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杭州遺跡考察紀實：尋蹤“凈慈-虎跑-北新關(guān)”線

浙江省良知陽明文化研究院：

2026年4月17日，一個春風和煦的周五，由浙江省良知陽明文化研究院組織的“王陽明杭州足跡遺跡遺址考察”第三站——“凈慈-虎跑-北新關(guān)”線活動，在西子湖畔展開。浙江財經(jīng)大學東方學院文設(shè)學院中文系6名師生，與我院領(lǐng)導、工作人員等共14人參與，凈慈寺僧人與虎跑公園工作人員先后陪同講解。此次考察串聯(lián)起凈慈寺、虎跑公園與北新關(guān)遺址，試圖在歷史的現(xiàn)場，觸摸“知行合一”思想形成與淬煉的地理脈動。

靜養(yǎng)于南屏鐘聲：凈慈寺中的沉淀與回響

考察之旅始于西湖之南的千年古剎——凈慈寺。此處背倚南屏山，遠眺雷峰塔，以悠揚的“南屏晚鐘”聞名于世。對于考察團而言，此地更重要的意義是它曾三次成為王陽明人生轉(zhuǎn)折時期的棲身之所。

明弘治十六年（1503年）間，32歲的王陽明常往來于南屏山至虎跑一帶，與名剎古寺中的高僧談禪問法，且一度因肺疾居于凈慈寺調(diào)養(yǎng)，并作詩《西湖》《西湖醉中謾書（其一）（其二）》三首；正德二年（1507年），身陷政治漩渦、被列為“奸黨”的王陽明，再度來凈慈寺避禍養(yǎng)病，作《臥病靜慈寫懷》《泛海》《南屏》詩三首；直至正德十四年（1519年），平定寧王之亂后，48歲的陽明仍選擇回到凈慈寺靜養(yǎng)，再作《宿凈寺四首》。

為何陽明先生會如此鐘情于凈慈寺，而不選擇靈隱寺或其他寺廟養(yǎng)病居住呢？我們抱著疑問前往實地考察。

凈慈寺，為吳越王錢弘俶于后周顯德元年(954)創(chuàng)建，南宋時期，被朝廷評定為江南禪院“五山”之一，歷史上因高僧輩出，佛法昌隆，在國內(nèi)外有深遠影響。凈慈寺建筑沿中軸線對稱分布，分前、中、后三重大殿，現(xiàn)有金剛殿、大雄寶殿、三圣殿、觀音殿、鐘樓等建筑。因寺內(nèi)鐘聲洪亮，“南屏晚鐘”成為“西湖十景”之一。

由于考察當日恰逢寺院法會，寺內(nèi)香客如云，煙霧繚繞，梵唄聲聲。我們在僧人師傅的帶領(lǐng)下，依次參觀了各大殿，南屏晚鐘，運木古井，南宋慧日峰題刻等。遺憾的是，寺內(nèi)未見陽明當年居所的相關(guān)標識，也因寺院住持忙于寺務(wù)，我們未能進一步詢問、查閱相關(guān)文獻。

駐足于香火鼎盛的寺內(nèi)，考察成員陷入沉思：正是這方外之地的“清靜”，為身處逆旅與紛擾的陽明提供了反躬自省、涵養(yǎng)心性的寶貴物理空間。這并非消極的避世，而是其“事上磨練”哲學中不可或缺的內(nèi)在沉淀階段。

喝問在虎跑泉邊：早期思想的交鋒與萌芽

離開凈慈寺，團隊乘車沿山麓行至以甘泉著稱的虎跑公園。這里的清幽環(huán)境與傳奇故事，指向了陽明思想形成的另一個早期源頭。

據(jù)相關(guān)史料記載，弘治十六年（1503年），陽明在養(yǎng)病期間“往來南屏、虎跑諸剎”。并發(fā)生了著名的“虎跑喝僧”典故：面對一位閉關(guān)三年、不語不視的禪僧，陽明直截喝問：“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什么！終日眼睜睜看什么！”這一聲喝問，不僅驚醒了禪僧，更透露出青年王陽明對佛道修行方式的深刻反思與批判性吸收。他以儒家最根本的“愛親”（孝道）本性啟發(fā)僧人，使其涕泣而謝，次日即離寺而去。

虎跑寺始建于唐元和十四年（819年），原名大慈定慧禪寺，因唐代高僧性空得“二虎跑地出泉”傳說而得名。南宋濟公禪師圓寂于此，近代弘一法師（李叔同）1918年在此剃度出家。該寺現(xiàn)無僧人住持，改為虎跑公園開放，保留佛教文化遺存與自然景觀。

我們在解說員的帶領(lǐng)下一路伴著泉水叮咚沿石板路向上攀爬，并被公園內(nèi)仙境般的景致所吸引：高大蒼翠的參天水杉排列于道路兩旁，清澈的池水中有金黃色的錦鯉、羽色斑斕的鴛鴦在悠游。路上有不少來來往往打水的人們，作為“天下第三泉”的虎跑泉，泉水用來泡茶，那是絕妙的享受。途中，看到一對威風凜凜的石老虎，由藝術(shù)大師韓美林所創(chuàng)作。

經(jīng)含暉亭，沿泊云橋穿過日月池，就到了歷史上虎跑寺與定慧寺的交叉處。現(xiàn)在周圍均為清式民間樸素的山林寺院類建筑群。

考察團依次參觀了李叔同弘一法師紀念館，濟公殿，“虎跑夢泉”雕塑，乾隆御筆“虎跑”石碑等。在汩汩的虎跑泉邊，團隊成員探討了陽明“虎跑喝僧”這一事件的思想史意義：雖然目前公園內(nèi)還未有這一記載，但它如同一場生動的“思想實驗”，清晰地預示了陽明后來融匯儒、釋、道三家精華，最終歸本于儒學、挺立道德主體的思想路徑。

