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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始終愿意勇于創新,
去嘗試,
去找一些和市場上不一樣的機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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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6 月,影石上市時,我和創始人 JK 的訪談中埋下一處伏筆。
影石內部正在醞釀三個世界級原創的創新項目。其一就是影石孵化的全新品類——全景無人機 Antigravity A1 。
這早已經是深圳硬件圈半公開的秘密。全景相機的全球第一影石,在秘密研發無人機;而無人機第一大疆,也在進入影石所擅長的全景相機腹地。這是一場刺激的雙向進攻,也是新生代用一場定義新品類與市場的創新,所作的奇襲、無聲致敬與宣言。
2025 年12 月初,影石孵化的新品牌,影翎的無人機項目Antigravity A1 交卷了——這期標題,跨過大疆護城河,更多指的是,在這個格局穩定已十年之久的無人機戰場,一個新團隊,如何解鎖這片市場中的盲點,又如何從前人深耕的研發生態中攻堅。
當然,最新消息是,大疆就六項無人機專利起訴影石,雙方陷入專利糾紛。影石創始人JK也在社媒公開澄清回應(可搜索影石劉靖康官方微博,這里不放了)。
此時回看這篇于去年12月完成的訪談,其中許多細節頗有深意。這是影翎這個團隊首次在媒體亮相,直面了所有最鋒利的問題:有關創新、專利、競爭、二選一、銷量、撒錢等一系列爭議。
(?原版訪談的視頻版可前往微博、B 站、視頻號等平臺觀看;播客版可前往小宇宙等平臺搜索同名賬號《衛詩婕_漫談Light the Star》)
訪談|衛詩婕 x 紐維(影翎無人機研發負責人)
漫談Light the Star
PART ONE
無人機能力棧又長又深
「大公司看不上,小公司做不了」
衛詩婕:加入影石之前,你在無人機領域已經積累八年了,無人機行業經歷了怎樣的發展?
紐維:我在 2016 年加入上一家公司。當時的無人機還做不了很便攜,續航也就在 20 分鐘左右,畫質離專業級的用戶要求還有一點距離。那個階段有代表性的產品是(大疆) Phantom 4,機器視覺,也就是我們說的避障感知系統,剛剛被整合到飛機上。
16 年的下半年,(大疆) Mavic Pro 的發布是一場革命,當時沒有人會想到無人機原來還可以做到那么小,大概 500 克左右。上一家公司也因此營收從幾十億跳到了 200 億,非常的恐怖。接著在這么多年的技術發展過程中,每一個子模塊都發生了長足的進步,現在的無人機已經分化成了一個產品矩陣,最便宜的從 3, 000 塊錢左右的價位到接近 2 萬塊錢的覆蓋。
衛詩婕:為什么愿意加入到另一家公司做無人機呢?
紐維:因為我在之前產生了一些自我懷疑,當前的這個產品售賣的很好,跟我對于產品的定義、方案選型以及最后的質量管理相關度更高,還是跟平臺本身具有的技術、產業能力(關聯更高)?經歷了兩代產品后,我得不到一個答案,希望給自己一個更大的挑戰。
第二個理由是 2023 年底,朋友偶然把我介紹給了 JK 。我跟他深夜約了個飯,聊了很多關于產品化、未來的技術走向、競爭的事態等等。這些都讓我覺得和他是能夠同頻的。最關鍵的一點,他跟我說影石現有的一些問題、挑戰,以及他害怕的一些事情,這讓我比較驚訝,覺得一個創始人敢于面對自己現在的困難,有優化意識,有決心做調整。我覺得在這個過程中,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個人一定都會面臨挑戰危機。就要看是否有決心、勇氣,我認為他有。
衛詩婕:市場上一度認為無人機的門是撬不開的,是因為大疆的市占率太高了嗎?
紐維:現在的無人機市場,尤其是消費級無人機市場,它需要一個公司所具備的研發能力、量產能力、質量能力實質上是非常高的。當今無人機的市場規模看,對任何一家公司來說性價比都不是很高,可能是一個大公司看不上,小公司做不了的圈子。我的前東家在每一個無人機的子模塊里都做得非常深入,把每一個無人機特有的技術棧都打磨得非常深。依賴其供應鏈的能力、自身人才的密集程度,已經把護城河壘得相當高。
衛詩婕:所以你覺得無人機的門到底好撬開還是不好撬開?
紐維:當然是不好撬開。
漫談Light the Star
PART TWO
無人機是相機的延伸
「我們希望創造傳統市場的增量」
衛詩婕:當時為什么覺得影石可以做這個事?
