結金果，不是鼓匠自夸口，一工能頂兩三工。”描寫采茶女：“一雙細腳踏茶椏，好比觀音站蓮花。”江西遂川有唱富裕茶農投資茶產業的歌：“正月摘茶是新年，將下金釵典茶園。典下茶園十二畝，上山下山忙不閑。”此歌流行很廣，嘉靖年間《十二月采茶歌》年畫收入此歌，遍傳江西、安徽、福建、江浙、廣東。

廣東鶴山客家版本最后一段是這樣的：十二月采茶又一年，姐妹雙雙去取錢。取得銀錢三五百，歡歡喜喜過新年。福建將樂縣客家版本如下：十二月摘茶又一年，拿起算盤收茶錢。上家茶錢都收到，下家茶錢等明年。

福建茶歌還唱過：“箱箱都是武夷茶，車裝船運要漂洋。辛勤種山山出寶，懶漢種地地生草。為得糧茶雙豐收，披星戴月累彎腰。”甚至還有一首山歌叫《為女擇個做茶郎》，條分縷析指出女婿讀書做官不如做茶。

福建龍巖，漳平臺灣農民創業園的永福臺品櫻花茶園，茶農們正忙著采摘秋茶。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歷來這兩種茶歌的不同悲喜態度被解讀為茶行業的不同側面。但如果我們更仔細地閱讀就會發現，歡樂總是與收入相關，悲痛總是與勞而無獲相關。

茶山的收入當然會因為區域、時段而不同，但整個大一統帝國的治亂循環與行業逐漸內卷是不變的。

一般來說，沒有好的市場生態就沒有好的產業生態，沒有好的產業生態就沒有好的技術生態。但茶行業例外，當市場生態與產業生態都敗壞之時，還洋溢著貢茶的技術生態神話，而神話無疑掩蓋了行業壞疽。長江流域的茶文化也在豐盈富庶與衰敗凋敝之間擺動。

茶葉貿易 ：千年興衰與傳承

唐之前，茶樹生長在長江兩岸人跡罕至的群山之中，少數僧侶與文人啜飲著這人間甘露。唐朝時茶產業突然勃興，朝廷命地方政府在崇山峻嶺中修路，商販將茶葉運至遙遠的異國他鄉。

宋朝詩人陳師道在《茶經序》里探討了茶行業興起的原因：“夫茶之著書自羽（陸羽）始，其用于世亦自羽始，羽誠有功于茶者也。上自宮省，下迨邑里，外及戎夷蠻狄，賓祀燕享，預陳于前，山澤以成市，商賈以起家，又有功于人者也。”偏遠山區變成熱鬧集市，長途販運者因此致富。茶商、茶農大批量致富，茶文化興盛并得以廣泛傳播。

唐《國史補》中記載當時名茶有如下幾種：“風俗貴茶，茶之名品益眾：劍南有蒙頂石花，或小方，或散芽，號為第一。湖州有顧渚之紫筍，東川有神泉小團、昌明獸目，峽州有碧澗、明月、芳蕊、茱萸簝，福州有方山之露芽，夔州有香山，江陵有南木，湖南有衡山，岳州有?湖之含膏，常州有義興之紫筍，婺州有東白，睦州有鳩坑，洪州有西山之白露，壽州有霍山之黃芽，蘄州有蘄門團黃……”

唐素面淡黃色琉璃茶盞及茶托，法門寺地宮出土。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唐鎏金銀茶槽和茶碾，法門寺地宮出土。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名茶大多生長在長江流域，原因在于茶樹適合生長于如下地域：年平均氣溫在13℃以上；年降水量在1000毫米以上；土質以酸性土壤為宜；空氣相對濕度80%—90%；海拔要適中，宜多山、多云霧。長江沿岸的山地與丘陵恰好符合這些標準，知名的茶山有蒙頂山、巫山、巴山、峨眉山、大別山、霍山、天柱山、天目山等。

