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養什么人”：高校校長開學典禮致辭中的青年畫像——基于39所“雙一流”高校的扎根理論研究

曹鵬，中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主要研究方向為思想政治教育、青年工作。

［摘 要］青年興，則國家興；青年強，則國家強。“培養什么人”的命題直接關乎強國建設、民族復興。通過分析39所“雙一流”建設高校2025年開學典禮校長致辭的文本，剖析字里行間的深刻內涵和核心價值，解讀官方典禮話語建構的青年畫像。研究采用扎根理論，通過開放性編碼、主軸編碼、選擇式編碼及飽和度檢驗等，深入挖掘校長致辭中的文本信息。“培養什么人”的命題在儀式話語中具象化為五大特質的理想青年形象，即家國情懷深厚、精神動能強勁、本領素質過硬、品德修為高尚、人格基底堅實。該畫像是國家育人方針的符號化呈現，為解讀新時代“培養什么人”的命題提供了權威話語注腳。

［關鍵詞］培養什么人；青年；典禮；致辭

一、問題的提出

“培養什么人，是教育的首要問題”（習近平，2018a），構成教育事業的邏輯起點與核心關切，“青年畫像”是基于這一問題的具象化回應。

2025屆高校畢業生規模達1222萬人，同比增加43萬人（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2024）；步入大學階段的青年大學生，其成長之路正面臨多維度的結構性挑戰，普遍存在就業迷茫、未來不確定性與深層精神內耗等現象。

“向下扎根，向上生長”“學生永遠在C位”“人生是曠野，不是軌道”“不可復制的自己”“平視世界的一代”“六邊形戰士”“不被定義的人生”與主動跳出“舒適圈”、為心靈保留“留白的空間”等校長致辭金句火爆“出圈”，在青年群體中引發廣泛熱議。其本質是高校作為教育實踐與價值傳播的權威場域，對青年集體性精神困境的精準回應與意義重構，引發青年廣泛的身份認同與情感共鳴。

開學典禮是一種意識形態敘事程序，擁有高度的情感、動機和符號容量（柯林斯，2009），是“大思政”體系格局中的高校第一課，是在特定時間節點由一系列富有象征意義的程序組成的規范性實踐活動（張智、馬琳，2019），且具有獨特的思想政治教育功能，發揮著情景育人、文化育人、協同育人的作用。校長致辭的核心價值在于為迷茫青年提供“思想錨點”，在大學生人生新篇章開啟之際，以激發情感、寄語未來、產生共鳴的特點，集中體現了大學的培養目標和育人戰略，彰顯一所大學的文化精神與治學理念，反映了高校對大學生成長成才的期望和要求，給予青年積極的心理暗示和方向引導（翟云秋、程晉寬，2021）。然而，現有研究在肯定了開學典禮上述價值的同時，對這一特定儀式話語實踐的內在機制與時代內涵的挖掘仍有深化空間。在當代中國面臨的結構性挑戰與時代精神背景下，高校應“培養什么人”？高校如何將“立德樹人”的國家意志與青年的主體性訴求有效銜接，從而建構理想青年畫像？這些畫像背后，蘊含著怎樣的青年成長成才敘事邏輯？這一系列議題不僅有助于深化對高校思想政治教育話語實踐的理解，更能為新時代青年一代的成長成才指明方向，為做好青年工作提供學理依據與現實遵循。

二、文獻綜述

已有研究對本議題展開深入探索，構建了豐富的理論體系，為本研究提供了堅實的學理支撐與研究視角。

（一）目標與期望：國家話語中的青年形象定位

當前研究聚焦黨和國家話語敘述下如何塑造理想的青年畫像，揭示了青年培養目標與國家戰略需求的同頻共振。

其一，“青年畫像”歷史軌跡的變遷與演進。“培養什么人”始終是國家教育實踐的前提性與基礎性議題。中國共產黨在不同歷史時期，基于社會主要矛盾與中心任務的戰略變遷，對理想青年進行了與時俱進的時代性建構（范涌峰，2021；黃志堅，2021）。從革命戰爭年代的“革命青年”，到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又紅又專”，再到改革開放后的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四有新人”，最終升華至新時代“擔當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王學儉、施澤東，2019；常艷芳、李萍，2022；馮永欣、趙青矣，2025）。青年畫像的歷史嬗變，均是對“人的解放與全面發展”這一終極目標的深化與拓展（王樹蔭，2020）。