紐維:首先從規模上,影石已經具備了做一臺無人機的體量,這不是一個幾十人的團隊就能把一個消費級無人機做好的時代了,影石從資金和體量成本來說完全可以。第二點技術積累,影石是一家做影像的公司,我們當前的消費級無人機其實本質上是飛行相機,影石的相機技術其實是很容易向前延伸復用給無人機的。
衛詩婕:但你知道市場上很多人不看好影石做無人機。
紐維:聽到太多了,就像剛剛所討論的那樣,它確實非常難。現在這個行業已經被友商做的比較透徹了,大家心智里是一個品牌及品類的存在,對于我們這種后發入局的人難上加難。
衛詩婕:那你們憑什么能做這個事?
紐維:商業的角度,影翎A1(全景無人機)的產品定義切了一個和傳統市場有差別的地方,希望給用戶帶去不了的體驗和感受,解決一些當前痛點。一是傳統無人機對于用戶來說,學習飛行的成本比較高,運鏡拍攝的難度相對比較大。第二是傳統無人機里邊沒有沉浸式飛行的概念,我們在產品定義、商業邏輯上和傳統市場完全錯開,希望開辟一個新的品類——全景無人機,所以我們覺得有機會。
第二個層面是團隊本身,無人機是一個非常復雜的消費電子產品,核心領域的帶頭人都是比較有經驗的,對于這個系統的理解比較深刻,從能力上來說我們具備這種實力。團隊精神面貌也非常好,屬于實事求是、去偽存真,并且積極溝通。
衛詩婕:影石還算是你們的股東,JK 會參與到無人機的研發過程當中嗎?
紐維:會,但總體來說不是特別多,他的角色更像是一個 supervisor 。他本人也需要管很多的產品,我們也相對來說非常有戰斗力和經驗,他對我們充分信任。大多數的決策都是我們自己做。
衛詩婕:你們團隊平均年齡多少?什么樣的精神氣質?
紐維:不超過 30 歲,核心領域帶頭人大概都在 35 歲附近,既有能力和經驗,也有活力和沖勁。
衛詩婕:如果出現了跟 JK 思考不一致的情況聽誰的?
紐維:我們很多時候還比較強勢,甚至跟 JK 發生一些爭吵、拒絕他需求。因為考慮到 JK 本人沒有做過無人機,所以我們很多時候為了目標挺不聽話,他是一個相對來說比較開放的人。
衛詩婕: A1 發布會之后影石的股價跌了,你們有什么感受嗎?
紐維:實話說我們沒什么感受,市場對我們一個新入局的廠商來說其實是不足夠了解的。我覺得產品會說明一切,市場需要時間消化,讓子彈飛一會吧。
衛詩婕: A1 發布之后,市場上還是有很多爭議的聲音。但是我看到你們第一時間內部就在搞一些慶祝的活動, JK 好像還發了一封很長的內部信,內部會不會有一些微妙氣氛在?
紐維:因為我們本身是信心十足的,所以其實大家都挺嗨的,畢竟苦了這么久,夜以繼日付出,飛機終于發了。然后 JK 本身是一個比較活潑、比較有趣的年輕人,我們也搞了很多活動,切蛋糕、尬舞,最重要的發紅包。大家氣氛是很開心的。
衛詩婕:但是發布之后市場上流傳著一種聲音,說影翎 A1 無人機發布之后銷量慘淡。很快 JK 也公開否認銷量遇冷,還給了非常具體的 48 小時內 3, 000 萬的數據。該怎么理解 A1 發布之后的市場表現?
紐維:首先這個數字不包含海外的一些渠道,因為我們還沒有鋪上,但是一定是一個符合預期的銷量。作為一個大幾千塊錢的東西,其實用戶的購買決策的鏈路是比較長的。需要去門店、線下實際體驗。我們本來沒有說上市一定抱著特別高的期望,這本身也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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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THREE
簡單飛行和沉浸式體驗
「我們把全景相機放到了249g的飛機上」
衛詩婕:準確來說, A1 這款無人機研發的周期大概有多久?
紐維:我來得相對比較晚,所以前面可能有一些不同的前期預研的故事。這個階段可能有個兩三年。我來以后,對這個系統做了一些徹底的重構,周期大概兩年。
衛詩婕:影石 CEO 發了一條朋友圈說“無人機是一個十年的決定”,但實際上這個項目具體立項應該是在 5 年前,對不對?
