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記188：錫劇“美得讓你停不下來”，《孟麗君》拍電影受阻

錫劇“美得讓你停不下來”，《孟麗君》卻因中朝因素拍電影受阻

（沈巍記188）

2月7日，沈巍在參觀黃養(yǎng)輝藝術館的時候，主辦方還特別邀請了錫劇、評彈、二胡等與書畫隸屬于平行藝術世界的表演藝術家，現場表演了具有地方特色的經典節(jié)目。

對書畫藝術與表演藝術都有著精確辨識力的沈巍，對兩個維度的藝術展示，都能評點到位，條分縷析，讓他的介紹，成了視覺與聽覺的盛宴伴奏。

尤其是沈巍對錫劇藝術的淵源掌故、經典名戲、名家特點都了如指掌，令出席當天這場雙重盛宴交流會的梅花獎得主黃靜慧驚嘆不已。她在聽了沈巍對錫劇的一席評點之后，發(fā)表評價：

——我沒想到像跨界的沈大師這樣的老師，他對這個其他的一些文化的行業(yè)這么的了解，而且講得非常的到位，對我們的戲曲也好，對評彈也好，它里面的這個名家，還有名段，還有經典保留劇目，都是非常的了如指掌，就是我沒有想到的。——

沈巍是如何定性錫劇的超凡脫俗的魅力的呢？他用了一段非常口語化的表述陳詞：

——因為錫劇很美，因為過去有句話嘛：拔不完的蘭花，鎮(zhèn)不完的塔，【筆者插話：我在一個錫劇戲校學員的直播間里搬弄了這句話，然后她們會心地認同，并順暢地接著說道：“推不完的磨，流不完的血”，可見，這幾句話，代表了錫劇的經典傳承。】很有趣的就是，錫劇你聽不厭，其他戲可能會聽厭，錫劇聽不厭，那個調子一起來，你就想往下聽，對吧？——

沈巍用一個與眾不同的“錫劇那個調子一起來，你就想往下聽”的直觀感受，表達對錫劇的迷人魅力的定性。

為什么錫劇會讓人聽了就停不下來？因為錫劇是一個吳儂軟語的音韻表達，它的柔聲細語中，如同一把柔軟的利劍，直擊心中最柔軟的地方，當那呢喃的聲音悠然響起，一個聽眾會被一種穿透靈魂的悵惘徹底地俘獲，而再也沒有行動的能力，這就是錫劇的迷人的魅力所在吧。

沈巍對錫劇的感受，完全是來自于他的深刻的體驗，而不是套語的復述與學舌，所以才這么精準地捕捉了錫劇最與眾不同的獨特之處。

而錫劇能夠不斷地拍成電影、廣泛流傳，也正說明這個劇種擁有的感召與蠱惑力量。沈巍在談話中，自然抖起錫劇電影拍成電影的掌故：

——如果是放在無錫這里講的，我覺得還要多講幾句，因為我們四九年之后拍的電影，無錫的電影實際上是《庵堂認母》，跟《雙推磨》是最早的兩部黑白片，我們上海電影（制片廠拍）的，是姚澄老師演的。

今天到了無錫啊，因為我們過去，我覺得中華民族能歌善舞，你看這江蘇，到一個地方一個劇種，到一個地方一個劇種，到了無錫，這個錫劇。實際上錫劇，我覺得沒有進入五大劇種啊，實際上是個遺憾，因為你看當年 60 年代，香港跟我們中國合拍的電影，你看梅老師（梅蘭珍）、《孟麗君》，《珍珠塔》。——

而沈巍對錫劇歷史上的地域布局，也作了簡略的歸納：

——其實錫劇在江蘇來說，應該分三個地域，南京是姚澄，那是最早厲害的吧。常州吳雅童，當然無錫是最大的重鎮(zhèn)，一大幫，沈佩華，王彬彬，梅蘭珍，再往后年輕一代的，小王彬彬，然后袁夢雅，然后現在周東亮，對吧？——

而對那些錫劇歷史發(fā)展過程中留下鮮明軌跡的名家，沈巍也作了精到的評點：

——就是這些戲劇的演員，像黃梅戲的王少舫都知道，其實王彬彬老師就是第二個。我覺得地方戲曲是“二王”，一個就是王少舫，一個王彬彬，就是那種本土色，就是本色派。因為戲曲呢，有典雅派，還有就是本色派，特別地方戲曲就講本色派。王彬彬老師就是本色派，而且他沒有什么表情的，完全很冷漠的那種樣子。

《珍珠塔》這么多人演，誰也演不過汪韻芝老師，“活姑母”，就是你把一切怨恨（都演出來了），好像這個汪韻芝方方面面（的所有風格），但是你有的時候（認為）汪韻芝就會演壞，不是，《孟麗君》里面，馬上轉型了，變成另外一個善良角色了，那么我覺得這個寶庫（應該繼承）。——

而對錫劇歷史上一些著名節(jié)目所遇到的一些人所未知的波折，沈巍也是信手拈來，吊人胃口，其中他說到“最有趣的是，《孟麗君》拍攝的時候”，因為考慮到中朝關系的緣故，電影拍成竟然沒有公映？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讓我們到有關歷史記載里去爬梳一下，首先我們看看《孟麗君》的內容是什么？

