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期·貴州詩歌白皮書｜潞清：臀壓青石，沐一場遲來的朝陽

1。米拉山 . 蘭朵辭

米拉山風卷經幡

枯草連天接遠荒

索母蘭朵，立在圓石上

臀壓青石，沐一場遲來的朝陽

牛糞火暖，煨著酥油的香

嘎子寺的鐘，在遠處微揚

百日晴光，吻過她的鬢角

春心暗涌，如潮漲

經幡五色，纏住流云的影

石上溫痕，印著她的素裳

夕陽西墜，山留不住光

只余心頭，一點惶惶

月出東山，撒下清輝萬點

經筒輪轉，映著古銅的光

牦牛負星，走在夜的蒼茫

銀鐲落溪，一聲叮咚響

索母蘭朵抬素手

腕間空落，影茫茫

發辮垂肩，如瀑流淌

風穿辮隙，繞著柔腸

頓珠茨托踏雪而來

數著雪豹的蹤，立在山崗

月光如釘，穿透骨血

將他的影，釘在瑪尼堆殘缺的墻

酥油混著鐘聲，沉向谷底

她輕解腰間氆氌，露一肩香

發辮成河，風漫過

心隨流影，奔向穹蒼

牛糞火的火星，驚破夜寂

是去年秋天，未燃盡的格桑芳

蘭朵抬眸，望山月

眉彎淺蹙，念悠長

少年靴底，凝著冰屑

拉薩河水，凍著寒霜

轉山路上，三次擦肩

經幡吞了彼此的呼吸，兩兩相望

他數嘛呢石，數到一百零三

指尖摩挲，舊苔蒼蒼

她舀起云影，傾進奶桶

銅勺映天，云影悠長

米拉山的褶皺里

歲月如揉皺的唐卡，慢慢舒展

月光爬上少年的鎖骨

巖石裂開細紋，孕著星芒

巖羊角，頂破星河的幕

夜露沾衣，冷似秋霜

蘭朵捻起千縷羊毛

織著月的盈虧，織著心底的念想

每一根線頭，都系著雪山的讖語

藏著情深，不肯張揚

黎明欲破，最沉的夜

兩只手，同時觸到一輪光

蘭朵掌心，擎著太陽遺落的銅幣

溫熱，灼燙了心房

少年指尖，沾著月亮褪下的銀鱗

清寒入骨，意飛揚

米拉山頂，積雪轟然松動

露出唐朝公主，埋鏡的舊藏

日月相契，大山為證

索母蘭朵的情，動了穹蒼

風過經幡，聲聲誦唱

石隙生草，歲歲留香

瑪尼堆上，新石又壘

情牽米拉，歲月漫長

蘭朵笑靨，融了冰雪

眸底星河，漾著清光

此愛穿山越萬古

藏地魔幻，情長入詩行

（注：米拉山位于西藏境內。米拉（芒雄拉）山：亦稱“甲格江宗”，意為“神人山”；拉表示埡口。拉薩市（墨竹工卡縣）與林芝地區（工布江達縣）的界山，是其東南面的尼洋河水系和其西北面的拉薩河水系的分水嶺。）