離別自運河關(guān)津：知行合一的啟程與擔當

午飯后，來到考察的最后一站——位于京杭大運河畔的北新關(guān)遺址（今青莎公園內(nèi)）。此處曾是明代征收商稅的重要鈔關(guān)，車船絡(luò)繹，市舶云集，象征著國家的經(jīng)濟命脈與世俗流轉(zhuǎn)。

此地深深烙印著王陽明家族的足跡：其父王華曾在此訪親；對陽明個人而言，這里更承載著一段刻骨銘心的離別。正德二年（1507年），他被貶謫前往偏遠荒涼的龍場驛。南下途經(jīng)杭州，其弟王守文、王守儉正是在北新關(guān)迎接他，隨后，他便從此處登舟南下，踏上那段前途未卜、卻最終成就“龍場悟道”的傳奇旅程。

站在遺址說明牌前，吟誦他當時寫下的《赴謫次北新關(guān)喜見諸弟》——“扁舟風雨泊江關(guān)，兄弟相看夢寐間。已分天涯成死別，寧知意外得生還！”詩句中患難之際的親情與置生死于度外的豁達，令人動容。北新關(guān)的離別，正是其“知行合一”理念在現(xiàn)實極端逆境中的一次果決啟程，關(guān)津的漕運網(wǎng)絡(luò)與世俗繁華，恰成為其經(jīng)世濟民之事功精神的最佳背景映襯。

本次“靜慈-虎跑-北新關(guān)”線考察，從凈慈寺的“靜思”到北新關(guān)的“遠行”，這條考察線路巧妙地勾勒出陽明生命中的“靜”與“動”、“思”與“行”。它不僅是一次對歷史地理坐標的踏訪，更是一次對心學精神脈絡(luò)的現(xiàn)場溯源。每一處遺址都是一本打開的立體史書，訴說著王陽明在杭州如何于疾病中調(diào)適、在困厄中思索、在離別中擔當，最終將其非凡的思想與人格鍛造成型。

考察相關(guān)資料原文：

西湖

明弘治十六年（1503）?，因身體原因在杭州養(yǎng)病

靈鷲高林暑氣清，竺天石壁雨痕晴。

客來湖上逢云起，僧住峰頭話月明。

世路久知難直道，此身那得尚虛名！

移家早定孤山計，種果支茅卻易成。

西湖醉中謾書（其一）

弘治十六年（1503）春，在杭州凈慈寺養(yǎng)病期間創(chuàng)作的七言律詩

十年塵海勞魂夢，此日重來眼倍清。

好景恨無蘇老筆，乞歸徒有賀公情。

白鳧飛處青林晚，翠壁明邊返照晴。

爛醉湖云宿湖寺，不知山月墮江城。

（其二）

掩映紅妝莫謾猜，隔林知是藕花開。

共君醉臥不須到，自有香風拂面來。

泛海

正德元年（1506），赴謫貴陽龍場驛途中，被劉瑾派兩個爪牙尾隨，伺機加害，脫險后所作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云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

臥病靜慈寫懷

赴謫詩。正德二年（1507）赴謫貴陽龍場驛作

臥病空山春復夏，山中幽事最能知。

雨晴階下泉聲急，夜靜松間月色遲。

把卷有時眠白石，解纓隨意濯清漪。

吳山越嶠俱堪老，正奈燕云系遠思！

南屏

赴謫詩。正德二年（1507）赴謫貴陽龍場驛作

溪風漠漠南屏路，春服初成病眼開。

花竹日新僧已老，湖山如舊我重來。

層樓雨急青林迥，古殿云晴碧嶂回。

獨有幽禽解相信，雙飛時下讀書臺。

宿凈寺四首（其一）

正德十四年（1519），十月至杭，王師遣人追宸濠，復還江西。是日遂謝病退居西湖

老屋深松覆古藤，羈棲猶記昔年曾。

棋聲竹里消閑晝，藥裹窗前對病僧。

煙艇避人長曉出，高峰望遠亦時登。

而今更是多牽系，欲似當時又不能。

（其二）

常苦人間不盡愁，每拼須是入山休。

若為此夜山中宿，猶自中宵煎百憂。

百戰(zhàn)西江方底定，六飛南甸尚淹留。

何人真有回天力，諸老能無取日謀？

（其三）

百戰(zhàn)歸來一病身，可看時事更愁人。

道人莫問行藏計，已買桃花洞里春。

（其四）

山僧對我笑，長見說歸山。

如何十年別，依舊不曾閑？

虎跑喝僧

《王陽明全集》中載：（陽明）往來南屏、虎跑諸剎，有禪僧坐關(guān)三年，不語不視，先生喝之曰：‘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什么！終日眼睜睜看什么！’和尚驚起，即開視對語。先生問其家。對曰：‘有母在。’曰：‘起念否？’對曰：‘不能不起。’先生即指愛親本性諭之，僧涕泣謝。明日問之，僧已去矣。”

赴謫次北新關(guān)喜見諸弟

正德二年（1507），赴謫貴陽龍場驛途中，經(jīng)杭州北新關(guān)時與諸弟重逢而作

扁舟風雨泊江關(guān)，兄弟相看夢寐間。

已分天涯成死別，寧知意外得生還！

投荒自識君恩遠，多病心便吏事閑。

攜汝耕樵應有日，好移茅屋傍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