據《中國戲曲志·江蘇卷》（1996版）介紹：

——孟麗君

錫劇傳統(tǒng)劇目。又名《華麗緣》、《龍鳳再生緣》。源于清代女作家陳端生長篇彈詞《再生緣》。安逸整理。寫元代兵馬大元帥皇甫敬之子少華、國丈劉捷之子奎璧，同時托媒向龍圖閣大學士孟士元求配其女麗君。士元約雙方比箭，連中三箭者為婿。結果少華得勝。劉捷為此誣陷皇甫敬通敵，并請圣旨命士元將女改嫁奎璧。麗君立志要為皇甫家申雪沉冤，改名酈君玉，男裝出逃，進京應試求官，竟中頭名狀元。丞相梁鑒強要招她為婿。花燭之夜，新娘卻是麗君乳媽之女蘇映雪。

從此，麗君得安居于梁相府。后麗君治愈國太之病，封兵部尚書，遂以御外寇侵擾為名奏請選武。少華改名王少甫，武場奪魁，出征平定寇亂，回朝救父，得雪沉冤。時孟夫人思女成疾，少華前去探望，獲麗君出走時所留自繪容像，遂假請麗君代為詳解容像上所題詩句，細加盤問。麗君未肯輕易暴露，佯怒斥少華，不歡而散。后被皇帝得知麗君真相，欲強納為妃，幸經國太調停，少華得與麗君完婚。

此劇于三十年代初編為幕表戲二十本，久演不衰，成為錫劇看家戲。1957年間，除安逸整理本外j還有俞介君整理本(上、下二集)，江蘇省錫劇團排演；另有倪松(執(zhí)筆)、方白整理本，無錫市錫劇團排演。安逸整理本由嘉定縣錫劇團排演。各本孟麗君扮演者：沈佩華、梅蘭珍、林月珍，皇甫少華扮演者：鄭永德、王彬彬、濮陽。同年，嘉定縣錫劇團參加江蘇省第一屆戲曲觀摩演出大會，演出此劇。1962年，無錫市錫劇團演出的《孟麗君》，由香港華文影片公司拍攝為錫劇戲曲片。——

錫劇《孟麗君》，怎么由香港華文影片公司拍成電影？

我們在郭華、文鳳編著的《港臺影視歌“三棲”明星傳》（光明日報出版社，1992年版）中可以看到對這個電影公司的介紹：

——香港華文影片公司成立于1956年，董事長兼總經理趙一山，在30年代就參加進步戲劇運動，這位70多歲的資深而有貢獻的導演、制片家，1982年10月病逝于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

劉戀是趙一山夫人。50年代已是香港影壇屆指可數的女制片家。關于成立華文影片公司的情況，據劉戀說： “當時只有我和趙一山負責所有工作，到1957年開始拍第一部影片時，才聘請了幾位燈光師、攝影師。”正所謂創(chuàng)業(yè)者難。 “我們沒有固定的攝影棚，要拍什么景物便先到現場察看，有時把飯?zhí)酶膭右幌拢褪伺膽虻牡胤健！比A文公司拍風光片是要把祖國的湖光山色，名勝古跡，文化知識介紹到世界各地去，讓遠在海外的華僑也能看到祖國日新月異的變化，堪稱獨樹一幟。1957年，華文影片公司自資制作了第一部風光喜劇片《月是故鄉(xiāng)明》。十年中拍片30多部，其中除風光紀錄片外，還有各種舞臺紀錄片，如《泰山南北》、《北京漫游》，《姐妹易嫁》、 《西廂記》、《云中落繡鞋》、《精變》以及《追索》等。

劉戀肩負行政、制片，導演三職，為拍影片足跡遍及大江南北。外出拍片時，如交通工具不方便，她能身先土卒與職工一起背攝影機，跋山涉水，晚上拍戲時，住地如沒有食堂，劉戀便親自動手燒茶做飯。從她那吃苦耐勞的干勁里，閃耀著一股青春的活力。但是，劉戀從不在別人面前訴苦，只是輕描淡寫地形容。那情景猶如抗日戰(zhàn)爭時期，我們在農村演戲時一樣。。她是一位經受過艱難歲月，困苦環(huán)境鍛煉與考驗的文藝戰(zhàn)士，一位忠于事業(yè)，努力創(chuàng)造工作效能的藝術家。——

但是，1962年拍成的《孟麗君》并沒有在國內放映，這就涉及到了沈巍所說的那個原因。

我們在屈小強、李拜天著的《陳寅恪》（濟南出版社,2020年版）中可以看到一個背景介紹：

——當年《光明日報》總編輯穆欣后來回憶說，1962年初，周恩來曾讓人給郭沫若打招呼：“不要再在報紙上討論《再生緣》，以免由此傷害中朝友誼，在國際上造成不良影響。”原來，《再生緣》里有關于元朝皇帝“征討朝鮮”的故事，“朝鮮方面有意見”。此時正是中蘇關系開始交惡之際，迫切需要爭取夾于兩大國之間不知如何是好的朝鮮的支持（起碼是保持中立），因此，周恩來從國家最高利益出發(fā)，遂做出這個決定。當然，康生對周揚也講過“那個孟麗君可不能再宣傳了”一類的話，卻應視為對中央高層決定的貫徹，還說不上挾私報復——盡管他對陳寅恪耿耿于懷。——

從史料記載來看，沈巍所說錫劇《孟麗君》被停擺涉及到的因素，是可信的。這么一個偏僻的冷知識，沈巍竟然能夠發(fā)掘出來，足見他對錫劇的深耕是貨真價實的。

他會不會是通過搜索獲得的答案？

他當日受邀來到無錫，是參加書畫類藝術館的參觀活動，他并不知道現場還有戲劇表演，應該不會預先作好知識搜索與儲備，他在現場臨場發(fā)揮的對無錫的地方戲曲、曲藝的點評，基本是他的日積月累才錘煉出的獨具慧眼，難怪他的要言不煩的評點，得到了梅花獎得主的由衷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