其二，“青年畫像”核心意蘊的深化與豐富。黨的十八大明確提出“立德樹人”為教育的根本任務，強調了“德”在人的德智體美諸種素質中的核心地位和德育在學校各項工作中的首要地位（駱郁廷、郭莉，2013）。學界對習近平總書記關于青年工作的重要思想進行了系統性闡釋，勾勒出新時代理想青年的理論內涵。在價值內核上，強調“有理想、敢擔當、能吃苦、肯奮斗”，要求“立大志、明大德、成大才、擔大任”；在能力素養上，注重增長知識見識、培養奮斗精神、增強綜合素質；在精神氣概上，則要求增強做中國人的志氣、骨氣、底氣（劉建軍，2019；沈壯海、蔣從斌，2022；佘雙好，2021；艾楚君，2022）。這一系列論述，共同構成一套邏輯嚴密、內涵豐富的青年培養新范式，為各類教育實踐提供了可供遵循的根本依據。

（二）沖突與困惑：現實青年的認同困境與表征

青年始終是社會文化的產物，其行為與觀念是特定時代結構的深刻反映（風笑天，2025）。學界將研究視角聚焦“實然”層面，描繪當代青年的真實面相。

其一，青年群體的細分與圈層化。現有研究揭示了當代青年群體的高度異質性和圈層化特征，不再是單一的“青年”概念，而是呈現為“Z世代”（王水雄，2021）、“小鎮做題家”（李秀玫等，2022）、“數字游民”（姚建華，2024）、“飯圈女孩”（陳麗琴，2020）等多個標簽化的子群體。每個群體都有其獨特的文化符號、話語體系和行為邏輯。

其二，當代青年的現實表征與社會心態。第一，奮斗精神的消退。以“佛系”“躺平”等青年亞文化標簽為表征，他們主動尋求一種“不爭不搶、隨遇而安”的生活策略，這既是一種消極抵抗，也是對結構性壓力的無奈回應（覃鑫淵、代玉啟，2022；馬超、王巖，2022）。第二，社會責任感的疏離。這催生了“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他們具備高智商、高情商、高逆商，但在道德行為與認知上卻存在明顯的脫節，其成就動機多停留于較低層次的個人利益實現（焦迎娜、蘇春景，2019）。同時引發了以“巨嬰”為代表的群體現象，其核心特征在于個體獨立性的缺失、社會責任感的匱乏以及感恩意識的淡薄（鐘瑞添、江玲，2018）。第三，生活韌性的弱化。“脆皮大學生”作為一種青年亞文化標簽，表征了年輕一代在生理和心理層面的脆弱性（張文華、謝加書，2024）；而“低欲望青年”則更深層次地展現了青年在精神層面“自我懷疑、自我否定”與“自我關愛”并存的狀態（馮連軍、潘廣煒，2020）。

（三）對話與生成：青年培養的實踐策略與路徑創新

學界圍繞培養“理想青年”的路徑策略展開深入研究，形成一系列系統性的探討與實踐策略，構建了多維度的青年培養框架。

其一，在教育內容方面。第一，以馬克思主義科學理論為根本遵循，確保青年教育的政治方向與思想底色，這是抵御各種錯誤思潮、鞏固思想陣地的根本保障（馮剛，2018）。第二，將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作為核心敘事與時代坐標，用以凝聚價值共識、夯實思想根基，并持續激發青年的歷史主體性，引導其在國家發展的戰略全局中找到自身定位（鄧希泉，2019）。第三，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教育深度融入教育全過程，旨在為青年一代構建堅實的文化認同與精神家園，培養出能夠擔當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黃蓉生、白云華，2016）。

其二，在機制建構方面。第一，作為用馬克思主義理論武裝青年頭腦的主渠道（馮秀軍，2021），思政課的教學內容必須革新，將理想信念、核心價值觀、中國精神等多元維度系統融入（董雅華，2025），同時革新教學手法（胡巍、臧宏，2015），從根本上增強課程的活力與吸引力。第二，在育人路徑上，應大力推動實踐育人的創新，在理念、內容、途徑和機制上開辟新路徑（蔣德勤、侯保龍，2016），同時善用榜樣示范，構建多元化、層次化的榜樣群，使其與不同青年的人生信念和專業理想相契合，激發其自我教育的內生動力（張國林、辛杰，2015）。第三，在方法策略上，必須實現顯性教育與隱性教育的同向同行、統一發展（黃建軍、趙倩倩，2020），將價值引領潤物無聲地融入各類情境與活動，從而構筑起全方位、立體化的育人新格局。