2。矮 子 最 能 抵 擋 歲 月 漫 長

不必用身高丈量時光的重量

歲月偏愛把挺拔的影子拉長

又悄悄削去鋒芒

而矮子 生來就貼近土壤

不與云端爭高度

不向風霜挺脊梁

彎腰是本能 匍匐是尋常

卻在人間的褶皺里

藏著最堅韌的生長

這世上矮人何其多

肩并肩 就能筑起城墻

抵擋流年的刀霜

他們從不仰望衰老

腳步低矮 卻步步踏在年輕的路上

不必站直也能丈量天地

不必高聳也能扛住歲月漫長

矮子的青春 從不寫在身形上

匍匐過人間坎坷

依舊鮮活 依舊滾燙

把漫長歲月 都走成年少模樣

3。如 果 讓 我 當 一 天 皇 帝

朕非貪那龍椅上的富貴

不愛那三千粉黛的嫵媚

寡人之所求 唯此一日：

要把這黯淡人間 統統點亮得霓虹般妖冶

朕要下詔 赦免所有平庸

欽點才華 為世間所有孤絕之美加冕

令畫師們 取羅浮山腰之朝云

調貴州草海的碧波

畫一幅《萬國來朝》的斑斕畫卷

讓每一寸山河 都自帶高光美顏

朕要廢除陳詞濫調的格律

只許詩人寫痛快 不許他們寫卑微

傳旨御膳房 莫做那山珍海味

且煮一壺烈酒 敬我鐵血與文墨的豐碑

朕要在紫金山頂 插上一面自由的帥旗

號令天下漂泊的靈魂 從此不再顛沛流離

日落西山 朕便把這龍袍一脫

悄悄做回那個寫詩的凡人

只留下這一日的傳奇

在史書里閃閃發光

亮瞎世人——何為真正的萬歲

4。均 等 的 砝 碼

一一世間唯有死亡最公平

飄落時每片樹葉

都數過自身的脈絡

如同我們清點掌隙

那些交錯的命途與時刻

霜在子夜降臨

不為王座停留

也不略過低垂的谷穗

它令鐘樓變白

也令乞丐的陶碗

泛起相同的寒光

被西風驅趕的草籽

在石縫間寫下遺囑

而候鳥用殘羽

修訂天空的律法

所有振翅的弧線

終將成為遺存的標點

看那沉落的日輪

正熔鑄最后的金幣

投向收容黑暗的陶甕

山巒吞咽余暉

海港咽下星斗

持續擺動的搖籃里

傳來相同的寂靜

泥土解開年歲的繩結

帝王與蟲蠹的典籍

在相同的黑暗中

長出相似的菌斑

而飄蕩的蒲公英

把遺囑寫在風的眼睛

讓我們在各自暗室

調配獨有的苦澀吧

有人痛飲晨光

有人啜飲夜雨

待到瓷杯見底時

所有凹陷的容器

都將映出完整的

皎潔與空無

但請記得那些

尚未鐫刻的碑文

正在長眠中繼續

生長——它們比苔衣

更懂得如何

將所有的名姓

化作永恒的微光

5。體 溫 認 領 的 疆 界

三十余年 體溫浮沉于粵海

熱帶季風把寒冷削成盆景

可血液中遺存著云貴高原的霜針

入夜后便心室深處無聲起降

寒流突至 鋼鐵滾燙的欄桿

將痛感烙上指紋

我猛然觸碰到故鄉的形態——

呵氣結冰 正午屋檐下

垂懸的鋒刃 是誰額前

不曾融化的皺紋

我的春天是一枚反向的郵票

背面朝南 卻始終貼著

貴州西大門的氣壓

肌膚記錯季節的語法

骨骼深處總會準時析出

亞熱帶無法解碼的冰層

根脈 這具不曾開封的器官

倔強地裹著烏蒙山系的彝語

縱使齒舌浸透咸潮

喉核里仍結著一顆

拒絕下墜的凍雨

驟然夢返：我以體溫認領原鄉

嶺南的木棉花涌向我

像退潮——

看哪！赤道以北的春意背面

我的魂仍在海拔二千公尺處

制造持續下降的等溫線

而年關是一道倒淌的河

多少春草朝著臘月返青

如果月光竟有膂力

請將珠江口的地平線

擰成盤山道

我要重新丈量：

從木棉花到百里杜鵑

究竟需逆溯多少重

不肯解凍的云層？

聽 魂的歸向是陡峭的

每個思字都朝著草海飛馳

成為冰棱

當珠江三角洲用整個春季

勸降我的末梢血管

有座威寧城在動脈里

