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教誨是我一生的財富——懷念我的母親朱敏

2026年4月10日，是我母親朱敏誕辰100周年紀念日。百年歲月流轉，母親的音容笑貌依舊清晰。她走過的那段布滿荊棘卻始終閃耀著信仰之光的人生旅程，鐫刻著堅韌與勇敢，承載著忠誠與堅守。作為朱德元帥唯一的女兒，母親從未憑借父輩的光環享受過片刻榮華，反而歷經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與考驗。但正是這些風雨淬煉，鑄就了她堅強、樂觀、吃苦耐勞、心懷家國的高尚品格。母親一生的言行與教誨，是我此生最寶貴、不可替代的精神財富。

“赤英”蒙難，絕境堅守鑄風骨

20世紀90年代，一部名為《紅櫻桃》的電影風靡全國，影片中中國女孩楚楚在德國法西斯集中營中的苦難遭遇，讓無數觀眾潸然淚下。這個影片的主人公原型，正是我的母親朱敏。

抗戰爆發后，國共關系有所緩和，爺爺朱德便想把長期失聯的女兒帶到身邊撫養。經過周恩來與鄧穎超多方面尋找，終于找到了當時12歲的我的母親朱敏。母親的外婆聽說孫女要去延安那么遠的地方，死活不愿讓身體不好的她離開。兩年后，國共關系再次惡化，1940年10月，母親與其他十幾個和父母失去聯系多年的革命后代，在重慶八路軍辦事處的安排下，風雨兼程走了一個多月，終于抵達延安。

到了延安楊家嶺，母親就被不遠處土堆上的一個人吸引了目光，直覺告訴她，那個人就是她的爹爹。14年來所受的委屈，頓時都煙消云散了，她大聲喊著：“爹爹！爹爹！”爺爺朱德匆匆跑下山坡，一把將她從馬車上抱下來，用溫暖的大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水，語氣溫和地哄著她說：“不哭啦不哭，現在應該笑啊！要知道，好多娃娃都沒有活到看見爹爹媽媽的那天。”跟著爺爺生活一段時間后，母親經常從爺爺嘴里聽到自己嬰孩時的趣事，也見到了一張她出生后不久在莫斯科郊外草地上的照片。因為爺爺長時間隨身攜帶，照片早已發黃，四個角也都卷了起來。那份遲來的父愛，溫暖了母親孤寂多年的心靈，也成為她日后面對苦難時最堅實的精神支撐。

▲朱德與朱敏

1941年1月30日，母親告別延安，告別剛剛重逢不久的父親，踏上了赴蘇聯學習的征程。14歲的母親作為大姐姐，帶著毛澤東主席的女兒李敏、王若飛的兒子王一飛、羅亦農的兒子羅西北一同前往。在飛機上，母親懷抱著只有4歲的李敏，一路關心照顧著她，就像親姐妹一樣，這也成就了她們終生的友誼。

臨行前，爺爺特意為母親取了化名“赤英”，一方面是為了替她隱藏身份，另外這個名字也隱含爺爺對她的期許：紅色英雄。母親在莫斯科患上了嚴重的水土不服，寒冷的天氣還引發了她的哮喘。到了當年6月，兒童院將母親送到距離莫斯科500公里的夏令營療養，希望她能早日康復。

6月22日，希特勒撕毀了蘇德互不侵犯條約，閃電般地入侵蘇聯。母親所在的療養院也成為淪陷區，療養院內20多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孩子成為德軍的俘虜。

在蘇聯被關了兩年后，母親和幾個孩子被裝進悶罐火車里，送往德國東普魯士集中營。進入集中營前，法西斯士兵對所有囚徒進行了嚴苛的搜查，不允許攜帶任何個人物品，身上的衣物也必須全部脫下。母親隨身攜帶的一支派克鋼筆被沒收，那支鋼筆上刻著“朱德”兩個字，萬幸的是，德國人不認識中文，母親的真實身份才得以隱藏。但母親并未坐以待斃，她將縫在衣服里的一枚列寧勛章緊緊壓在舌頭下，憑著這份堅韌與機智，成功瞞過了士兵的搜查。

在集中營里，母親不幸患上了頸部淋巴結核。為了不引起法西斯士兵的注意，母親始終咬牙堅持，任由結核塊在頸部慢慢腫大、潰爛，流出的膿血糊滿了整個衣領，直到被德國醫生發現。德國醫生粗暴地抓住她的脖子，沒有麻藥，沒有消毒，只是拿起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就硬生生地對著母親的頸部割了下去。母親的脖子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也在她的心里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創傷。

