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0格里夫納（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6.2

陽光很明媚，透過車窗，透過那層略微發暗的玻璃，看見天空，看見大地，一切仿佛被輕輕壓低了亮度。但它仍然擋不住——那種鋪天蓋地的明亮。

在高空中，我看見三只白鸛。

它們在空中來回盤旋，優雅而從容。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特別美——那是一種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景象，甚至有些不真實。

風從車窗的縫隙里鉆進來，帶著油菜花的味道。

那味道很輕，卻一下子把我帶回了小時候。那時候在農村的田野里走過，一整片小麥地，空氣里都是這樣的氣息——溫暖、熟悉，又讓人安心。

就在那一刻，我開始莫名其妙地開心起來。

盡管我仍然身在烏克蘭，盡管我正走在去往邊防的路上，心里仍然帶著隱隱的不安——他們會不會攔下我？會不會出現什么意外？

從敖德薩到摩爾多瓦的邊境，這條路很長，檢查站也很多。

我們慢慢靠近。

在第一個檢查站，我們等了大概一個小時。

是朋友開車送我。他一開始以為自己無法繼續前行。但后來，一個穿著軍裝的檢查員，耐心地檢查、耐心地解釋，還帶著一點難得的溫和。

他告訴我朋友，其實是可以去申請的。

可當我們去咨詢窗口詢問時，得到的卻是否定的回答。

那一刻，我沒有憤怒，反而只是覺得——

剛剛那位檢查員，是善良的。

即使他們都穿著軍裝，從事著同樣的工作，但人和人之間，仍然是不同的。

他讓我的心里，對這些“官方身份的人”，生出了一點點久違的好感。

我甚至開始懷疑——也許，不是所有的人，都會那么冷漠、那么世俗。

只是，這樣的念頭，很快就被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徹底抹去。

車子又開了一段。

到了烏克蘭邊防，我必須一個人下車，通過海關。朋友只能停在外面，看著我過去。

我把護照和居留卡遞了上去。

在這之前，他們先檢查行李。

這是讓我最不舒服的一步。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們把你的東西一件一件翻出來，隨意地擺弄、詢問，像是在確認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不是。

他們拿起我的藥，問這是什么。

我解釋。

他們點頭，又繼續翻。

這一切，好像有流程，但又看不出真正的必要。

給完證件之后，他們開始查信息。

窗口換來換去，從第四個到第三個，又讓我等在那里。

“我們要核實一些信息。”

他們這樣說。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們問我要去哪里。

我說去摩爾多瓦。

又問我之后要去哪里。

我說回中國，也可能去其他國家。

他們繼續問，一些并不必要、甚至有些過于私人的問題。

我開始有些不適。

人群中，有一個人會說中文，也會說英文。

他們顯然很習慣面對中國人。

也正因為這種“熟練”，反而讓我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像是被觀察、被判斷，甚至被“盯上”。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

但如果你在這里待得夠久，你會知道——不少人都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被攔下，被拖延，被反復檢查。

甚至，被索要一些“額外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們終于在我的護照上蓋了一個章。

我以為結束了。

但他們說，還需要再蓋一個。

我被帶到第一個窗口。

那個窗口就在路邊，是一個完全開放的空間，人來人往。

他看了我一眼，說要再檢查行李。

我說，可以。

然后他直接問：

“你的錢包呢？”

“帶了多少現金？”

我說，沒有太多現金，大部分都在卡里。

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

2015年11月，我第一次來到烏克蘭，在機場。

也是一樣的問題。

也是一樣的檢查。

也是一樣的——讓我打開錢包。

那時候我也說，我沒有現金。

而現在，十年過去了。

場景，好像沒有什么變化。

只是這一次，當他看見我的那一刻——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種亮，不是善意的。

更像是——

看見了一棵“可以搖錢樹”。

他看我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那不是正常的檢查。

更像是——一個人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突然看到一頓可以“好好吃一頓”的大餐。

那種從眼睛里透出來的光，是不自然的。

他拿起手機，用翻譯軟件和我對話。

烏克蘭語、俄語，被轉換成中文。

他說話很直接：

“你包里有什么？”

“你要去哪里？”

然后很快——

“你的錢包。”

“里面有多少錢？”

我沒有主動讓他查。

也沒有把錢包遞過去。

他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說：“那你就不要過海關了。”

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很平靜。

不過，就不過。

事情沒有像他說的那樣結束。

旁邊的人過來問發生了什么。

也是在那一瞬間，我才意識到——

這個站在一號窗口、四五十歲的男人，并不是普通工作人員。

他是這里“說了算的人”。

他把我帶進了旁邊的一個房間。

那不是一個正式的檢查室，更像是值班室。

里面有一張床。

門，在我進去之后，被關上了。

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落在門鎖上——

鑰匙插在那里，輕輕晃動。

我盯著它。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把門鎖上，我該怎么辦。

他開始翻我的包。

衣服、書、本子。

沒有什么特別的東西。

然后他開始問：

“你有幾個手機？”

我說，兩個。

他又問：“是不是有三個？”

我沒有回答。

這種問題，本身就已經沒有意義了。

但很快，話題又回到了同一個地方——

錢包。

他要我把里面的錢拿出來，一張一張數。

那一刻，我非常清楚他想要什么。

不是檢查。

是錢。

錢包里有一些美元——1美元、5美元、10美元。

還有格里夫納。

我心里反復提醒自己一件事：

美元，絕對不能給。

我把格里夫納拿出來。

一共5100。

我把錢放在旁邊，說：

“這個，可以。”