本文規避了宏大敘事和理論框架的構建，從具體情景與文字敘事出發，聚焦青年個體的成長節點和現實關照，側重在相對微觀的層面闡釋青年大學生細膩的校園儀式體驗，旨在彌合現有研究在“應然政策”與“實然青年”、“國家意志”與“個體情感”之間存在的分析鴻溝。為此，本研究采用扎根理論，用質性研究取代邏輯推理和主觀推導，對39所“雙一流”建設高校開學典禮校長致辭進行系統性分析，揭示新時代青年大學生成長成才的內在邏輯，回應新生群體普遍的時代關切與個體發展訴求，最終勾勒出兼具理想追求與實踐品格的“青年畫像”。

三、研究設計

（一）研究方法

本研究嚴格遵循程序化路徑，將扎根理論應用于解析高校校長開學典禮致辭文本，系統收集與細致分析了39所“雙一流”高校校長2025年本科生開學典禮致辭這一權威官方典禮文本，嚴格實施開放式編碼、主軸編碼和選擇性編碼三級流程。旨在從文本底層語義出發，提煉出校長致辭塑造“青年畫像”的核心概念與關鍵范疇，歸納構建出能夠解釋“培養什么人”這一核心命題如何在具體官方儀式話語中被具象化為特定“青年畫像”的理論框架。

（二）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的開學典禮致辭，篇均約2100字，共8萬余字。覆蓋全國18個省份的39所“雙一流”高校，涉及理工、民族、農林、航空航天、軍事、海洋、師范和綜合類等國內頂尖學府，代表我國人才培養體系的最高水平。

校長致辭通常以抒發感激之情、回顧發展成就、傳遞育人愿景、寄予青年厚望、謀劃美好未來為脈絡謀篇布局。致辭中蘊含了歡迎（祝賀）致辭、輝煌校史、校訓校風、杰出校友、朋輩榜樣、未來期許與美好愿景。故事敘事和親身經歷相結合、名言警句與引經據典相融合、簡明扼要和豐富內涵相結合。致辭的目標包括喚醒集體記憶、建立情感共鳴、增強情緒體驗、凝聚價值共識、弘揚治學特色、傳承傳統文化、加強道德教化，充分發揮隱性教育和情景育人的功能，塑造青年價值觀念與獨立人格。致辭以“兩個大局”為宏偉背景，涵蓋青年就業創業、科技創新發展、社會思潮涌動、全球競爭格局等主題，把握時代脈動，同時以實事求是為根本遵循，聚焦青年面臨的時代挑戰與歷史機遇。

（三）數據分析

本研究按照扎根范式要求對樣本進行三級編碼處理。首先通過原始標簽、初始概念和范疇進行開放性編碼；其次對開放式編碼中的范疇歸類開展主軸式編碼，形成主范疇；最后概括主范疇，形成核心范疇，并厘清主范疇間的關系結構，歸納形成理論框架。

第一步是開放性編碼。開放性編碼是對原始資料進行初步、全面解讀的過程，研究者需對生成的大量編碼節點進行聯系、比較與歸并，提煉初步的概念和范疇。本研究對原始文本逐句逐行地進行編碼后，得到共312個節點15個初始范疇。

第二步是主軸編碼。主軸編碼旨在將開放性編碼得出的初始范疇，依據其內在關聯（如相似性、因果性、時序性等）進行聚類整合，形成更高維度的主范疇。本研究對15個初始范疇進行連續的比較與歸納，最終得到5個主范疇，分別為家國情懷、精神實質、思想品德、過硬本領、健全人格（詳見表1）。

第三步是選擇性編碼。選擇性編碼在更高抽象層次上整合主軸編碼結果，最終建構出邏輯連貫的理論解釋框架。在本研究中，通過選擇性編碼最終提煉出的主范疇即為“青年畫像”，其能深刻揭示國家通過權威儀式話語所傳遞的青年理想形象的核心特質、價值導向與塑造邏輯。

第四步是飽和度檢驗。通過對預留的校長致辭文本進行重復編碼分析，未發現新的概念或類屬關系。這從理論上證實，本研究圍繞“青年畫像”提煉的核心概念、范疇及其內在關聯已達到飽和狀態。這一檢驗過程保障了研究的全面性與闡釋深度，為基于校長致辭話語深入解析“培養什么人”這一根本命題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四、高校校長開學典禮致辭

中的青年畫像闡釋

（一）家國情懷

在高校校長開學典禮致辭所建構的青年畫像中，家國情懷被置于核心地位，細化為承擔使命、理想信念和歷史傳承三個維度，集中彰顯了高校社會主義辦學方向的本質特征與青年成長成才的根本遵循。

