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數字鴻溝”的“朝夕”之約

智能手機培訓課上，老人在認真聽課。受訪者供圖

朝夕志愿協會的志愿者教老人使用手機。受訪者供圖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張凌漪

　　截至2025年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超3億。第5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60歲及以上網民互聯網使用率達53.7%，但大量老人仍停留在“能接電話、不會操作”的半融入狀態——不會掛號耽誤就醫，不敢支付影響生活，不懂反詐提心吊膽。

　　面對“數字鴻溝”成為橫亙在許多老年人面前的共同煩惱，越來越多的年輕一代開始“數字反哺”：主動幫助老年人學習操作智能設備、熟悉網絡應用、適應數字生活，幫助老年人跨越“數字鴻溝”，融入智能時代。

　　社區里的“小老師”

　　一個周三的上午，重慶市沙坪壩區童家橋街道文苑社區，一場人工智能軟件安裝和使用培訓課開始了。特別的是，這堂課的授課老師是四川外國語大學朝夕志愿協會的大學生，端坐聽課的則是28名兩鬢染霜的老人。

　　志愿者首先發放了課前精心準備的手冊，讓老人們通過手冊上的截圖和大號字體文本提示直觀了解每一步的操作方法，然后再教老人對照手冊逐步操作。遇到復雜的步驟，志愿者則手把手示范、耐心解答老人們的疑惑。

　　“選這張和我老伴的合影吧。”在志愿者的幫助下，張善印點擊“AI創作入口”上傳照片，輸入提示詞并設定好參數。片刻，手機上的照片便“動”了起來：張爺爺和老伴“擁抱”在了一起。看著這張珍貴的合影，張善印開心地笑了，立即通過微信把視頻分享給老伴和朋友。

　　“文苑社區內居住的很多都是四川外國語大學、西南政法大學兩所高校的退休教職工，大多退休前都是教授、學術大咖。”朝夕志愿協會指導老師、四川外國語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媒介實務中心主任楊清波觀察到，數字化時代技術變革日新月異，許多曾經閱歷豐富、能力出眾的老年人，逐漸成為數字時代的“科盲”，難以跟上社會的發展節奏，難以自如地使用智能設備，慢慢與當下生活脫節。他認為，大學生走上講臺成為“老師”，老年人端坐課堂成為“學生”，這場雙向的角色反轉，不僅是一場簡單的技能教學，更是代際之間的溫暖傳遞。

　　一個半小時的課堂，老人們在17名大學生志愿者“一對一”的引導下，在手機上裝上了人工智能軟件，學習了使用AI工具修復老照片、一鍵減齡、讓照片動起來等，還嘗試了跟AI聊天，用AI解答生活中遇到的小問題。

　　考慮到老年人網絡安全防范意識相對薄弱、易遭遇網絡詐騙，志愿者還開展了反詐科普教學，細致講解了如何識別網絡消費詐騙、掌握網上購物維權方法。同時，貼心提醒老人們理性看待AI信息，學會多方甄別網絡信息的真偽。

　　朝夕志愿協會秘書長、四川外國語大學學生張藝說，團隊提前深入周邊社區調研老年群體使用智能手機的痛點難點，從最基礎、最實用的功能入手，例如發朋友圈、打網約車、網上購物、預約掛號、公交出行付費等，確保培訓內容貼合老年人日常生活需求。

　　據悉，朝夕志愿協會成立于2020年12月，“朝”代表朝氣蓬勃的青年學子，“夕”代表“為霞尚滿天”的老年群體，寓意以青春之力守護夕陽美好。截至目前，協會已有630人次志愿者參與服務，幫助老人831人次學習智能手機使用。

　　耐心與包容的考驗

　　多項研究顯示，隨著年齡的增長，人體神經元和突觸可能出現丟失和變化，一定程度上影響神經網絡功能，老年人反應能力變慢，接收與處理新信息的速度相應放緩。而這意味著，在學習使用電子產品時，老年人很難快速掌握和應用數字技術，可能會出現反復、健忘等現象。