1945年1月，母親和難友們終于結束了集中營長達四年的苦難，輾轉幾個月后，她被送到了蘇聯難民收容站。經歷了四年的折磨，母親對任何人都充滿了戒備，不愿輕易透露自己的身份。直到在一位蘇聯政委的耐心開導和真誠解釋下，她才鼓起勇氣說出了“我是中國八路軍總司令朱德的女兒”。

毛岸英在莫斯科紅十字協會看到了一封“赤英尋找父親”的信，回到延安時通過父親毛澤東才知道，赤英原來是朱德總司令的女兒。爺爺得知女兒的音訊后，當即讓毛岸英用俄文給我母親寫了一封家信。當母親輾轉收到這封離別四年后的第一封家信時，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情感，淚水奪眶而出。爺爺在信中說：“蘇聯四年衛國戰爭也是中國國內抗日戰爭最艱苦的時候，沒有及時打聽你的下落，讓你受了苦，爹爹對不起你！全蘇聯都在遭受戰爭的苦難，我不能因為個人的事情麻煩蘇聯政府，想必女兒能諒解爹爹的……”母親一遍又一遍地讀著信，淚水打濕了信紙，模糊了字跡。也正是在這一刻，母親堅定了信念：她要在蘇聯繼續學習，努力提升自己，成為一個對國家、對人民有用的人，不辜負爹爹的期望，不辜負自己這些年所受的苦難。

▲蘇聯衛國戰爭勝利50 周年紀念獎章

1995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50周年。這一年，俄羅斯政府決定向當年參加蘇聯衛國戰爭的老戰士頒發紀念獎章，獎章上有總統葉利欽的親筆簽名。在全球眾多獲獎者中，中國只有18人獲此殊榮，母親朱敏便是其中之一。這份榮譽，是對母親在集中營中不畏強暴、嚴守身世、頑強求生的最好肯定，也是對她那段苦難而光榮歲月的最好銘記。

踐行初心，教書育人守平凡

1953年，母親學成歸國。她沒有憑借爺爺的身份尋求特殊待遇，而是嚴格按照爺爺的期望，成了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母親被分配到北京師范大學俄語系工作，爺爺常常找她談心，語重心長地對她說：“我們國家現在正處于百廢待興的時期，非常需要建設人才。你所從事的教育事業，正是一項非常光榮的事業。做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師，教書育人，為國家培養人才，是爹爹對你最大的期望。”不久后，母親生下了我的大哥劉建。按照中國傳統，我們應該叫爺爺“姥爺”，但爺爺不喜歡這個稱呼（與舊社會“老爺”是諧音），就讓我們都叫他“爺爺”。

牢記爺爺的囑托，母親始終以一名普通人民教師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剛生完大哥沒多久，身體還未完全恢復，爺爺就囑咐母親將大哥留在爺爺奶奶身邊照看，讓母親搬回學校宿舍居住。爺爺語重心長地說：“要好好工作，把精力都放在教書育人上，不用常回家，一定要跟群眾打成一片，不能搞特殊化。”母親聽從爺爺的安排，搬回了學校。那是一間12平方米的集體宿舍，廚房和衛生間都是公用的，母親在那里住了整整四年。后來才搬到分配給她的家屬樓，我們全家在這里一住就是40年。母親在集中營吃了很多苦，爺爺心疼也想做些彌補，但他的愛不是物質上的溺愛，而是更嚴格的要求，他把這份愛轉化成對我們下一代更加嚴格的教育。

在家里，母親像所有的家庭主婦一樣，一邊忙于事業，一邊操持著全家的大小家務，洗衣、做飯、打理家事，樣樣親力親為。我剛參軍不久，母親放心不下，親手為我織了一件深咖啡色的毛衣，我格外珍惜。從軍校到部隊，這件毛衣一直陪伴著我。可惜，在一次運動后不慎將毛衣遺失，再也沒能找回，為此我難過了很久。后來我請求母親再為我織一件，那時母親年事已高，身體多病，一只眼睛已失明，終究沒能完成這件事。成家后，我所在的部隊離家很遠，只有周末才能抽空回去看望母親。可她一直記掛著我的這個心愿，盡管自己不能再動手，就手把手地教我愛人，讓她為我織成了一件新毛衣。這件毛衣我一直珍藏至今，它是母親留給我最溫暖、最珍貴的禮物。