紐維:我得知的故事大概是這樣。
衛詩婕:影石上市時,JK說,影石想做出世界級原創的創新。我們來分析一下 A1 身上有哪些世界級原創的創新。
紐維:我們最大的創新就是把一個全景相機放在了 249 克的飛機上。在展開說這件事情之前,我想先介紹一下產品包。飛機前面有一個全景相機,上面的圓和下面的圓組成了一個 360 度的全景相機電池。包里分別有一個遙控器、飛行搖桿和飛行眼鏡。飛機飛在天上的時候,上下魚眼會露出全景的視頻,好比一個泡泡,這個時候眼鏡里邊看到的就是人臉朝向的畫面截取出來的。
這個無人機帶給用戶兩個和傳統無人機不一樣的體驗。一個很重要的就是真正的沉浸式體驗飛行。第二個點是它簡單的飛行和拍攝鍵。傳統無人機很需要用戶鍛煉自己的飛行水平,你可以想象拍攝一個主體,當飛機飛過它的時候,總需要鏡頭是相對勻速以及準確的瞄準它的。
衛詩婕:傳統航拍無人機的特點是穩定,通過云臺架攝像頭的方式實現防抖,像大型的民航機。穿越機有點像戰斗機,攝像頭固定在機身上,不用云臺,可以有很多飛機姿態的花活,有很多視角的動態的變化——但因為沒有云臺防抖,所以(穿越機)拍出來的畫面也會比較顛簸,是這樣嗎?
紐維:大致是對的。穿越機隨著影像技術的進步,也會帶一些電子防抖。雖然穿越機的視角看起來非常的酷炫、動感——尤其是拍一些賽事、極限運動的時候,會有很強的視覺沖擊力;但是這需要非常技術高超和經驗豐富的飛行員來幫你實現(拍攝),意味著你需要練習很久。穿越機和傳統那些無人機還有些不一樣,松手就掉下來炸了——你可能要需要炸很多的飛機才能拍出來相對比較流暢的一段片子。這件事情其實對很普通消費者非常不友好。
所以我們研發了全景無人機 A1 ——用戶不用太多的學習成本,就可以飛想要的航線,然后在后期通過剪輯模仿出穿越機的效果。
衛詩婕:航拍無人機是用一個云臺架一顆鏡頭實現防抖,但我看 A1 身上是沒有云臺的,為什么?難道你們不需要防抖嗎?
紐維:我們需要防抖,但是我們不需要物理云臺。飛機帶來的畫面不穩定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機身本身螺旋槳的轉動。還有一部分是飛機在運動的時候發生了姿態的變化,如果沒有云臺,因為相機和機身是連接在一起的,這個時候就會傾斜。物理上這種幅度比較大的抖動實際上需要用云臺來補償,但對于全景相機來說,我們的畫面是通過球形摳出來的,對于一個球形的東西來說,再怎么轉動都是一個球,摳的那一部分也發生旋轉就好了,所以實際上這部分是我們用電子的方式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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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FOUR
繞開大疆100多項專利
「從 a 到 b,不是只有一條路」
衛詩婕:我之前聽說一種說法,無人機領域如果今天要從頭做一款新品,最難的是繞開大疆的 100 多項專利。
紐維:它既是事實,也沒那么沒有辦法克服。在技術的積累過程中,做了很多獨創性的、非常有自己想象力的一些好設計,但不代表所有從 a 到 b 的路就只有這一條,而且那條所謂最好的路往往是在一些條件下才生效。
無人機這個專利,當年也不是所有都是友商定下來的。在此之前也有別家在做類似的產品,友商也是為了繞開這些專利走了很多自己的路。
相當多的一部分的產品會跟隨這種發展進程:第一個階段因為某一項技術的突破,忽然間某個腦洞大開的人把這個東西用在了一個產品上,這個產品誕生了。這時產品形態往往是非常昂貴的。
最有價值的是第二段,一個公司看到了它的商業價值,把每一個核心的技術點都做到大家可以接受的基線。我們往往看到一種爆炸式的增長,這個品類就會被定義出來,利潤也非常可觀。因為你是品類的發明者,有絕對的議價權和話語權,你是在藍海里暢游的。
接下來隨著技術的進步,市場的規模越來越大,就會有更多的人進來分一杯羹。成長空間越大,持續的時間就會越長,能在這條鏈路上找到的機會就越多。在我們看來,影像就是這樣的一個市場,機會點是很多的。當今對用戶來說沒有被處理好的環節還很多,這個過程往往會涌現出很多好公司。我們現在做的事情也就是希望我們在以消費者為中心航道里承擔角色,能創立一個小的品類,解決一些用戶當前面對的真正的困難。
最后一個階段,又是分化的逆行為。隨著技術的進步,性能的邊際效應越來越遞減,系統就會做越來越集成很多的功能,很多特性就會向一個產品上集中。典型就是手機現在已經承擔了當年卡片機的任務,現在卡片機不復存在。
衛詩婕:距離大疆走過你剛才定義的第二階段已經過去十多年了,為什么還沒有進入這個行業的第三階段?沒有出現很多的細分需求,很多的玩家進入,形成有效的競爭?