1. 承擔使命

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和發展階段，青年所肩負的使命是歷史的、具體的，具有階段性調整的特征。“承擔使命”展現了青年將個體潛能與時代精神相統一，在服務國家戰略與人民需求的過程中實現自我價值的特質。其一，將個人發展錨定于國家戰略的關鍵場域。青年的事業舞臺立足于國家需要，是基于個體發展規律與社會發展規律相統一的科學論斷，既是對個人職業前景的理性規劃，也是對時代使命的主動擔當。一方面，面向黨和國家需要的“廣袤田野”。北京大學校長龔旗煌列舉，“5000多名選調生奔赴全國各地、扎根基層一線”，成為“到基層去，到西部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的鮮活注腳。另一方面，投身科技創新的“前沿陣地”。鼓勵青年進入關系國計民生的關鍵核心技術領域，突破“卡脖子”技術，成為國家科技自立自強的“突擊隊”。其二，面向人民需要的使命擔當。華中科技大學校長尤政對董念國教授團隊事跡的講述，便是一個典型范本。該團隊“瞄準人民需求”，歷時五年攻克“人工心”技術難關，使“把科研成果寫在祖國大地上”從一句口號，轉化為兼具具體性、可感性與人文關懷的實踐樣本。這種由抽象到具體的敘事策略，為青年提供了極具感召力的鮮活案例，引導廣大青年大學生以解決社會現實問題為切入點，在服務人民、貢獻國家的實踐中，實現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

2. 理想信念

理想信念作為人類特有的精神現象，是人們精神世界的核心，“理想信念”集中刻畫了高校對新生價值根基與精神坐標的塑造。其一，將個人理想融入國家命運。校長們通過闡釋個人與國家的辯證關系，引導學生樹立“國之大者”的胸懷。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校長常進回溯校史，指出“一代代科大人就是這樣將個人發展與家國命運緊密綁定”，以此激勵學生“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建功立業”。哈爾濱工業大學校長韓杰才要求學生“始終牢記‘國之重托’、心懷‘國之大者’”，明確將“個人理想熔鑄于服務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和服務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中”，以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的使命擔當，與祖國同心、與世界同行、與時代同頻。其二，在時代坐標中確立遠大志向。廈門大學校長張宗益在致辭中引述習近平總書記“早立志、立大志”的殷切囑托，并將其深刻闡釋為引導青年學子“以更開闊的視野、更勇敢的嘗試，在更早的人生階段筑牢認知根基、打開人生格局”，引領青年從“自在存在”向“自為存在”轉變，通過認識歷史發展規律，主動將個人實踐嵌入國家發展戰略，將個人命運與民族復興緊密綁定，在“小我”與“大我”的辯證統一中實現歷史主體性與自覺能動性的躍升。

3. 歷史傳承

“歷史傳承”描繪了高校引導青年承續學校與民族血脈，從厚重的歷史積淀與文化遺產中汲取精神力量，指引青年把握歷史機遇、勇立時代潮頭。其一，賡續紅色血脈，在緬懷先烈中強化歷史自信。2025年9月，正值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多位校長在致辭中，不約而同地聚焦以抗戰精神為核心的中國共產黨人精神譜系，強調其作為厚重歷史底蘊與寶貴精神財富的錨定價值，是激勵青年一代奮勇前行的內生動力。大連理工大學校長賈振元明確指出，青年一代在自豪于祖國強大的同時，“更要珍惜革命先烈用鮮血換來的偉大勝利，弘揚偉大愛國主義精神、偉大抗戰精神”，并將此作為實現民族復興“接力奮斗”的內在動力。中國農業大學校長孫其信表明，“中國農業大學的歷史就是一部與國家和民族命運緊密相連的歷史”，將校史敘事與國史、黨史敘事相銜接，強化了廣大青年對在黨的百年實踐中所形成并發展的奮斗精神的自信。青年要感悟中國共產黨在從小到大、由弱到強進程中不斷展現出的精神力量，準確理解、充分把握，樹立正確的歷史觀，從而激勵自己傳承使命、擔當作為、汲取力量、接續奮斗。其二，傳承文化基因，在古為今用中堅定文化自信。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作為民族精神與智慧的根脈，其作用遠不止于知識的傳承，更在于為青年一代提供源源不斷的精神滋養與價值引領。高校校長在開學典禮致辭中，常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經典故事、名言警句為切入點，引導青年學子深入挖掘其中蘊含的道德理念、價值觀念與人文精神。湖南大學校長段獻忠將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定位為“培養拔尖創新人才的必修課”，并希望學生“下功夫把這一門課學好”，意在引導學生超越知識層面的學習，將中華文明獨特的宇宙觀、天下觀、社會觀、道德觀，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為應對全球性挑戰、引領未來社會發展的智慧與方案。

