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份飯，才是他自己的

把最后一份飯遞過去的時候，崔盼盼的腰疼得厲害，手也有點抖了。

不是累了，是病。強直性脊柱炎跟了他二十多年，他的脊柱一節一節地僵住，腰背彎下去很難直起來。

老人接過飯，連夸了幾聲“好娃”。崔盼盼笑著擺擺手，轉身往那輛紅色的愛心送餐車走去。

5月19日中午，崔盼盼開著愛心送餐車行駛在村道上。

5月19日，銅川市耀州區石柱鎮西古村。這是崔盼盼送飯的第202天。

保溫桶空了。十一份飯，全部送完了。還有一份，在食堂的鍋里熱著，等著他回去。

送飯

西古村有個長者食堂，是2023年專門給村里的老人建的。食堂一共四個人，除了做飯的兩個人外，崔盼盼主要負責送飯。

43歲的崔盼盼黑黑瘦瘦，個子不高，話也很少。平時，別人問啥他答啥，從不多說一個字。只有送飯的時候，才會多念叨幾句。

“今天給老人吃米飯，炒了4個菜，一會得快點送。”中午11點半，崔盼盼和搭檔童清華把保溫桶抬上車，鎖好圍擋，準時出發。

5月19日，崔盼盼（左一）和童清華（左二）給寇忠才老人送飯。

11點40分，第一戶，寇忠才家。

老人71歲，五保戶，平時一個人住。車還沒停穩，他就已經迎了上來。

“叔，你可在門口哩！走，回去吃飯。”崔盼盼彎著腰，一直朝里走。等到寇忠才坐好后，他才打開蓋子，把飯遞到老人手上。

這時候，童清華手里拿著一塊抹布，已經麻利地擦起了桌子，“爺，有啥事你就說，不要嫌麻煩。”

三輪車在村道上穩穩地開著。拐了幾個彎，又下了兩個坡。

12點整，第二戶張忠正家。

老人66歲，也是五保戶，患有先天性疾病，直不起腰。崔盼盼到的時候，他正慢慢往門口走。

“叔，不是說了嘛，你在屋里等著就行！”崔盼盼端著飯，先去廚房拿筷子。童清華攙著老人，順手把倒下的笤帚放好。

張忠正接過飯，嘴唇動了動，“謝謝”兩個字剛一出口，就被崔盼盼打斷，“謝啥呢叔，這又不費啥事。”

12點15分，第三戶，石淑梅家。

老人88歲，身體還算硬朗，就是記性不太好。

“婆，飯來咧！”還沒到門口，崔盼盼就大聲吆喝起來。

5月19日，看到崔盼盼（右）和童清華（左）來了，石淑梅老人高興得合不攏嘴。

推開院門，童清華先快步跑進去，趕在石淑梅下炕前攔住她。崔盼盼跟在后頭，也端著飯小跑。

出來的時候，石淑梅硬要送一送。她一手拉著崔盼盼，一手拉著童清華，一遍遍摸著他們的手，好長時間都舍不得松。

第四戶，童有田家。

第五戶，閻百鎖家。

第六戶，崔玉蘭家。

送飯這事，沒有工資，崔盼盼純粹是自愿幫忙。一趟下來，最少得一個半小時。但從去年10月30日開始到現在，他一天都沒停過，“老人們大多是五保戶、獨居戶和殘疾人，能幫一把是一把，順手的事。”

記掛

西古村是個合并村，8 個組 2211人，住得比較分散。

村里70歲以上的老人有200多人，80歲以上45人，還有6名特困供養人員。食堂建起來后，長期需要送飯的有11人，最遠的一戶，離村委會兩三公里。

這半年來，崔盼盼心里裝著都是這些老人的事。

寇忠才胃不好，不能吃涼的，也吃不了辣子和醋。每次裝飯，他都特意跟灶上說一聲：“來一份清淡些的，菜弄熱乎點。”