紐維:一是消費級無人機這個市場的增量現在其實逐漸放緩,市場實際的尺寸也不那么大,可能是個幾百億的量級。在這樣一個前提下,上天無小事,這就難到了很多公司。
友商在過往的歷史進程中,已經聯合他的供應商把很多無人機相應的子模塊做得非常精妙了。在消費級無人機這個狹窄的領域上,那些最核心、最優秀的供應商和人才都集中在那里。別人進入這個市場有很高的門檻,并且回報非常不確定,所以盡管它看起來毛利很高,但并不是一個能隨隨便便入場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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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FIVE
鎖定無人機入門級用戶:
「我們覺得市場還是需要被教育」
衛詩婕:影石上市時,,說他的辦公桌上是長時間放著 Gopro 做的無人機 Karma 的,因為那是一個血的教訓和代價,Karma 在發售之后很快就發生了炸機事件,不得不召回所有已經賣出去的無人機。你們在安全方面是怎么做的?
紐維:這個事件正好是我在前東家剛入職不久的時候。我認為安全性分成兩大塊,第一塊是產品本身通過研發、量產和質量體系來保證的。還有一部分是對用戶的,這架飛機是不是容易飛?飛的安不安全?需不需要瞻前顧后?
對于第一點,首先我們已經是一個對系統相當了解和經驗豐富的團隊,那些前人踩過的坑、用血換來的金錢,或者是失敗換來的教訓,肯定會優先把它在設計端就排除掉。接下來,針對我們自己的飛機、場景進行了一些創新,我們會做大量的各種條件下的測試,以確保它在各種環境下都可以安全可靠的飛行,這個花了很大的代價。
再有就是飛行過程中對誤操作的保護——我們的飛機上有兩顆感知攝像頭,為飛機避障做服務。因為飛機一直向前,所以這兩顆攝像頭會在飛行中一直保護用戶。
衛詩婕:我查了很多關于 A1 的評論,當中有一條質疑是這臺飛機連倒飛都不能飛,技術工作完全就沒做到位,這是你們的技術短板還是你們特意的設定?
紐維:特意的設定,首先你也看到飛機的后向其實是沒有感知攝像頭的,因為用戶倒飛有炸機的風險。你可以這么理解:像現在新能源車上自動駕駛里邊的 AEB ,遇到了障礙物就會自動的剎停。后方沒有這套系統就意味著用戶如果向后飛,一旦沒有注意就會撞到障礙物,然后炸機。
我們先要了解一下無人機為什么要倒飛。傳統的無人機,攝像頭在前方看著被攝主體,這個時候倒飛是為了拍攝一個由近及遠的畫面。對于全景相機來說,前方和后方拍攝內容其實是一樣的,后期剪輯就能做出倒飛的效果,所以不需要倒飛了。
衛詩婕:作為一個消費者,天然地可能會更傾向于選擇一家已經做無人機做了幾十年、市占率更高的公司,而會容易不相信一家后來者。今天怎么讓市場上的消費者相信一家后來者公司呢?
紐維:安全需要積累。作為一個新的品牌,第一優先級就是安全。我們把這件事情作為頭等大事。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如果是低溫測試,可能會測到零下 20 度甚至更多,但我們標稱只會標到零下十度。
衛詩婕:發布會對于 A1 有一個定義,“全景相機、航拍無人機和穿越機三樣于一體的創新品類產品”。這種A + B + C 的體驗,會不會三個垂類里面哪一個都沒有做到最好?
紐維:首先定義產品的邏輯并不是 A + B + C ,是先找到核心要打透的功能點。我首先找到的是要切的人群和要解決的問題。一個重要的點是沉浸式飛行,一個叫做后期剪輯。
衛詩婕:所以你們切的用戶人群是誰?
紐維:我們切的人群是對于無人機比較入門的新手用戶,對飛機飛行學習有一些恐懼的人——我們強調上手簡單易操作,飛行安全可以得到保證,成本比較低。與此同時還可以給用戶帶來非常好的沉浸式飛行體驗,讓沒有飛過的人能夠真正體會到飛行的快樂。
衛詩婕:你的意思是,它不需要跟原有的三個賽道選手單獨 PK ?如果消費者就是要這么比呢?
紐維:我覺得市場可能還是需要被教育,比如說今天用戶可能不會拿 SUV 跟轎車去比,認知到了一個點以后,大家會自然而然的把它分成兩個品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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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SIX
無人機領域,
人才與供應商都很狹窄
衛詩婕:傳說中無人機有四大研發的技術難點,分別是飛控、感知避障、圖傳和電池,是這樣子嗎?