舉起永不融解的海平

6。余 生 有 夢 向 遠 方

把余生鑄成劍

劈開所有漆黑的夜晚

讓星火在血脈里奔涌

讓腳步擂響每座山巒

收拾行囊不問歸期

祖國山河讓我去踏遍

縱使前方云海蒼茫

也要在峭壁刻下諾言

去西北！讓風沙

打磨我赤心吶喊

駝鈴搖醒沉睡的沙丘

胡楊林升起不滅的蔚藍

去南方！讓雨絲

浸潤我干渴的詩篇

烏篷船劃過青石記憶

折一枝新柳別在胸前

去凍土！讓極光

點燃我熾熱的肝膽

在永夜與白晝交界處

種下春天第一支火焰

去熱帶！讓浪濤

塑造我生命的曲線

珊瑚礁記錄所有勇敢

珍珠貝孕育新的起點

當雪線劃過我肩頭

冰川在腳下崩裂成蓮

當鷹翅剪開濃霧

天地間升起不朽的經幡

不問路標是否清晰

不要退路只要明天

縱使暮年突然降臨

也要在日落前登上峰巔

余生有夢向遠方

不是向往而是征戰

每道傷痕都是勛章

每次出發都是出征宣言

7。澳 門 抒 懷（節選）

我數著機場跑道的新痕

瀝青在延伸處微微發燙

如同所有歸途都須先練習滑行

海面截取機翼的反光

碎成滿城窗欞上的漁火

中葡街名在導航里交替浮現

葡萄牙碎石鋪成的海浪

凝固成十二月的斑斕

殖民歷史是昨夜的航海圖

每一道邊沿仍在使用

四百年前的顫音敘述

但杏仁餅鋪仍飄出熱霧

海關職員翻動證件

國徽在指尖露出弧形

那個瞬間我看見

他袖口露出的兩道白痕

是港珠澳大橋合龍時

混凝土在晨曦里

映在海面的印記

當旅游塔將暮色切成

三層觀光券

我在旋轉餐廳的玻璃上

觸到兩枚指紋：或許來自

一九九九年的哨兵

與二〇四九年的星空清潔員

他們的溫度在鋼化玻璃內部

匯成蜿蜒的暖流

市政署的榕樹垂下新根

拂過中葡文獻的膠片儲藏室

黑膠唱片在播送《七子之歌》

童聲突然卡頓處

橫琴的風正調試著

新填海區的路燈陣列

在官也街最后的晚市

鉅記手信將澳門塔

卷進杏仁餅的包裝紙

當海風吹散霓虹的粉塵

蓮花大橋的拉索正將月光

編成通往橫琴的五線譜

8。草 海 也 是 福 海

當水芹菜在波光里分解云的印章

黑頸鶴的盤旋是天空未啟的信箋

我該怎樣向你描述這種蕩漾——

被西南風揉皺的明鏡

正收藏群山解開的衣襟

漁火在黃昏時分會爬上桅桿

點亮水底沉睡的星河

船歌穿過葦蕩的間隙

把晨霧縫制成薄紗

這里的水紋始終學不會直線

每道彎曲都系著古老的繩結

蓼葉把自己的形狀借給月亮

讓沉浮都變成抒情詩的韻腳

多年前丟失的耳墜

在菱花根部孕育成珍珠

淤泥下的陶罐保持傾倒姿勢

仍在斟滿粼粼的時辰

這是被水流反復修改的族譜

大雁用翅尖臨摹遷徙的路線

牧童的倒影漸漸長成新的堤岸

而浸水的木樁始終不發一言

用青苔記錄所有未說出的重量

當雨滴選擇垂直降落

千萬個淺坑瞬間完成契約

苦蕎在地頭垂下綠色證據

證明我們確曾以根須相認

在野鴨劃破的寂靜里

整個高原正輕輕翻身

曬網的老人清點著皺紋

每個網眼都曾捕獲光的碎銀

他望著對岸漸漸清晰的北坡

突然讀懂水鳥的方言

把船停進蘆花的朦朧吧

讓錨鏈與水草繼續它們的長談

當星群沉入柔軟的被褥

草海 請收下我這笨拙的韻腳

如同收容所有迷途的雨滴

在每道波浪都通向的故鄉里

我們終將成為不系之舟

9。大 院 撫 摸 我 靈 魂 的 地 方

闊別故園，二十余載。依稀夢境，戀鄉情懷。時光飛逝，故鄉新顏。

——題記

A

漂泊異鄉二十余年

故鄉的地名，漸被歲月輕掩

我輾轉沿海

夜深憑窗

總念及千里之外的龍街

許多舊稱已模糊難辨

兒時熟稔的老山頂