▲父親劉錚、母親朱敏將朱敏撰寫的《我的父親朱德》一書贈予作者（右）。作者身上所穿毛衣就是朱敏教兒媳所織

家風傳承，言傳身教潤心田

在我們家，“不搞特殊化”從來都不是一句口號，而是爺爺為家人立下的規矩，也是刻在我們每個人骨子里的準則。爺爺一生嚴于律己、廉潔奉公，為家人立下了“三不準”：不準使用他的小汽車；不準以他的名義去辦事，特別是親友相求；不準講究吃、喝、住、玩，追求享樂主義。爺爺經常說：“粗茶淡飯，吃飽就行了；衣服干干凈凈，穿暖就行了；不然，就不能到工農中去了。”爺爺對家人的要求十分嚴格，對自己的要求更是近乎苛刻。

爺爺住進中南海20多年，始終保持著艱苦樸素的作風，除了必要的出訪時穿的兩套像樣的服裝外，其他的衣服都打滿了補丁，有的甚至縫了又縫、補了又補，卻依然舍不得扔掉。他的一件襯褲打了17處補丁，一張床罩用至朽爛。他常對我們說，小汽車是黨和國家分配給他的工作用車，不是私有財產，除了他本人工作使用外，家里的任何人都不能動用，否則就會滋長享樂和特權思想，就會脫離群眾。爺爺的“三不準”，家里的大人小孩都嚴格遵照執行，沒有人敢違反。

1960年，大哥劉建到了上學的年紀，開學第一天，因為知道學校離家較遠，大哥便滿心歡喜地以為可以坐爺爺的小汽車去學校，可出門一看，停在門口的卻是一輛三輪車。大哥有些不高興，爺爺嚴厲地批評了大哥，他說：“你要坐小汽車，別人的孩子也要坐小汽車，得浪費國家多少汽油！”之后，爺爺讓大哥改用月票乘公交車上學。

爺爺不僅對我們這些孫輩嚴格要求，對母親更是如此。他曾不止一次對母親說：“老百姓怎樣生活，你就怎樣生活。記住你是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師，是為人民服務的，人民沒有賦予你特殊的權利，你不能憑借我的身份搞特殊。”母親始終牢記爺爺的教誨，一生都過著簡樸的生活，從不搞特殊化。她曾對我們說：“正因為當初爹爹沒有讓我享受特殊的生活，讓我和普通人一樣生活、一樣工作，才讓我擁有了普通人的幸福，擁有了普通人那金子般的平常心，也讓我明白了什么是責任，什么是擔當。”

厚德傳家，寬厚待人顯本色

1996年，母親朱敏已年屆七旬，常年被病痛纏身，卻依舊保持著往日的溫和與寬厚。一天，她和父親正在北師大的宿舍院里散步，一位農民工騎著自行車匆匆經過，一時疏忽，不慎將母親撞倒在地。萬幸的是，父親反應迅速，用身體奮力抵擋了一下，才稍稍緩沖了撞擊的力度，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當農民工得知自己撞倒的這位老太太竟是朱德元帥的女兒時，瞬間嚇呆了，生怕因此承擔難以承受的后果。可母親沒有絲毫責備，她忍著身體的劇痛，語氣平和地說道：“你又不是故意的，別害怕，趕緊走吧，我們自己去醫院就好。”沒有人知道，這場看似輕微的“交通事故”，已經造成了母親股骨頭骨折。

母親本就是多病之體，此次骨折更是雪上加霜，可面對這個身無分文、惶恐不安的農民工，她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重話，更沒有想過要為難他。她和父親輕輕揮了揮手，放走了那個手足無措的農民工，默默承擔下了這場意外的所有后果——高額的醫藥費、漫長的康復期，還有身體的傷痛。

身邊很多人得知此事后，都為母親鳴不平，紛紛勸她：“您不該就這么讓他走了，花了這么多醫藥費，還受了這么大的罪，連句賠償的話都沒有。”面對眾人的不解，母親用和善的語氣說道：“這都是爹爹教給我的。他只是個普通的農民工，如果因為我的事，讓他傾家蕩產、難以立足，我于心何忍啊？”只是簡短、樸實的幾句話，仿佛讓我們看到了爺爺朱德那敦厚善良、體恤民情的身影，更彰顯了我們家世代相傳的優良家風——寬厚待人、不恃權、不徇私，始終把普通群眾放在心上。

▲作者劉武（前排右一）與爺爺朱德（前排中）、大哥劉建（前排左一）在一起

這次意外之后，母親的胯關節骨折愈發嚴重，經過多次手術，才裝上了人造關節，此后更是臥床休息了整整一年，受盡了病痛的折磨。自那以后，每到刮風下雨、天氣轉涼，體內的關節就會隱隱作痛。可即便如此，母親從未后悔過當初的決定。