紐維:我認為無人機系統難度遠不止這四點。是一個超復雜、超高集成度的電子產品,涉獵的模塊極其的多。這四塊東西之所以看起來是難上加難,是因為這些領域的人才和供應商都很少和狹窄。
衛詩婕: A1 在研發過程當中有一個技術攻克的路線圖嗎?
紐維: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先補的是電池,接著發現圖傳是個很大的問題,尤其是點對點。再有就是飛控和感知多傳感器融合的算法,這些東西都是在環境下滋生出來的一些能力,所以挺困難的。
衛詩婕:我的理解是,圖傳技術本質上就是當我們把攝像頭安裝在飛機上,就讓飛機有了眼睛,飛機所看到的畫面如何能夠實時的傳到飛行眼鏡里面讓我看到?
紐維:應該說是實時視頻傳輸的一個簡稱,我們就叫它圖傳。
衛詩婕:為什么這件事情那么難?
紐維:點對點圖傳的應用,它的場景在現在消費類的市場其實是比較狹窄的。最主要的就是無人機這個市場的規模非常小。在這樣的前提條件下,友商是選擇了自己深度自研,才擁有了現在的能力。圖傳也有很多人在做,但是做得好和不好差距很大。現在的用戶審美其實已經被友商拉的很高了,友商在漫長的過程中,通過深度的自研芯片、協議棧、算法通信實現了很好的性能。就是高的分辨率、幀率,是一個比較大的帶寬來實現的。收發的過程中我會不會卡頓和花屏?這是穩定性。
再有就是抗干擾,這些東西都需要深入研究才做到比較好。絕大多數應用都是在無人機領域,所以沒有其他一個實力很強勁的公司愿意去單單的深耕這塊技術,只對于友商來說價值非常大,所以這就成了一個非常大的護城河。所以我們今天花了極大的精力、金錢、人力,就無力去把這件事情攻克。
衛詩婕:在目前這四個具有代表性的無人機技術難點的維度上面,你們現在做的怎么樣呢?
紐維:客觀評價一下我們現在當前的飛控的水平應該還是比較靠譜的,能和對面平起平坐。其他幾個領域可能稍微差一點,但是不多。
衛詩婕:你們還挺坦誠的。如果你告訴大家,客觀上我現在距離對手在一些技術維度上是有差距的,不怕大家會疑惑,為什么要來買你們的產品?
紐維:我們也是做技術出身的人,客觀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也不想誤導用戶。但是我們產品定義是獨一份的,也是非常好的。剛才說的這些技術緯度的差異,在整個產品體系里邊,對于用戶體驗的影響其實微乎其微,但是我們的優勢也非常的明顯。所以非常希望大家去體驗,去感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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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SEVEN
核心供應商,因為競業,臨時斷供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衛詩婕:你們有什么好玩的研發故事嗎?
紐維:好玩的可能談不上,但是有一些記憶深刻的故事。
今年春節剛過完的時候,陸陸續續已經開好模的模具品回來了,我們看到剛裝出來的機器很興奮。接著就來了一個很不好的消息,我們的一個核心供應商說,因為競業的關系,不能再給我們供物料了。這個事情嚴重就嚴重在他是我們的一個獨供,所以導致我們那一瞬間是懵的。當時在會議室里一群人安靜了幾秒鐘。
衛詩婕:意味著什么?
紐維:意味著很可能我們發不出去一臺產品,或者是起碼要 delay 很多。這種感受真的很糟糕。就像你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好菜,你的寵物上桌把它打翻了。你只能重來一遍。
衛詩婕:是在你們已經交付了設計稿之后,供應商告訴你說我有競對協議在身,不能再繼續供應了,是嗎?為什么這個事沒有發生在你們簽合同之前?
紐維:我們從供應商那里了解到的是排他協議只針對某一個產品,并不是針對我們用的那個。我理解是那個協議被擴充了,等于是不可以和我們進行任何的合作。
衛詩婕:當時怎么解決這個問題?
紐維:那只能硬著頭皮從零再開始,好就好在這套系統在市面上并不是只有他們一家能夠做。這里邊有一個比較大的問題是,因為系統復雜,我的每一個系統進度都要符合要求,最終才能在我想要的時間把產品交付出去。我們當時加了人力,聯系了新的供應商。
衛詩婕:在我們今天這場采訪之前,影石創始人 JK 的內部全員信有流傳在網絡上——里面提到,你們在包括供應商生態等一系列層面,遭受到的一些不公平的對待,是這樣子嗎?