（二）精神實質

青年是引風氣之先的社會力量。一個民族的文明素養很大程度上體現在青年一代的道德水準和精神風貌上（習近平，2013）。青年所引領的“風氣”是一個植根于實踐、具有嚴密內在結構的價值與實踐體系。

1. 奮斗精神

“奮斗精神”刻畫了青年摒棄虛浮、崇尚篤行，以堅韌不拔之志與腳踏實地的行動夯實人生根基的精神風貌。其一，奮斗是青春的奮斗。校長們從時代高度為奮斗精神“正名”，將其從具體的社會實踐層面提升至關乎青年群體本質屬性的價值論層面。北京大學校長龔旗煌以“時代各有不同，而奮斗永遠是青春最亮麗的底色”這一高度凝練的論斷，深刻揭示了奮斗精神與青春價值之間內在的、必然的、永恒的邏輯關聯，將奮斗塑造為一代代中國青年安身立命、砥礪前行的精神旗幟與價值坐標。其二，奮斗是艱辛的奮斗。校長們并未回避奮斗過程中可能遭遇的艱難險阻，而是以直面現實的勇氣，將奮斗的艱辛作為塑造青年堅韌品格的重要素材。山東大學校長李術才旗幟鮮明地破除了對“天賦論”和“速成論”的幻想，“成功從來不是天賦異稟、一蹴而就，而是日復一日地堅持和努力”。

2. 實干精神

“偉大夢想不是等得來、喊得來的，而是拼出來、干出來的”（習近平，2018b），實踐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立場。實干精神是辯證唯物認識論將實踐提到首要地位的反映，“實踐高于（理論的）認識”（中央編譯局，2017）。“實干精神”精準刻畫了高校對青年摒棄空談、崇尚行動，以積極主動的擔當和持之以恒的耕耘成就事業的價值導向。一方面，是從“你行你上”到“我行我上”的責任擔當。華南理工大學校長唐洪武號召學生實現從旁觀者到行動者的關鍵轉變：“干事創業，不能‘你行、你上’，更要‘我行、我上’。”實干精神的核心前提，即一種主動攬責、勇于承重的內在自覺。他進一步用“邁一步，便有一步的光亮；干一事，便成一事的功業”的形象比喻，闡明了實干精神源于個體主觀能動性的激發與主體責任的確認。另一方面，以勤勉務實與長期主義筑牢根基。校長們明確了實干所應遵循的具體行為范式，其核心是反對浮躁、注重積累。重慶大學校長王樹新指出其為“獲取真知的源泉，是成事立身的根本”。他對此提出了具體的要求，即“聽好每堂課、讀透每本書、做好每次實驗”，并倡導“不浮躁、不功利、不好高騖遠”的作風，最終目標是成為“堅定的長期主義者和踏實的行動派”。這些論述共同勾勒出實干者沉心靜氣、專注長期的鮮明形象。

3. 科學精神

科學精神作為大學精神的關鍵內核，不僅是驅動知識生產與科技創新的根本動力，更構成了高校培養青年核心素養與思維范式的關鍵要素。其一，問題意識是科學探索的邏輯起點。科學研究并非始于既定知識的復述，而是源于對未知領域的敏銳洞察與全新問題的提出。校長們的普遍共識在于，問題意識是拓展科學探索深度的內驅力。北京理工大學校長姜瀾認為“真正的科學，始于問題、成于實踐、忠于真理”，精準地揭示了“問題”在科研范式中的本體論地位與方法論功能。湖南大學校長段獻忠進一步將此要求具象化，他強調研究生應“學會‘找問題’”，并以此為常態。這實質上描繪了一種探究式學習的狀態，即不斷對知識邊界保持好奇與探索。其二，批判性思維是知識邊界的拓展工具。科學進步的生命力，源于對既有理論框架與權威論斷的審慎反思與創造性顛覆。批判性思維具有深度判斷的審慎態度，既不盲從權威定論，也不沉溺于直覺經驗。廈門大學校長張宗益引導學生“保持清醒、排除干擾”，將認知資源投向“鍛煉批判性思維這些有根本價值的事情上”。因此，科學精神展示了青年不滿足于理論知識的積累，將其內化于心、外化于行的思維習慣與價值理性。

（三）思想品德

思想品德是個體精神世界成熟的根本標志，也是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的本質性規定之一。青年時期正是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形成的“拔節孕穗期”，其道德品性的養成直接關乎青年成長成才。