我們之間有一段很長的對峙。

沒有聲音。

只有他盯著錢的眼神。

最后，他拿走了其中的5100格里夫納。

沒有再堅持要美元。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放棄了。

也許，他沒想到我會這么堅持。

也許，在他過往的經驗里——

中國人，一般不會這樣。

我很早就聽朋友說過。

有人在同一個邊境，被要了100美元。

說自己是學生，也沒用。

也有人，被要了50美元。

幾乎成了一種“默認的規則”。

所以，當他們看到中國人時——

那種表情，那種眼神，其實不是第一次。

只是你真正站在那里時，才會明白那種感覺。

你不是一個人。

更像是——

一只，被估價的對象。

走出那個房間的時候，我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很沉的感覺。

因為你會意識到——

在同一個國家，有人正在前線為生存而戰。

也有人，在后方，用另一種方式，從別人身上拿走東西。

他們穿著同樣的制服。

但代表的，卻不是同一種東西。

這種事情，發生在邊防。

那如果是在更大的系統里——

又會是什么樣子？

在我被帶出那個小房間的時候，我看見了剛才經過我身邊的那個年輕人。

他看著那位“連長”。

他已經知道他的上司從我錢包里拿走錢。

他什么都沒說。

但我知道——他是明白的。

他知道發生了什么。

我當時突然在想一件事：

也許再過幾年，這個年輕人會升職。

而那個拿錢的人會退休。

然后，一切會繼續。

只是換了一個人站在那里。

我終于從那個房間里出來。

那個拿走我5100格里夫納的人，把我帶到窗口，給我蓋了章。他沒有看我而是背對著我。

我還是對他說了一句：

“謝謝。”（烏克蘭語）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其實有點荒唐。

因為我知道，他甚至不會說烏克蘭語。

而在這個國家的規定里，政府部門、公共崗位，本該使用烏克蘭語。

但這些事情，在那一刻，都變得不重要了。

我背著雙肩包，拿著行李包。

用5100格里夫納——

換來了一枚出境章。

一張可以離開的“許可”。

走出邊防線的時候，外面只剩下一個士兵。

他很安靜，也很有禮貌。

那一刻，我忽然在想：

他會一直這樣嗎？

還是有一天，他也會變成剛才那樣的人？

在一個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環境里——

一個人如果不那么做，反而會顯得“不正常”。

甚至，會開始懷疑自己。

這種荒唐，在戰爭里，被放大了。

我一邊走，一邊想這些事情。

前面，還有一段路。

要走到摩爾多瓦的邊防。

不知道要走多久。

這時候，一輛車停在我身邊。

車窗搖下來，是一位白發的老人。

他問我：

“你是要去下一個邊防嗎？”

我說，是的。

他說：“上車吧。”

我上了車。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很輕。

很輕的一種幸福。

我對他說，謝謝。

他說，你要去哪里？

我說，去摩爾多瓦，然后去別的國家。

他又問：

“你為什么會在烏克蘭？”

我說，我是志愿者。

在赫爾松一帶，幫助那里的平民。

他說了一句“明白了”。

沒有多問。

車繼續往前開。

就在這一段很短的路上——

我經歷了兩種完全不同的人。

一個，在房間里，把手伸進別人的錢包。

一個，在路邊，把一個陌生人拉上車。

他們來自同一個國家。

說著同樣的語言。

卻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一刻，這種對比變得非常具體——

不是抽象的。

是可以觸摸到的。

有形狀，有重量。

你會開始明白：

有些人，一旦進入某種位置，就不再只是“人”。

他們開始相信某種權力。

某種不需要解釋的優越感。

那種感覺，很熟悉。

像是從另一個時代遺留下來的影子。

也許，他們自己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甚至，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在我看來——

這是一件非常荒唐的事情。

不管經歷了什么——

當我走進摩爾多瓦的邊防時，我是輕松的。

文件遞過去，很快就蓋了章。

他們甚至還和我開了幾句玩笑，雖然說的是俄語，但那種輕松，是可以感受到的。

沒有多余的問題。

沒有反復的檢查。

一切都很簡單。

我順利地趕上了那輛大巴車，去往 基希訥烏。

車開動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一件事——

我出來了。

我自由了。

那種感覺，不是激動。

更像是——

呼吸終于回到了自己的身體里。

我的呼吸，是自由的。

我的安全感，也是自由的。

我不用再去擔心夜里的無人機聲。

不用再去分辨遠處的爆炸。

也不用再面對那些反復檢查、毫無意義的盤問。

那些東西，在一瞬間，變得很遠。

甚至讓我覺得，有點反胃。

車窗外，是大片的小麥地。

風吹過的時候，麥浪輕輕起伏。

那一刻，我突然被拉回了四年前。

那種很簡單的幸福——

你可以走在路上，不用害怕。

你可以呼吸空氣，而不用去確認它是否安全。

你可以活著，并且知道，明天還會繼續。

也許這里并不富有。

這里是東歐最貧窮的國家之一。

但那一刻，我很清楚——

幸福，從來不是由這些決定的。

而是由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決定：

你是否安全。

你是否可以安靜地生活。

你是否還有對明天的期待。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

看著窗外的陽光，和那一片片小麥地。

想著接下來的生活。

臉上的笑，是藏不住的。

不管經歷了什么——

人都要學會照顧自己。

好好活著。

讓自己的生活，慢慢重新長出一點點幸福感。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