戎馬礪志，丹心許國寫忠誠

我于1961年出生，是家中最小的兒子。在旁人看來，幼子往往備受寵愛，可在我們家里，我同哥哥們一樣，從小就在爺爺和母親的嚴格要求下長大，從未有過半分特殊。母親常常教育我，要以爺爺為榜樣，傳承老一輩的革命精神，做一個正直、勇敢、有擔當、肯奉獻的人，要靠自身努力實現人生價值，絕不能倚仗長輩的身份謀取私利。

我自幼隨父母生活在北京師范大學，大哥、二哥則跟著爺爺奶奶住在中南海。每到周末，母親總會帶著我前去探望。盡管母親身體欠佳、腿腳不便，卻始終堅持帶我乘坐公共汽車前往。有一次我心疼母親，便問她，能不能請爺爺安排車輛接送。母親沒有責備，只是給我講了大哥曾因想乘坐小汽車而被爺爺嚴肅批評的往事。聽完之后，我再也沒有提過類似的要求。

母親在蘇聯留學期間，與許多摯友、同學結下了深厚真摯的情誼。她時常懷念那段歲月，也一直牽掛著昔日的伙伴。回國后，他們依舊往來密切。李敏阿姨、劉愛琴阿姨，以及許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叔叔阿姨，都常來看望母親，母親也時常登門探望他們。我印象最深的，便是小時候母親經常帶我擠公共汽車去看望李敏阿姨。

在爺爺和母親的言傳身教下，我從小便立下遠大理想，立志要做一名對國家、對人民有用的人。15歲那年，我毅然穿上軍裝，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解放軍戰士，后來又考入軍隊院校。大學畢業后，我沒有選擇留在條件優越的城市，而是主動申請奔赴邊境、海防、深山、哨卡，到最艱苦的地方錘煉自己。在那些艱苦的歲月里，母親的教誨始終縈繞耳畔，爺爺的榜樣力量時刻激勵著我前行。我牢記他們的囑托，腳踏實地、兢兢業業，在基層崗位上默默奉獻，一干就是33年。

有一年，我在邊境執行任務時，必須經過茫茫的草原。在返程途中，車輛不慎陷入草原的沼澤，想盡辦法也無法擺脫。當時天色已晚，草原的夜晚氣溫極低，我和另外兩名戰友決定徒步返回營地。返程中我們要面對三重危險：一是狼群，一旦遇上，我們便無力自保；二是地形，邊境草原地形復雜、岔路眾多，一旦走錯就可能越境，后果不堪設想；三是蚊蟲，草原蚊蟲肆虐，叮咬兇狠，能穿透衣物，嚴重時甚至可能危及生命。我們頂著被咬得腫脹變形的臉，一路艱難跋涉，天蒙蒙亮時終于抵達一處蒙古包。當時我們又累、又餓、又冷，身體幾乎透支。稍稍恢復了體力之后，熱心的蒙古族同胞用拖拉機把我們送回了營地，我們才算平安脫險。那短短的一夜，讓我更深刻地感受到了爺爺在長征中歷經的千難萬苦，母親在集中營中受到的生死磨難。后來，我把這段經歷講給母親聽，她拍拍我的手說：“不要忘記爺爺的教誨，要在艱苦環境中磨煉自己、錘煉意志，把自己鍛煉成為一名對國家、對軍隊有用的人。”

我所在的基層部隊，被譽為“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斗、特別能奉獻”的模范集體。軍旅生涯中，我始終以高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多次圓滿完成各項艱巨任務。2006年11月，我被授予“全軍優秀指揮軍官”榮譽稱號。這份榮譽，不屬于我一人。它是爺爺和母親諄諄教誨的結果，是他們的精神指引我堅守初心、勇擔使命，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

▲本文作者劉武

如今，爺爺和母親都已離我們遠去，但他們的精神永遠不會消失，他們的教誨永遠銘記在我心中。母親留給我們最寶貴的精神財富，是堅韌不拔的意志、廉潔奉公的作風、心懷家國的情懷、為人民服務的初心。母親的教誨如明燈，照亮我前行的道路；如春雨，滋潤我成長的心田；如警鐘，時刻提醒我堅守初心、不忘使命。在母親誕辰100周年之際，我追憶母親的一生，緬懷母親的恩情，更要傳承母親的精神，踐行母親的教誨，像母親一樣，像爺爺一樣，堅守革命信仰，傳承優良作風，為國家和人民的事業，貢獻自己的全部力量。

【本文來源：“縱橫雜志”微信公眾號，選自《縱橫》2026年第5期，作者系原總參謀部某部大校，朱德外孫，朱敏之子。圖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