茶行業的興盛不僅在于茶的品質，長江的水路交通為茶葉運輸降低了成本。長江的眾多支流如岷江、赤水、沱江、嘉陵江、烏江、清江、漢江、湘江、沅江、贛江，將茶葉匯聚于茶葉集散地，茶商交易運輸非常便利。“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不僅是浮梁，重慶、宜昌、武漢、九江、上海都是長江邊的重要茶港，那里處處是茶葉的運輸盛況，從業者“或乘負，或肩荷，或小轍，而陸也如此。縱有多市，將泛大川，必先以輕舟寡載，就其巨艎”。小船在支流中穿梭往來，將貨物轉運到大船上。而“大川”指的就是長江。

名茶往往由于文人詩歌的褒揚而成為貢茶。貢茶體系雖然提供了最好的茶葉廣告，提升了制茶技藝，但貢茶體系（以及背后如影隨形的稅收體系）卻極容易抑制茶葉產量與茶農收入。

即使在茶文化最為興盛的宋朝，貢茶的工藝也未必是貨真價實的。親自督采新芽的歐陽修列舉了貢茶發芽情況：“積雪猶封蒙頂樹，驚雷未發建溪春。中州地暖萌芽早，入貢宜先百物新。”可見督茶官的職責只是追“早”，跟茶的品質無關。歐陽修在揚州督茶，就是因為揚州的蜀岡茶發芽早。歐陽修在《嘗新茶呈圣俞》中說：“人情好先務取勝，百物貴早相矜夸。”

雅安紅星春茶交易市場一片熱火朝天。圖片來源：圖蟲創意

據了解，如今四川省瀘州市納溪是全球同緯度茶樹發芽最早的區域。每年除夕前，當地茶農要采摘制作各種“除夕茶”，銷往全國各地。可見，一千年過去了，長江上游與下游茶葉發芽日期拉鋸戰仍在持續。

長江上游、中游、下游都有不少茶入貢。據說蒙頂茶最早入貢，而中游與下游的入貢花色品種更多。但茶作為大宗貨物，在民間的銷售量才是行業發展（廣泛種植與提高工藝）的最大動力。蒙頂茶、徑山茶等名茶還總是與寺廟有關，戰亂時制茶技藝在此蟄伏，等待太平時期茶價大漲。

長江既是生產茶葉商品的產地，也是茶行業運輸航線。近水樓臺先得月，近代以來，以上海為集散地和銷售終端的下游茶產地得到充分滋養，以低價勞動力為競爭優勢的兩湖茶區依托漢口港，將茶葉直接運到倫敦換取高價。此時，清政府一直拖延阻擋川江航運，壓縮了四川茶行業發展的窗口期。1883年，英國人立德樂以游歷內地為名，從漢口乘木船逆水上行，沿途探索川江航道，一個多月后抵達重慶。光緒十七年（1891），重慶才被迫開埠。此時大清帝國氣數已盡，茶行業的窗口期即將關閉。

川茶 ：最憐良夜能招客

川茶有三大茶區，其茶各有特色：蒙頂柔和，宜賓剛烈，峨眉居兩者之間，剛柔并濟。這是峨眉人的說法。

從品牌看，“三花”牌茉莉花茶是今天很多成都人小時候的第一口茶。2002年后，三花茶業公司搬遷至蒲江成佳茶鄉，老品牌悄無聲息淡出了人們的生活。在重慶，沱茶也很有名。“沱茶”如今讓人想起的無疑是云南下關沱茶，但重慶“沱茶”之“沱”，指的卻是長江上游的支流——沱江。有人解釋，沱茶要用沱江水泡，滋味才地道。

但是關于川茶，越來越多的人去書寫唐代的蒙頂茶，而不是離人們生活更近的茉莉花茶與沱茶，可能是前者貢茶氣息更為濃重。

陸羽《茶經》中記載，“劍南以彭州上，綿州、蜀州次，邛州次，雅州、瀘州下，眉州、漢州又下”。可見雅安（即雅州）茶在陸羽心中地位不高。但雅安的蒙頂茶在唐初就是貢茶，中唐之后，蒙頂茶的地位更高了，可見宮廷與陸羽的審美不一致。法門寺出土的宮廷（唐僖宗時期）茶具與陸羽倡導的茶具也不太一致則是又一例證。

四川省雅安市名山區，是中國有名的茶葉之鄉，享有“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的美譽。圖片來源 | 圖蟲創意

