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尊：周原巧工鑄瑞獸 器以藏禮昭千秋

牛尊。

5月17日，游客在牛尊前駐足打卡。

5月17日，陜西歷史博物館社會教育部講解員張馨悅向游客講解牛尊的前世今生。

姓名：牛尊

等級：國家一級文物

出生時間：西周中期

出生地：寶雞市岐山縣賀家村

年齡：約3000歲

戶籍登記時間：1967年

現住址：陜西歷史博物館

本報記者 陳志濤文/圖

“你看它的嘴巴可以用來倒酒，太巧妙了！”“底下居然能放炭火溫酒，和咱們的溫酒壺一樣！”“這造型，比現代酒瓶還生動好看！”……

5月17日，陜西歷史博物館內，一件造型憨拙卻氣韻沉雄的青銅器，成為游客關注的焦點。孩童踮腳凝望，成人俯身端詳，攝影愛好者頻頻按下快門——游客們被這件約3000年前的青銅瑰寶所吸引。

“這是西周中期青銅鳥獸尊的代表作——牛尊，1967年出土于寶雞岐山。它以罕見的水牛造型、精巧的功能設計、簡約的時代紋飾，濃縮了西周中期的青銅工藝與禮樂文明，是周文化生動的名片。”陜西歷史博物館社會教育部講解員張馨悅站在展柜旁，向觀眾細細講解這件國寶的前世今生。

燈光漫過，牛尊飽滿的軀體上斑駁的銅銹泛著溫潤的幽綠色光澤，背上伏臥的小虎鈕靈動精巧。這件憨態可掬的酒器，藏著西周工匠的精妙構思，承載著周人敬天法祖、器以藏禮的文明密碼，從周原深處走來，向世人訴說著西周中期的盛世風華。

周原秘藏：黃土之下的西周酒尊

周原是周人肇基興業、稱王立國、禮樂初興之地，承載著西周早期的文明根基。岐山作為周原腹地，曾是西周王室宗廟與貴族聚居的核心區域，地下埋藏著大量青銅重器，是中華古代文明的重要寶庫。

1967年，寶雞市岐山縣賀家村村民在農田勞作時，意外刨出一件造型奇特的青銅器。該器物軀體似牛、紋飾古樸。村民當即意識到其珍貴性，及時向文物管理部門上報。

文物部門接到報告后，迅速派專業人員趕赴現場開展勘察清理工作。經考古鑒定，這件青銅器為西周中期青銅鳥獸尊，出土地位于周原遺址核心范圍，距西周早期宮殿遺址不遠，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與歷史價值。

考古工作人員嚴格按照文物保護規范，對器物進行科學清理、加固與修復，隨后，將其移交陜西歷史博物館。

牛尊通高24厘米，身長38厘米，腹深10.7厘米，重6.9千克，屬于鳥獸尊類盛酒器。張馨悅指著牛尊健碩的軀體說：“從體態和牛角形狀可明確判斷，其原型為水牛。”

談及牛尊背部的虎鈕，張馨悅說：“牛尊背部的器蓋上，鑄有一只伏臥的小老虎作為蓋鈕。虎在西周時期是象征威嚴、辟邪守御的瑞獸，虎鈕取‘以虎護器’之意。牛象征農耕、財富與祥瑞，虎代表威嚴、守護與辟邪，二者結合，暗藏著西周時期的祈福風俗。”

不少游客對牛尊的實用設計充滿好奇。張馨悅指著牛尊四足與底部解答：“它的腹部中空，用于盛酒；牛口作為流口，方便傾酒；牛尾設計為執手，便于握持；四足支撐器身的同時，底部預留的空間可放置炭火溫酒。一器兼具盛酒、傾酒、溫酒3大功能，構思十分精巧。”

更令人稱絕的是牛尊的密封設計：牛背部開有長方形口，上置配套器蓋，蓋與器身以子母扣相連，既能防止灰塵進入，又可避免器蓋遺失，實現了實用性與文化內涵的完美融合。

與許多商周青銅禮器一樣，牛尊的出土并非孤立事件。周原地區出土的大量西周青銅器窖藏與墓葬器物，多為貴族祭祀、宴飲所用的禮器組合。牛尊作為其中的鳥獸尊精品，與鼎、簋、爵、觚等器物搭配使用，構成了西周完整的禮樂器用體系，生動見證了周原地區作為西周政治、文化中心的輝煌過往。

青銅匠心：紋飾與工藝的千年密碼

不少游客疑惑，一件酒器為何能成為國家一級文物？張馨悅給出了明確答案：“牛尊不僅造型獨特，還集中體現了西周中期精湛的鑄造工藝與鮮明的時代紋飾，代表了當時青銅冶鑄的高超水準。”

張馨悅指著牛尊表面的紋飾說：“牛尊沒有繁復的紋樣堆砌，核心紋飾是西周中期典型的竊曲紋。這種紋飾以獸目為核心，搭配兩端回鉤的S形流暢弧線，構成扁長形幾何圖案，整體風格清爽利落、簡約大氣。”