1. 團結互助

“團結互助”描繪了高校引導青年超越個體局限、在集體協作中實現相互成長的價值導向。其一，團結友愛是構建美好社會的基礎。中南大學校長李建成從社會關系的角度闡釋了“愛”的現實形態，他指出：“同學間的理解包容，團隊的合力協作，陌生人的相助之舉，社會上的誠信友善，都是奏響愛的動人音符。”此論斷將合力協作從實踐層面提升至精神高度，視其為塑造和諧人際關系、建設美好社會的品德基礎，賦予了團結互助以深厚的情感溫度與倫理內涵。其二，團隊協作是創新發展的驅動力。校長們從科學技術發展的客觀規律出發，指出重大創新已難以依靠單打獨斗完成。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校長王云鵬指出：“真正的創新，從來不是孤立的火花，它源自個體激情的燃燒，更成就于團隊智慧的淬煉。”這清晰地表明，個人的進步與集體的成敗并非此消彼長的對立關系，而是共生共榮、互為根基的有機整體。高校著力于構建“協作者”這一青年形象，旨在破除青年頭腦中固有的個人主義思想，培養其作為未來社會建設者所必需的團隊精神、大局觀念與協作能力。

2. 心懷善良

善良體現了超越利己主義的倫理選擇與情感自覺。“心懷善良”著力刻畫了高校將立德修身置于人才培養的首位，引導青年學子筑牢道德根基、涵養健全人格的價值導向。其一，善良是立身之本。華中科技大學校長尤政開宗明義地指出，“道德之于個人、之于社會，都具有基礎性意義”，并明確“為人第一位的都是崇德修身”。這一論斷將善良從個人品行提升為具有本體論意義的恒定價值，超越了具體的技術時代與社會變遷，確立了道德對于個體人格塑造與社會和諧發展的奠基性作用。其二，向善而行是一個持續的砥礪過程。“心懷善良”需要主動涵養、不斷錘煉的修為。多位校長強調了這一過程的持續性與主動性。尤政校長鼓勵學生“不斷修身立德”，以追求更高境界的人生。湖南大學校長段獻忠展望了修養的目標，即“做到明德守禮、情理兼修、向上向善”，闡釋了一個立體、全面且具有時代性的青年道德觀。這深刻啟示我們，卓越的專業能力必須根植于健全的道德人格，唯有心懷善良，并輔以知行合一的持續修養，方能成長為德才兼備、可堪大任的時代新人。

3. 感恩仁愛

“感恩仁愛”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組成部分，不僅對青年的人格涵養與德性塑造具有關鍵意義，更蘊含提高道德感召力、催發情感親和力與生成社會責任感的時代價值。東南大學校長孫友宏將感恩對象系統化為“祖國的培養、父母的哺育、師長的教誨、朋友的支持”，這幾乎涵蓋了青年成長過程中所有關鍵性的社會關系與支持體系。蘭州大學校長楊勇平提煉出“父母”“教師”“社會”三個核心維度。中山大學校長高松特別強調了對“朋輩互助”的感恩，這體現了感恩在人際關系、家庭和社會生活中具有提升道德高度、凝聚人心溫度、擔當使命力度的時代價值。高校需引導青年完成從認知到情感再到行為的升華，致力于培養青年“飲水思源、知恩圖報”的倫理自覺，鼓勵他們將感恩內化為品格、外踐于行動，在回報家庭、服務社會、建設國家的進程中，實現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

（四）過硬本領

過硬本領是青年綜合素質的核心支撐，不僅是實現個人理想與人生價值的內在要求，更是擔當時代使命、創造社會價值的先決條件和根本保障。

1. 學習能力

校長致辭從認識論的高度，強調了刻苦學習在增長本領過程中的不可替代性。廈門大學校長張宗益指出：“刻苦學習依然是我們真正理解知識、整合知識、創造知識的唯一途徑，也永遠是我們突破認知邊界的不二法門。”這一論述將學習定位為所有知識活動與創新行為的基石。其一，自主學習能力。在確立學習價值的基礎上，校長們著重強調了創新學習思路與方式方法，即從“被動灌輸”轉向“主動學習”。湖南大學校長段獻忠指出“本科生同學首先要學會自主學習，不斷提高自主學習能力”。重慶大學校長王樹新倡導的“敏而好學、虛懷若谷”，復旦大學校長金力期望的“建構起自己的知識結構”，都共同指向一個目標，即學生必須主動拓寬知識廣度與思維邊界，從而實現從知識接收者到知識創造者的跨越。其二，終身學習能力。中國海洋大學校長張峻峰明確提出要“把握數智時代，培養終身學習能力”。這不僅是一種技能要求，更是一種生存與發展的戰略。這使得“學習能力”最終超越了單一的學業要求，成為青年在未來社會中保持核心競爭力、實現可持續發展的核心素養。