（豎圖請橫屏觀看）

中唐時期，蒙頂茶已脫穎而出，位列貢茶之首。《膳夫經手錄》記載“束帛不能易一斤先春蒙頂”。到宋代更有“蜀土茶稱圣，蒙山味獨珍”的詩句。元代李德載寫過“蒙山頂上春光早，揚子江心水味高。陶家學士更風騷，應笑倒，銷金帳，飲羊羔”。明代王越寫下“若教陸羽持公論，應是人間第一茶”。但是，貢茶能給老百姓帶來多大好處呢？當貢茶產量不夠的時候，地方的確以“厚價”買民間茶。“每屆納茶之期，率以重價購諸市中，以充官茗。”但這未必是普遍現象。宋太宗淳化四年（993），四川青城縣“販茶失職者”王小波、李順起義。青城縣后屬灌縣（今都江堰市）。據《清代貢茶研究》所載，故宮至今仍有清代貢茶“灌縣細茶”、“青城芽茶”。可見貢茶產地也會出現民不聊生的局面。

雅安還生產藏茶，又被稱為“邊茶”。有論者認為邊茶生產不能精工細作，川茶聲名漸失。這恐怕不符合事實。

最早的藏茶由雅安茶制作，文成公主攜帶入藏，江夏王李道宗護送，茶的工藝不可能不講究。邊茶利潤很高，量大。清朝僅雅安入藏茶1000萬斤。

與藏茶大量進入市場相比，蒙頂茶中的“仙茶”在貢茶中占比高，名聲高。趙懿《蒙頂茶說》：“每歲采貢茶三百三十五葉，天子郊天及祀太廟用之。”

用今天通常的表述方式是：仙茶由蒙頂山上的僧人采選最好最嫩的明前茶葉，找當地最好的制茶工匠，用最好的包裝，以求把茶葉以最好的狀態送到宮廷。

成都老茶館。也許那些街頭茶館的茶葉質量不高，但喝茶本身讓交談、商議、講理成了生活方式。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四川茶俗聞名天下。成都茶鋪極多，歷代竹枝詞多有描述。“個個花園好賣茶，牡丹園子數湯家。滿城關廟荷池放，綠樹紅橋一徑斜。”“文廟后街新茶館，四時花卉果清幽。最憐良夜能招客，羊角燈輝鬧不休。”“蕭條市井上燈初，取次停門顧客疏。生意數他茶館好，滿堂人聽說評書。”

竹殼暖水瓶、竹椅、蓋碗、長嘴銅壺、掏耳朵都只是外觀與表皮，研究成都茶館的學者王笛認為茶館起源于都市窮人缺柴缺水，茶鋪才應運而生，這種生活方式適合人性。也許茶葉質量不高，但喝茶本身讓交談、商議、講理成了生活方式。女性漸漸進入茶鋪工作，窮人也有容身之地，證明茶行業讓多數人受益，茶館才涵養傳統、溫暖人世。

漢口 ：天下第一茶港

1684年康熙開海禁，廣州、福州、上海相繼成為重要茶港。1845年，廣州出口茶葉達到最大值573千擔。1851年，上海以407千擔超過廣州的317千擔。隨后，太平軍的活動影響內地茶運往上海，“粵逆竄擾兩楚，金陵道梗，商販不行，傭工失業”。福州港崛起。1859年，福州以350千擔超上海294千擔。

1860年漢口開埠，茶葉交易量逐年上升。1876年，漢口以574千擔超上海。1887年以713千擔超福州。兩江交匯、九省通衢以及位于產茶區中心是漢口港崛起的主要原因，“湖南茶溯湘江、沅江、澧水，陜甘茶循漢水，江西寧州茶及安徽祁門茶溯江而上，四川茶順江而下，麇集于漢口”（1924年《銀行月刊》）。漢口成為中國第一大茶貿易港，從此被稱為“東方茶港”。漢正街是買賣茶葉的重要地點，民國《漢口小志》記載，“街市每年值茶時，甚屬盛望。屆時則各地茶云屯霧集，茶棧客棧俱屬充滿，坐轎坐車絡繹道路，比之平日極為熱鬧”。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湖北武漢港碼頭。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葉調元《漢口竹枝詞》寫漢口茶坊最為生動：無數茶坊列市闤，早晨開店夜深關。粗茶莫怪人爭嗑，半是絲弦半局班。詩末加注：“女唱曰絲弦，屠戶、菜傭聚集而唱曰局班。”屠戶、菜傭在茶館聚集而唱，仿佛唐初茶農著華服的盛世。