紐維:是的,我們確實是在很多個領域都遭到了競業排查限制,牽扯到的供應商可能有十幾家、二十家之多。但在這個過程里,我們也比較習慣了風險物料的排查,后面基本上都是在未雨綢繆的做,盡可能把我們的物料備在一個比較安全的水位上。有一些高風險的,我們會提前做好應急的預案和二供方案。
衛詩婕:商業世界里灰色地帶一直都存在著,為什么會選擇把這個事情說出來?
紐維:客觀來說經歷了很多困難,未來在這個大環境里,我們希望市場能夠更加開放公正,這樣對于市場繁榮有益,供應鏈能成長出更好的能力和技術,也可以做一些前端的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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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EIGHT
不斷地創新,
別人就只能跟隨
衛詩婕:回到 A1 這個產品,我跟一個二級證券分析師聊過,他們對于這臺產品的 BOM(供應材料清單) 不是特別滿意。比如 A1 的飛行眼鏡外有一塊電子屏幕(用戶看到的畫面可以呈現在眼鏡的外線屏上),二級市場會認為這是一個堆料。但我恰恰覺得這是這款產品設計上挺高級的一部分——因為它改變了原本玩無人機的交互形態,把無人機從一個人的樂趣,變成了一種可以分享、可以傳遞的多人樂趣。
比如爸爸在飛,但是他的孩子或者伴侶就能夠看到他的視野,就會多了很多互動。我發現這臺產品的定義是非常注重連接感和分享感的。
紐維:首先非常感謝你(發現了這點)。關于當前的這塊屏幕,我和 JK 還發生過一些分歧。我曾經也和二級市場的小伙伴們有著一樣的觀點,覺得這塊屏幕的意義不大——盡管它 BOM 也沒有大家想象的那么貴,我還是覺得它沒有什么用,所以在最開始的時候我是極力反對的。
但 JK 說,我們要做一些人性化、反直覺的設計。當時其實我沒有什么感覺,但是后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在測試反饋中說喜歡這塊屏幕,以及覺得這塊屏幕是 A1 很大一個特征的時候,我會覺得,原來還有這樣一層意思在里面。未來在升級以后,這塊屏幕還可以顯示你自己定義的一些畫面或者視頻,比如說文字和表情包。
衛詩婕:另一個記者朋友在體驗 A1 之后也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觀點。他第一次飛的時候忘了打開錄制鍵,也就是說過程中并沒有起到飛行相機的效果,但他事后回味覺得,在過程中很享受飛行的快感,原來除了拍之外,這臺無人機還很好玩。
紐維:是的,這就是我們強調的提供給用戶真正的沉浸式飛行體驗,無拘無束的漂浮在空中,像鳥兒一樣,我想看向哪里就能看到什么。
衛詩婕:我留意到你們還有一個虛擬座艙的玩法,類似于 VR 游戲,可以把機身設置成一個坐騎。
紐維:對,這是一個我們產品同學的奇思妙想。每一個人可能看過電影,會希望自己化身為主角,騎在坐騎身上,在天上翱翔,這很代入。
衛詩婕:這款產品中似乎有很多前沿技術方向的影子。比如感知避障是把自動駕駛技術裝在了飛機上;當我們在戴飛行眼鏡時,某種程度上也是 VR 頭顯的一個細分呈現形態。在內容層面其實有很多可以開拓的空間,你們會有這個打算嗎?
紐維:首先我們肯定先會專注飛行的體驗,打磨到最好。其余的,我們正在探索。
衛詩婕:剛才講了 A1 實現了某種程度上的拍攝自由,后但是潛在也給剪輯增加了很多難度。過去影石做全景相機,全景素材的剪輯難度肯定是比普通相機更大的。現在飛上空中了,剪輯的難度就要更大一些,目前在剪輯方面做了 AI 剪輯的探索嗎?能夠做到什么程度?
紐維:現在 AI 剪輯客觀來說還沒有辦法做到全自動的輸入輸出。但是作為用戶,只要你在素材中選好關鍵幀,接下來它就能夠給你生成一小段質量還可以的視頻。目前在市面上來說,尤其在 360 全景相機和無人機場景下,我覺得我們應該做的最好。
衛詩婕:網上有一種質疑聲,該不會花 7, 000 塊錢買了一個玩具,而不是一個創作工具吧?畢竟市場上很多人還是把無人機當成一個創作工具。
紐維:把無人機當做一個創作工具需要有幾個前提條件。第一點是畫質要滿足需求;第二點因為全景需要裁剪出來一段能用的質量合適的素材。其實大多數人質疑的是畫質,但是我們的 APP 還有后期其實會做很多的優化。
衛詩婕:過去影石長于全景,今天你們選擇把全景放到無人機上,這肯定是一個創舉,但是全景會是一個巨大的想象空間,還是會是一個桎梏?會不會最終證明全景在無人機上面,它其實是個偽需求?