謝二灣子，施家灣灣……

威寧通往龍街的公路

在安家坪子，將大院一覽無余

行過姜家黃松林

一條土路，向北蜿蜒

佇立冷家埡口

大院村坪子組，盡入眼簾

路兩旁秋收的鄉親

躬身采挖著洋芋

田壟間，堆著新拔的蘿卜

B

大院的女子，膚色如土地般淳厚

卻皆是溫良和善的姊妹

心底藏著尋常人家的溫柔與盤算

村中老戶恒巴一族

曾是方圓百里耀眼的星辰

堪稱漢地彝家之英

如今彝漢相融，血脈相親

恰如洋芋與苞谷，相依共生

老山頂上，紫氣漫卷

大院村迎新風，辭舊貌

恒巴老宅前，極目遠眺

可望見威寧得勝坡，川滇流云悠悠

每念及此，思緒萬千

大院的兒女，遠行四方

有的戍守滇藏，護國安邦

有的躬耕鄉土，傳知授業

亦有儒商濟世，立世揚芳

C

大院村，不比華西繁華，不似嶺南富庶

它是黔西北群山間，一方豁然開闊的土地

坪子組，也并非一馬平川

坡上蕎麥青青，谷底豆莢飽滿

這里四季分明，風物安然

去年歸鄉

冷家埡口已是車流不斷

王麻子家的土屋，換作嶄新樓房

花甲的二狗，步履漸緩

光銀的兒子，赴省城任職

昔日埡口土路

早已修成通暢的村村通大道

時光推著大院，一路向前

也載著游子，日夜牽念

愿在不遠的將來

有一條高鐵，從威寧直達大院

讓鄉愁，不再隔著萬水千山

10。馬年憶馬

1 微笑的馬

我們收割蕎子的時候

一匹馬在蕎地里打滾

鬃毛拂過飽滿的甜蕎

塵土與白花一同飛揚

它亢奮得像我中學時

無端又熱烈的年少發泄

叫天子沖向翻滾的白云

馬渾身沸騰，四蹄朝天亂蹬

一陣風吹起甜蕎的驕傲

快樂的馬兒打著響鼻

噴著熱氣，搖頭擺尾

像我讀書時

清澈又無邊的快樂

2 英雄的馬

趙家水潭，暑熱灼人的正午

幾個后生跳進潭里消暑

四超不會游泳，只慌亂撲抓幾下

便漸漸沉入深水之中

潭邊割蕎的鄉親大呼小叫

急得直跺腳，心都提到嗓子眼

正是那匹剛在蕎地撒歡的馬

奔到潭邊，焦急地繞圈徘徊

韁繩垂落，輕輕掠過水面

四超在絕望中抓住了韁繩

馬奮力前拖，將他救上岸邊

又是馬年，我在異鄉撿拾往事

那匹馬始終沒能走出我的夢

漂泊多年，蕎花、故人與駿馬

都化作心底濃濃的鄉愁

歲歲馬蹄聲起，便念起故鄉的風

念起那匹，救過性命也溫暖過時光的馬

潞清簡介：

潞清，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現代作家協會會員（香港）。貴州省詩歌學會會員，貴州作家網簽約作家，《作家新視野》廣東分社長。畢節市作家協會會員，廣東惠州市作家協會會員，惠州市博羅縣作家協會會員，廣州市海珠區作家協會會員，開問網簽約作家，半朵中文網高級研究員。 河北省文學研究會會員?！督鹇曉娍啡珖姼璐筚愒u委。曾獲中國文聯與開問網組織的“大美祖國”攝影大賽優秀評委。

主管：貴州省作家協會/主辦：貴州省詩歌學會

協辦：貴州師范大學文學院 貴州省新詩研究中心

主編：南鷗/編審：洪紹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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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詩人 多彩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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