2. 創新能力

校長致辭刻畫了新時代青年在知識、科技與思想前沿銳意進取、開辟未來的形象特質。其一，這一形象展現為“破立并舉、敢為人先”的勇氣。正如東北大學馮夏庭校長所寄語的，要“培養獨立思考能力、懷疑求異精神和挑戰權威的勇氣”。在“人類步入數據智能的拐點”，面對“西方式現代化敘事日漸式微”時，如中央民族大學強世功校長所言，敢于“構建新的理論體系、話語體系和知識體系”；在“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和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宏偉征程中，如山東大學李術才校長所期望的，擁有“勇做探索未知的先鋒，爭當創新創造的表率，勇立潮頭、奮楫爭先”的行動自覺。這種以勇氣為底色的創新精神，推動青年不斷突破認知邊界，引領社會發展的新方向。其二，這一形象同樣展現為“洞察本質、重構范式”的探索。浙江大學馬琰銘校長希望同學們“積極擁抱新事物”，“探索從‘會讀書的人’成為‘會創造的人’的轉變路徑”，這一過程離不開積極的探索與深入的洞察。要求青年不僅要“有意識、有行動、有導向”，更要善于在學習中轉化資源，在實踐中洞察規律。這種以探索為方法的創新思維，使青年能夠在不確定的時代找到確定的方向，將創新的理念轉化為改變現實的成果。

3. 數智素養

“數智素養”精準刻畫了青年在人工智能浪潮中，不僅不畏懼、不盲從，反而能夠主動駕馭、積極作為的特質。其一，對科學技術的駕馭能力。西北農林科技大學校長吳普特對此提出了明確期許，即“成為科技的‘駕馭者’而非‘追隨者’”。“駕馭者”形象精準地概括了青年在數智時代要深刻洞悉其底層邏輯、把握其發展前沿與動態。面對波瀾壯闊的數智變革，真正的素養不僅是掌握技術應用，更在于在技術應用與人文精神之間建立平衡，在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之間保持清醒的張力，最終確保技術始終服務于人類社會發展的現實需要。其二，對科學技術的敬畏之心。在倡導積極應用的同時，校長們尤為強調青年必須具備清醒的批判意識，理解技術的應用邊界。東北大學校長馮夏庭提醒青年要“懂得過猶不及，保持對科技的敬畏之心”，關鍵是要“了解人工智能的能與不能”，從而將其定位為“輔助工具而非替代品”，最終目標是實現“人腦加人工智能的優勢互補”。這種思維旨在防止技術在賦能的同時造成人的異化。在展現青年作為“駕馭者”主動擁抱數智變革、善用科技力量的同時，也凸顯了新時代高等教育對培養具備高度責任感與深刻洞察力人才的戰略考量。

（五）健全人格

健全人格通常涵括健康的心態、強健的體魄與豐富的社會實踐經驗。三者相互關聯、彼此促進，共同構筑大學生的健全人格。

1. 健康心態

“健康心態”描繪了高校引導青年在快速變化與高度競爭的時代浪潮中，培育強大的心理資本、實現個體可持續發展的內在要求。其一，接納自我的成熟姿態。健康心態的根基，源于對自我的深刻理解與全然接納。中南大學李建成校長指出：“愛自己，就是在接納自我的基礎上鍛造自我，這是對人生最深沉的負責、對生活最熱忱的回應。”這一論述明確了“接納”是“鍛造”的前提，是構建穩定心態的基石。它要求青年客觀認識自身優劣，不因一時得失而妄自菲薄，建立內在的、可持續的自我價值感，為前行積蓄力量。其二，積極向上的心態韌性。該維度聚焦青年面對壓力與逆境時的心理調適與成長能力。四川大學校長汪勁松從人生階段的特殊性入手，勸勉新生“站在人生新的起點，無須太在意一時的成敗得失”，培養坦然面對學習生活中“起伏與波折”的態度。復旦大學校長金力則從實踐路徑出發，鼓勵學生“不斷創新自己的學習和校園生活，在不斷地嘗試和調整中找到長期的熱愛”。這些論述共同將心理韌性視為需要通過主動“打磨”和“砥礪”才能獲得的關鍵品質，是人格淬煉的必經之路。