1869年，蘇伊士運河開通。1871年，歐洲與上海之間敷設海底電線。運輸時間與通訊方式改變了茶葉貿易格局。輪船取代帆船，使長江江輪數量大為增加，這也成為漢口港脫穎而出的原因。

漢口開埠，覆蓋鄂西南與湘西北的漁洋關茶區接通全世界，茶農的生計有了起色。1886年前后，宜紅出口達到150千擔，該年漢口港輸出量為748千擔，宜紅占到了百分之二十。考慮到宜紅為英商眼中的“高品”，高價茶能達到如此銷售量就更不容易了。

漁洋關茶區茶葉品質雖好，但自古以來生產的是綠茶，無法對接國際市場上最稀缺的紅茶需求。熟悉國際行情的廣東商人林子成、盧次倫等人攜江西技工來此創制“宜紅”，在漢口市場一炮打響。

此時漁洋關處于鼎盛時期，有“小漢口”之譽。多個碼頭木船聚集，一百多條木船一字排開停靠在岸，徹夜裝船。入夜，碼頭仍燈火通明，吆喝號子此起彼伏。黎明時分，船隊披紅掛綠，在陣陣鞭炮和祈福聲中一并揚帆順流而下，場面蔚為壯觀。當年宜都港碼頭苦力流留的順口溜記錄了茶貿興旺的側影，“日守河坎，夜望孤洲”，“蹲街檐，喝冷酒，坐在家里休想有事做”，“升升米，把把柴，今天吃了，明天又再來”。興旺起來的茶葉貿易給了最底層民眾一線希望。

湖北宜昌五峰縣漁洋關鎮。漁洋關鎮名稱來源于昔日著名的茶葉貿易碼頭——漁洋關。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兩湖地區最重要的藝術是采茶戲。采茶戲可能起源于采茶時候的勞動號子，與山歌形式類似，后來醞釀出采茶歌與采茶燈（采茶舞）。采茶歌有喜有悲，可能與茶稅收的寬與猛相關。前者多為情歌，這建立在收入可觀并能成家立業的基礎上，后者往往表現為茶稅導致農家破產的慘劇。

采茶戲一度曾因被官府認為內容低俗而被禁。《南雄州志》記載：“乾隆年間，知州下令禁演采茶淫戲。”但采茶戲仍然從長江流域流傳至兩廣，直至臺灣。臺灣稱之為“客家采茶戲”。

明萬歷年間，鄂東南黃梅孕育出了“黃梅采茶戲”，又稱采茶調、黃梅調、花鼓戲，它起初是在江西湖口高腔與漢劇影響下形成的民間小戲，但影響了從鄂西遠安到江西景德鎮的大片區域。清乾隆年間演變為“黃梅戲”。

上海 ：十里洋場里的茶葉大王

長江下游地區人杰地靈，兼具上游的深厚茶文化傳統與中游的多重歷史性機遇。

長江下游的茶臨近商業中心上海。1842年，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后簽訂的《南京條約》讓清朝大宗貨物茶葉的專賣制度破產，廣州十三行偃旗息鼓，各地茶葉于是運往英美資本集中的上海。上海買辦（很多是廣州十三行學徒）在技術升級的浪潮中一時成為風云人物，他們中的一些人變身為“茶葉大王”。

曾被稱為上海茶葉大王的人物有汪立政、鄭鑒源、唐季珊與徐潤等人。汪立政（1827—1895）是徽商，創辦了“汪裕泰”茶莊。鄭鑒源（1902—1959）也是徽商，創辦了“鴻怡泰”茶莊。這兩家茶莊都曾占據上海茶葉銷售的首位。唐季珊（1896—1967）是廣東香山人，其家族產業為華茶公司，在茶葉外銷領域一度進入前三名，其阮玲玉男友身份更為世人熟知。徐潤（1838—1911）也是廣東香山人，曾是英商寶順洋行買辦，后獨自創辦寶源祥茶棧。