張忠正腰彎著，高處的東西夠不著。崔盼盼每次進門前，都會先去廚房拿雙筷子，再把老人要用的東西一樣樣擺到他手邊。

石淑梅記性不好，經常找不見飯票。崔盼盼就陪著她翻炕席、翻枕頭、翻褥子邊。找著了，老人笑，他也跟著笑。

3組的高金芳住得遠，去她家要走一截土路。一到下雨下雪，車開不到門口，崔盼盼就把飯取出來，小心地捂在懷里，一步一滑地送到老人手上。

5月19日中午，西古村的幾位老人在村里的長者食堂吃飯。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村里70歲以上的老人，吃飯是不收錢的。但是運營一段時間后，有不少人找上門來。

“總不能都讓村里管吧，我們當兒女的，也得盡孝道。”說這話的人多了，村黨總支書記童有明覺得，確實在理。

于是，童有明把大伙叫到一起合計后，決定所有五保戶、殘疾人不收錢，80歲以上的老人每天象征性地收2元。

崔盼盼也覺得，收錢是對的，“你不收，老人們吃得不踏實，總覺得是占村上的便宜。時間長了，他們也難受。”

但是，收現錢有時候也不方便，難免會出現找不開或者沒零錢的情況。后來，村上又把老人交的錢，做成2元一張的飯票。

每次收飯票的時候，崔盼盼不催也不問，等著他們慢慢找。童清華是個小姑娘，做事麻利但性子急，剛開始有點想不通：“哥，飯票咋不直接讓他們提前準備好，省得咱等半天？”

“你越催，老人心里越急。咱多等一會兒，不礙事。”從那以后，童清華也放緩了。

村民孟桂俠在食堂幫了幾年忙，每天看著崔盼盼進進出出，心里不是滋味，“天天這樣跑，你也是個病人啊！”

聽了這話，崔盼盼總會笑著安慰她，“我沒事，多跑幾趟就當鍛煉身體呢！”

盡心

去年10月，童有明在廣播里喊了一嗓子，說要招送飯的志愿者。崔盼盼聽到后，第一個去了村委會。

“我能干。”短短幾個字，他說得干脆利落。

“你自己走路都費勁，能干這事？”童有明心疼他，不想讓他累著。

“我還湊合能走，那些動不了的老人，咋辦？”一句話，把他“噎”回去了。

童有明張了張嘴，沒再勸。因為他知道，崔盼盼心里是咋想的。

2002年，崔盼盼的父親因胃癌去世，家里欠了一屁股債。兩年后，母親突發腦出血，雖然保住了命，卻落下半身不遂的后遺癥。也是在那一年，他自己也查出了強直性脊柱炎。

那年，崔盼盼21歲。他從外面辭了工，回到西古村，守在母親床前。這一守，就是22年。

5月19日，送完飯后的崔盼盼（左）回到家中給母親測量血壓。

這些年里，他沒出過遠門，沒正經上過班。每天天不亮，他就起來收拾，給母親擦洗、翻身、喂飯。時間長了，他的腰背一天天彎下去，疼起來時全身哆嗦。

村里人都夸他是個孝順娃。有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崔盼盼把這個老話翻了個個兒。

聽說要給老人送飯，他想都沒想就報了名。一碗熱飯，對走不動的人來說意味著什么，他太明白了。

還有人問他，既要照看母親，又要給老人送飯，忙得過來嗎？

“伺候我媽是盡孝，照看老人要盡心，不管啥事，心盡到就行。”說這話的時候，他眼里有道光。

村上評道德模范，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區上的孝老愛親模范，紅本本他也拿到了。別人說他是模范，他倒有點不好意思：“模范啥呢，我就是個送飯的。”

可大伙都知道，這不只是送飯的事。就像有人說的那樣，20多年照顧母親，是孝心；大半年連著給老人送飯，是善心。說到底，盼盼是個好娃。

送完飯的那一刻，崔盼盼心里輕快了不少。兩公里多的路，他開得不緊不慢。路兩邊的地里，玉米苗長到一拃多高，綠油油的。一簇簇野花，也開得正好。

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吹散了一身汗。等到三輪車停到食堂門口的時候，他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13:05，和昨天一樣。

鎖好車，推門進去，鍋里的飯還冒著熱氣。坐下來，端起碗，這是屬于他自己的第12份飯。（記者 賴雅芬 實習生 劉晶晶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