2. 強健體魄

“強健體魄”深刻描繪了高校對青年在成長成才路上，夯實生命根基、錘煉精神意志的內在要求。其一，強健體魄是成就一切事業的物質基礎。四川大學校長汪勁松直接呼吁學生“積極培養健康的生活習慣和興趣愛好，多參加體育鍛煉，保持身心健康”。北京師范大學校長于吉紅同樣將“養成健康的生活方式”與“做身心健康、全面發展的新時代青年”這一育人目標緊密相連。這些論述共同表明，體魄是知識、能力與價值觀得以依附和發揮作用的物質載體。其二，強健體魄是砥礪精神意志的重要路徑。西安交通大學校長張立群指出，要在鍛煉中“強健體魄、磨煉意志、健全人格”。大連理工大學校長賈振元將“強健體魄、磨煉意志”與適應新環境、應對新挑戰直接關聯，并賦予其“每一次爬坡、每一次過坎，都會迎來新的成長蛻變”的積極意義。強健體魄并非單純的肢體運動，而是有意識、有規律的精神鍛造，是一種對自我負責的人生態度，為其在未來肩負重任奠定最堅實的生命基礎。

3. 社會實踐

“社會實踐”深刻描繪了高校引導青年學子走出“象牙塔”，走向廣闊社會，在實踐熔爐中受教育、長才干、做貢獻的鮮明形象。其一，這一形象展現為“理論聯系實際”。社會實踐的核心價值，在于打破書本知識與現實世界之間的壁壘，實現二者的深度融合。北京師范大學校長于吉紅指出，只有“在祖國大地上讀懂‘無字之書’”“在實踐中解鎖新技能”，青年才能將抽象的理論轉化為解決具體問題的行動指南。這深刻揭示了社會實踐不僅是認知世界的渠道，更是將抽象理論知識內化為具體實踐能力、將學習所得轉化為社會價值的關鍵樞紐。其二，這一形象展現為“讀懂國情社情民情”。社會實踐不僅是鍛煉能力的平臺，更是青年認識社會、理解國情社情民情的窗口。蘭州大學楊勇平校長引導學生“多關注‘西部大地最需要什么樣的力量’”，這正是在實踐中直面矛盾、在服務群眾中深化對國情的認知，在攻堅克難、擔當作為中磨礪堅韌的意志品質、明確自身價值定位的生動體現。青年只有深入基層時，親眼見證鄉村振興的迫切需求，親耳聆聽人民群眾的真實心聲，才能將個人理想與國家發展、人民需要緊密結合。深入社會基層的實踐，絕非學業之外的補充性活動，而是實現青年全面發展的必由之路，是將其所學、所思、所想與國家發展的宏觀敘事緊密結合，最終實現從知識內化到價值創造、從個體修養到社會責任的深刻蛻變。

五、結論與討論

通過對39所“雙一流”高校開學典禮校長致辭的系統梳理與深度解構，在儀式話語的原始文本中，勾勒出新時代中國高等教育所擘畫的理想青年畫像。研究發現，“培養什么人”這一根本命題，在儀式場域中被具象化為“家國情懷深厚、精神動能強勁、本領素質過硬、品德修為高尚、人格基底堅實”五大核心特質的青年畫像。理想青年畫像反映了國家戰略與青年發展的核心訴求，是對“人的全面發展”理論的中國化詮釋，彰顯了高等教育與國家命運同頻共振的戰略高度。

本研究的主要貢獻在于，分析開學典禮這一堂“大思政課”，其致辭話語不僅是對“培養什么人”這一問題的具象化回應，更借助情感喚醒、價值共鳴與榜樣示范等隱性策略，深刻揭示了高校怎樣將宏大的國家期盼切實轉化為青年成長成才的內生動力，精準呼應了青年的所思、所想、所盼。不僅豐富了“立德樹人”的時代內涵，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教育理論體系增添了鮮活的話語闡釋，更有助于理解典禮話語引領青年、團結青年、動員青年的深層育人機制。

未來進一步的研究可從三方面深化拓展。一是拓展研究譜系，引入不同層次、不同類型高校的樣本開展比較研究，以更全面地揭示中國高校育人理念的共性與個性。二是深化歷史考察，構建特定高校在不同歷史時期的開學典禮致辭語料庫，系統考察其話語在國家政策、社會思潮與技術變革影響下的變遷軌跡，揭示理想青年內涵的流變。三是推進理論與實踐的結合，將話語分析與學生問卷、訪談等實證方法相結合，縱向追蹤育人理念從“話語”到“認知”再到“行為”的轉化過程，并探究其中的影響機制，從而為優化高校育人實踐提供更具操作性的學理支持。

責任編輯：邢婷婷

《當代青年研究》2026年第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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