汪裕泰茶號發票，上海歷史博物館藏。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徐潤的經歷正是茶行業這段發展史中小陽春的代表。他與怡和洋行的唐廷樞、匯豐洋行的唐翹卿（唐廷樞族侄、唐季珊之父）、太古洋行鄭觀應、旗昌洋行的吳健彰同為珠三角孕育的商業翹楚。來到上海之后，他們不再像十三行商人依靠壟斷盈利，而是積極參與到全球商業競爭當中去，頻頻在巴拿馬博覽會、倫敦世博會爭奪世界性聲譽。

英國人青睞的紅茶屬于發酵茶，發酵這個概念當時的茶商并不太懂。1860年，年僅22歲的徐潤獨資在溫州開辦“潤立生”茶號，第一單生意就不順利，他當時“辦得白毛茶八百箱，每方箱四十斤”，運到上海賣給英美各洋行，得價八十兩，剛剛抵消成本。想不到賣出之后，洋商驗出茶箱四角均有水漬，所有茶被退回。經過調查，這批貨在運輸中受潮。不得已將茶箱全部拆開，揀出霉茶，剩下的茶存放在茶棧。

第二年，他在寧州辦得烏龍細條紅茶二百箱，每擔五十兩，“條色香味并皆佳妙”，他將去年未賣出的白毛茶攙入，賣與洋商。“初得價銀一百二十兩，繼竟漲至一百六十兩，大得其利。經營茶業，于此始焉。”

鄭鑒源的“鴻怡泰”名聲大噪也源于茶葉受潮。事發后他并不氣餒，在店鋪前搭起十幾臺烘鍋，讓員工將受潮茶葉進行烘干。茶香四溢，引來市民駐足觀看，墻上有告示說：由于本廠員工疏忽，造成茶葉淋水，本著對消費者和市民負責的精神，本公司決定把此批茶葉烘干做成茶枕，免費送給市民。人們當然爭著搶，一些人回家特意品嘗，發現這么好的茶葉都不摻著賣，而是做成茶枕，實在值得信賴。此事延續三天，報紙不斷刊登。口口相傳，鴻怡泰由此名聲大振。

長江下游名茶數不勝數，每款名茶后都有不少名人追捧。唐寅、祝枝山、文徵明、張岱、冒襄推岕茶；康熙賜名碧螺春；許次紓、屠隆、高濂推龍井，乾隆還為龍井寫了32首詩。此外還有太平猴魁、黃山毛峰、涌溪火青、祁門紅茶……

杭州西湖龍井，圖為綠茶制作技藝中的攤青。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江南富庶，農業發達，與中上游不同。以蘇州洞庭山東山為例，這里出產碧螺春，工藝復雜，頗費人力。價格雖高但不愁銷路，手藝得以傳承。東山枇杷、楊梅、蜜橘、桃樹都是名優品種。因此可想而知，在這個商品經濟發達的環境中，商販絡繹不絕，茶葉品質的提高一定伴隨著價格的提升，諸多茶葉品牌不絕如縷、延續至今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安徽的太平猴魁同樣以工藝見長，處于人煙稠密、信息暢通之地，好茶很好賣。猴坑、猴崗、顏家的太平猴魁等著買家上門，品牌無需推廣，茶農無需對新暴發戶普及品鑒知識——買家比茶農還懂茶，好茶供不應求，價格扶搖直上。根據口感細分微產區：“獅形山”、“長垅”、“黃銅塢”、“天字溝”，也區分山的陰陽面，充分滿足茶客要求。

口感價格井然有序。可見在江南，至少三百年來，茶農辛勞而有收獲，茶客慷慨大度而心滿意足。在這種氛圍中，猴坑村每年祭拜茶王樹就不奇怪了。放鞭炮，敲鑼，打鼓，燒香，敬酒……勃艮第葡萄酒產地農民境況也不過如此。

這里是江南，長江最富庶之處：詩與茶是尋常事，生計在歷史長河中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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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河流地理與水文化

責編：柳向陽 王旭輝

美編：劉彬躍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 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4年第5期 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