紐維: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理解應該是一種終局思維,今天我們的技術進步和邊界其實還很難看清終局最終長什么樣,但你可以先推演一下我們各自的優勢在哪里,以及它存在的價值。
全景無人機的價值在于兩點,一個是沉浸式飛行。第二單說拍攝的話,核心點在于拍攝的簡單,對于飛手的要求沒有那么高,劣勢是全清晰度和畫質,客觀來說還沒有辦法和傳統無人機對比。所以這是南坡和北坡——南坡是飛行的易操作,北坡是畫質。我們目前認為,傳統無人機短時間內還沒有那么容易解決飛行的問題,在天空中實現自動駕駛和自動運鏡,其實很依賴于感知飛行系統以及在天空上的算力,現在算力的進步還是可以預見的沒有那么的快。
但是運鏡是一個很主觀的事情,需要攝錄人自己創作。如果這件事情都交給了 AI ,那其實是少了很多樂趣。影像是年復一年的進步。盡管它現在也到了一個發展的不是那么快的時間段,但相比之下,至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會依舊是一個兩種都存在的狀態。
衛詩婕:在一種絕對的條件下,當可以實現無人機的 L4 全自動駕駛,且可以和人類用自然語言交互,自動規劃路徑和實現拍攝自由的時候,可能就確實不需要全景了?
紐維:今天相機市場的相機已經產生了分化。 專業選手的相機是一個很大的體量,還有一部分就是手機。但是中間的卡片機、準專業一體機已經不存在了。因為手機的畫質已經好到讓絕大多數人都覺得沒有必要再帶一臺。
衛詩婕:所以南坡北坡,影石是只爬南坡?
紐維:當然不是。今天每個公司都在看終局形態是什么。消費級無人機市場這個品類也是一樣,我們不排斥所有形態的無人機,只希望從用戶的角度出發,去為他解決當前的這些問題。
衛詩婕:你講到全景的畫質和分辨率,如果跟普通航拍來比,肯定還是差一些。現在這個差距有影響到用戶體驗的程度嗎?
紐維:對于那些工作室,他們可能會覺得全景無人機能給他們用的片段不是特別的多。但對于普通的大多數的用戶而言,生成一條質量不錯的片子,有能用的素材,沒有任何的問題。
衛詩婕:再聊聊價格, 6799 的價格是怎么定的?
紐維:價格戰是巨頭的特權,我們沒有這種特權,作為剛剛入局的新玩家,我們還是決定給用戶最大的誠意。 6799 是一個卡在 7, 000 以下的、能讓更多人接受的價格——希望大家都可以去上手試一下。
衛詩婕:市面上比較相近的無人機價格跟你們比,你們有優勢嗎?
紐維:市場上短期應該沒有能夠提供體驗差不太多的產品。一定要拉齊體驗,按照比較正常的行業的毛利定價來說,可能會去到 8000~9000 這樣水平。
衛詩婕:中國這樣一個硬件天堂,既利于創新,又不利于創新。利于創新是因為這里有著更豐富的供應鏈生態。殘酷的一點是,今天看起來,所有在產品創新層面的定義,包括硬件的壁壘,都是可以被輕易踏過的——尤其是如果對手的供應鏈深度比你們更深,財力比你們更雄厚,技術積累比你們更強。這很可能意味著你們定義了一個很好的品類、產品級的創新,但是分分鐘可能會被更強大的對手以極短的時間、極快的速度去踏平門檻。
在 A1 身上,哪些是容易被抄的,哪些是不容易被抄的?
紐維:從技術層面上來說的話,沒有什么特別難抄的東西,真的要去做可能也花不了太多的時間。我認為我們的長期競爭力在于我們始終能夠在拍攝到、記錄到、分享的長鏈條過程中,找到現在用戶未被滿足的那一部分,然后我們愿意勇于創新,去嘗試、找一些和市場上不一樣的機會點,這是我認為我們非常重要的一個護城河。創新一次也許有運氣,或者說是還很容易被抄襲,但是你不斷的創新,別人就只能跟隨。
衛詩婕:所以你也認可今天硬件、單次的產品創新沒有壁壘,只有持續的組織內的氛圍和土壤才是壁壘。
紐維:對。
漫談Light the Star
PART NINE
太難了,
能把這件事做成真的自信爆棚了
衛詩婕:AI 技術也在很快進步,你們團隊會怎樣留意 AI 技術的進展,確保未來可能有先進的、很好用的 AI ,你們會是最先用上的那批人?