竊曲紋由商代饕餮紋演化而來，褪去了商代紋飾的猙獰神秘，變得簡約柔和，是西周青銅紋飾的標志性特征。這種紋飾演變，并非單純的審美變化，還反映了西周社會信仰的轉型：商代重神事鬼，紋飾多顯神秘威嚴；西周倡導敬天保民、以德配天，紋飾趨于理性、簡約，既保留了禮器的莊重氣質，又增添了濃郁的生活氣息，是周人從神權走向禮治的生動文化體現。

除竊曲紋外，牛尊的細節紋飾同樣考究：牛角與眉額部位飾有陰線菱形紋，線條細密規整，凸顯出牛角的粗糲質感；蓋鈕虎身以短線刻有斑紋，簡約傳神，盡顯小虎的靈動姿態；蓋鈕兩側飾有夔龍紋，龍紋線條流暢自然，與竊曲紋相得益彰。整體紋飾布局疏密有致，貼合器形曲線，既不喧賓奪主，又為器物增添了豐富的藝術美感。

從鑄造工藝來看，牛尊沿用了商周時期主流的陶范鑄造法，并融合了先進的分鑄技術。工匠先以陶土制作牛尊的整體模型，精細雕刻出牛身、虎鈕、紋飾等各個細節，再翻制外范與內芯，拆分范塊時精準對接，確保器形規整、紋飾對稱，隨后合范固定，預留澆鑄口與排氣口，將熔煉好的青銅液緩緩澆入范腔，待青銅冷卻后打碎陶范，再經過打磨、修整、拋光等數十道工序，最終完成器物鑄造。

牛尊的虎形蓋鈕與器身分鑄后精準銜接，連接處渾然一體，既保證了虎鈕的立體生動，又不影響器身整體的流暢線條。提梁、流口、鋬手等部件的銜接，同樣采用分鑄工藝，既牢固耐用，又兼具造型美觀，充分體現了西周工匠對鑄造技術的純熟掌控與精益求精的匠心。

盡管在地下埋藏了約3000年，牛尊的精巧形制與精湛工藝并未被時光與黃土磨滅。這件凝聚著西周匠人智慧的青銅重器完整留存至今，成為中華古代文明的見證。

器載禮序：西周禮制的生動見證

在西周，青銅器絕非普通的生活器物，而是禮樂制度的物質載體。所謂器以藏禮，指每一件青銅禮器都對應著嚴格的等級規范、信仰體系與禮儀要求，是西周社會秩序的生動體現。

牛尊承載著周人對牛的崇拜、嚴格的祭祀制度與鮮明的等級觀念，是解讀西周禮樂文明的關鍵鑰匙。

牛在西周時期地位極高，既是農業生產的核心勞動力，象征著財富、生產力與社會地位，也是祭祀天地、宗廟的最高規格犧牲，是溝通人與神的重要媒介。《禮記·王制》明確記載：“天子社稷皆太牢，諸侯社稷皆少牢。”其中，太牢指牛、羊、豕三牲俱全，是天子祭祀天地、社稷、先祖的最高規格祭品；少牢只有羊、豕，無牛，供諸侯、卿大夫使用。

在西周祭祀體系中，牛為“牲之首”，只有天子才能用牛行太牢之禮，諸侯以下嚴禁僭越。

從使用場合來看，牛尊主要用于祭祀與貴族宴飲兩大正式場合，且更側重于宴飲的實用性。在祭祀活動中，它用于盛酒，以酒通神，實現人與祖先、天地的溝通；在貴族宴飲中，它用于溫酒、斟酒，兼顧禮儀規范與實用需求。與純祭祀禮器相比，牛尊的設計更注重使用的便捷性，溫酒、傾酒、執手等功能的設置，是西周中期禮器生活化的重要表現。“牛尊以牛為造型，本身就帶有鮮明的身份標識，其主人應為西周中期岐山地區的高級貴族。”張馨悅說。

牛尊的水牛造型，為我們揭示了西周中期的生態環境與社會觀念。水牛通常生活在氣候溫潤、水草豐美的地區。周人選取這一形象鑄造禮器，源于對現實動物的細致觀察，寄托著對農業豐收、生活富足的美好祈愿，體現了他們務實的生活觀念與樸素的自然崇拜。

“這件牛尊不僅是一件盛酒的青銅器物，還是西周器以藏禮的活化石。它承載著周人的信仰、技藝與禮制，幫助我們讀懂西周文明，也讓我們深刻感受到中華青銅文化的博大精深。”張馨悅說。

約3000年前，周人以匠心鑄牛尊，將工藝、審美、禮制融于一器。如今，牛尊靜立于陜西歷史博物館，以古樸之姿，訴說著周原大地的文明過往。

從周原黃土的掩埋到博物館展廳的萬眾矚目，從貴族祭祀宴飲的禮器到傳承中華文明的瑰寶，牛尊承載的不僅是千年酒香，還是周人敬天法祖的信仰、器以藏禮的智慧、務實尚簡的精神，成為連接古今的重要文明紐帶。

如今，牛尊作為陜西歷史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之一，向世界展示著西周青銅文化的獨特魅力。這件來自周原的青銅瑞獸，在時光中佇立，讓中華文明的千年脈絡在青銅光澤中綿延不絕。來源：陜西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