　　今年碩士畢業的譚清清，兩年多前剛到四川外國語大學讀書時，了解到朝夕志愿協會，便立即報了名。

　　“教一遍好像會了，但很快又忘記了。”譚清清說，“以前我的爺爺奶奶也經常遇到不會操作電子產品的情況。我重復幾遍漸漸就沒那么有耐心了，有時候圖省事，就一把拿過手機代勞。”

　　如今，譚清清的爺爺奶奶已經去世，她每次想起過去的事，都懊悔不已：以前在外讀書，本來和爺爺奶奶待在一起的時間就不多，如果當時再多一點耐心，讓他們多學會一點，給生活多添一點便利和愉悅該多好。

　　在某網絡平臺，不少網友也分享了因教長輩用手機而耐心耗盡，事后又陷入反思與自責的經歷：“有時候不記得那個鍵是什么，會說類似的意思，比如‘確認’和‘確定’，但只要說的那個字有一個字不對，我媽就能找半天，明明就在很顯眼的地方都找不到”“老是教同一個問題，下次還是不會，就忍不住提高了嗓門，事后覺得愧疚，以后要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氣了”……

　　現在每次看到參加活動的老人，譚清清就會想到自己的爺爺奶奶，心態也跟以前有了很大不同。“我們小時候把菜湯灑到衣服上時，忘記怎樣系鞋帶時，他們也是這樣手把手地一遍遍教我們。”譚清清說，“所以不要不耐煩，就像小時候他們扶我們學習走路時那樣，伸出我們年輕有力的手。”

　　這也是朝夕志愿協會很多志愿者共同的想法。為了能被老人們隨時隨地找到，志愿者特意建了一個微信群。如果是簡單的問題，志愿者可以直接在群里或者電話答復，有些線上解決不了的問題，他們也會盡量上門，或者找相同型號的手機錄制操作視頻發給老人。

　　雙向奔赴的成長

　　“數字反哺”，不僅僅是“技術反哺”，幫助老人克服對衰老和未知的恐懼也是一個重要課題。

　　張藝發現，有些老人在向志愿者求助時會覺得不好意思，感覺自己老了，記性不好不中用了，甚至覺得自己有點笨。

　　有專家認為，老年人的虛弱、無助、多病，可能是一種習得性無助。因此，在幫助老人使用互聯網的同時，也要幫助他們走出“自我否認”的困境，提升自我效能感。

　　“一定要多多鼓勵。”張藝說，自己上課時經常跟老人說“其實你很聰明啊，只是技術更新太快了，一開始不會也很正常”“你比我學得還快呢”之類的話，可以幫助老人消除發現自己不如年輕人時的“尷尬”，建立信心。

　　志愿者還發現，有些老人在參加五六次培訓后，手機已經用得很熟練了，但還是每次活動都來參加，其實有的時候缺少的是陪伴。

　　基于此，志愿者在每次手機培訓之前，還增加了表演節目的環節，比如吉他彈唱、舞蹈、相聲，有時候還會聯絡其他社團一起表演。雖然很多都是學生在業余時間學的才藝，也不專業，但場面熱熱鬧鬧的，大家都特別開心。

　　“事實上，老人們也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歡樂。”譚清清認為，作為志愿者，在服務老人的過程中實現自身的價值，同時也從老年人身上學習到很多東西。這是雙向的成長，而非單向的給予。

　　老人生活幸福，家庭才會幸福，而家庭的幸福指數，在一定程度上衡量著社會的幸福指數和文明程度。

　　采訪中，多名受訪者表示，技術的“快車”再快，也不應該將老年人拋在其后，智能時代下老年人的困境也不應該由老年人獨自面對。雖然數字融入并非人生的必選項，是否融入需尊重老人本人意愿，但可通過從老人視角出發的適老化改造、舉辦數字技術培訓活動、鼓勵年輕人孝心陪伴等方式，給予老年人更多關懷，幫他們搭建起一座通往網絡與數字世界的橋梁，讓銀發歲月在數字時代依舊溫暖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