紐維:這點首先要感謝一下大股東影石,現在大概有一支 200 人左右的團隊,一直在關注 AI 的應用。我們全景的技術棧里,最關鍵的拼接、消色差技術已經用到了 AI 。自動剪輯、端到端的感知避障我們也正在探索。
衛詩婕:你提到股東影石,它的新聞很多,老板也很搞怪,你們作為員工或者同事是什么感受?
紐維:我們可能感受沒什么感受,這幫兄弟們也都是理工男,比較埋頭做事情。感受最深刻的可能就是他給我們發紅包,他給我們帶來了輕松愛玩的狀態,因為我們自身的基因里面也是個很愛玩的人。所以整個環境還是比較有趣的。
衛詩婕:A1 發布之后,我看到 JK 發了一條朋友圈,大意是說,很驕傲你們做出了這樣子的產品,「無人機領域也許未來不會是由我們領導的,甚至我們有可能會在這個領域消失,但是我們在科技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非常震驚,一家上市公司董事長居然會講出這么悲壯的話,你們作為A1的創造者,是什么感受?
紐維:首先我覺得 JK 這句話的態度叫接受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包括面對最壞的結果。對于我們自己而言,已經把 A1 這一個產品完完整整的做出來了,應該是有史以來我經歷過的最難的一個產品了。不只是技術,不只是某一個方案,還牽扯到供應鏈層面的、競爭層面的。所以我們其實是很自豪也很自信的,在這樣的條件下,依舊能把這個產品做到問心無愧。我們覺得我們不會消失,因為我們很清楚未來的路要怎么走,技術要如何推進,也知道需求在哪里。
所以當路徑是如此清晰的時候,其實要關注的是過程,這個結果我相信一定會是好的。
衛詩婕:在經歷一個這么難的開局之后,把這個事做成了,對于團隊來說是一個特別大的刺激。
紐維:是的。這里想舉一個例子,有一些同學是經歷了最早那段艱苦的時光,從零開始做。盡管那些東西最終沒有成為實際的產品,預研的 demo 只能在自己的實驗室里和手上飛一飛,找不到路、供應商,也找不到合適的人把東西產品化。但是今天當他們看到這架飛機真的被包裝成一個產品,在各個國家的貨架上發售的時候,那個同學就說了一句,真的太難了,太有感觸了,能把這件事情做成真的是自信爆棚了。
衛詩婕:整個研發過程,最難忘的一幕是什么?
紐維:第一個是在來這個公司前,我對于全景無人機這個形態持有一些懷疑態度,覺得傳統的無人機現在已經很強大了。我后來之所以篤定,是因為我剛到公司的時候,拿曾經的 demo 體驗了一下,戴上飛行眼鏡的那一瞬間,一下 get 到了這個飛機存在的意義,和對于用戶的這種商業價值,那一刻我還是很震撼的。
那種自由翱翔的感覺非常的好。花了大價錢做眼鏡的核心的原因就是我們希望用戶通過大的畫幅,感受到自己是真正地飛在天上。
另外一幕就是剛剛跟你說的,我們第一個核心供應商斷供。我們幾個人在辦公室忽然間就得知了這個噩耗,氣氛就降到冰點,突然間鴉雀無聲了。
再說一件事就跟 JK 相關了。 JK 跟我們之間的關系還挺好的,不怎么太干涉我們的一些決策和選擇。但有一次他發了很大的火,原因是我求他帶著我們的飛機(那個時候還是一個驗證的樣品),拜訪一個核心的供應商,以老板的面子談談價格。好死不死的,那個供應商在一個周邊都是高樓的地方, GPS 信號不太好,再加上我們本身信號也調試的不是很好,硬件也不是最終版本,換了很多個地方也沒有飛起來。那天他比較生氣,可能感覺挺沒面子,把我們狠狠說了一頓。
最后還有一件事,就是 8 月中正式向公眾宣發,在那個關鍵節點, JK 臨時起意搞個 party ,大家嗨到一半的時候 JK 來了,他也很開心,畢竟我們到了一個關鍵的里程碑了。他一時興起,就撒錢上熱搜了。但其實那一天也只是一時興起。
衛詩婕:第二天發現鋪天蓋地的負面新聞的時候,你們是什么感覺?
紐維:就也有點哭笑不得吧,又覺得有點好玩。確實當時做的時候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影響。
衛詩婕:但這就是這家公司的風格,什么都可能發生。
紐維:對。
衛詩婕:所以這次不敢撒錢了。
紐維:這次改發紅包了。
(播客中有更多文字以外的信息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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