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賾索隱 鉤深致遠｜趙景宇VS左莊偉藝術對談【天涯藝術15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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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丙午維夏，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北京陳少梅藝術研究會會長、文化學者趙景宇先生在結束湖北、安徽、上海相關學術活動之后趨至金陵，拜望九十歲高齡、著名美術史論家、美術教育家、畫家、南京師范大學左莊偉教授，就馬西光先生、黃秋園先生等諸多藝術話題進行了深入探討與交流。

趙景宇先生與左莊偉先生晤面

馬西光先生的藝術情緣

趙景宇先生：左老您好，好久不見（微笑，握手）。想來也很是機緣巧合，說起我們相識還是要感謝北京的馬西光先生，準確地說是那篇談中國畫“意境”美的評述文章。

左莊偉先生：1966年開始的那段特殊時期，社會上學校是停課的。1969年省里決定南京師范學院美術系、音樂系和南京藝術學院美術系、音樂系對口合并，江蘇省戲劇學校并過去單獨成立一個戲劇系。這樣，南京藝術學院就有三個系，音樂系、美術系、戲劇系。新成立江蘇省革命文藝學校。我們跟南藝合并以后，都到農場勞動去了。這個農場屬于南京農學院管的一個農場，在江浦，我們都去了。我當時參與負責管理農場，這個時候我關注到一個人，這個人不說話，做的勞動很重，挑水挑糞澆蔬菜地。有一次我就問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告訴我，他叫王錫華，他說有胃病很厲害。所以我看他挑糞的時候，手總是捂著胸口。我說你從今天開始，明天就不要做這個活了，你到蔬菜地去，一個放開那個小水渠引水灌溉，一個就是看看麻雀別來吃我們的西紅柿、黃瓜。那個時候主要是種西紅柿和黃瓜這些常吃的蔬菜。后來跟他交流時間久了，我對他很尊敬的。他說他在1972年學校開始恢復招生，全國高等學校都開始上課了，但是那個時候招生不是高考的，而是招收工農兵學員，表現好的把他吸收進來，從1972年到1976年全國高等教育就是招收工農兵學生，這個時候我又回到了南京師范學院美術系，就跟南藝分開了。我回到南師以后，有一天很突然王錫華從南藝走到我家。他一進門就笑嘻嘻的，他說現在學校安排我負責主編南京藝術學院的學報。我說好事情啊。他說，我們現在南藝學報隨著形勢的發展，提出了如何繼承藝術傳統的問題，就是中國畫的藝術傳統，我想組織你們這些過去搞美術理論、美術史研究的老師，寫寫關于中國畫繼承和發展的文章。他說我這一期正想做一個中國畫繼承發展的研究專刊，他說我在農場勞動時，你對我很好，我這一次辦這個學報，第一個就想到了你，你能不能給我寫一篇文章。我說寫什么呢？他說：“你給我寫一篇關乎‘意境’的文章。”這個意境，在中國畫里邊，基本上是在山水畫里邊體現得比較明顯。我之前發現了一本雜志，上面發表過一幅馬西光先生的水墨人物。它這個畫面很簡單，畫的是延安的《棗園黎明》：一些早晨出工勞動的，延安農民，一組人在這個畫面的下面，半身的。看著那個畫面的一個角上有一個窯洞的門，就是一個門，里邊有一個紅的燈光，別的什么也沒有，窯洞也沒有，就是個窯洞的窗戶。那個窯洞是毛主席的窯洞，那個燈光到天亮了，人已經上工了，還亮著。讓人聯想到昨天毛澤東主席通宵在工作，這個意境多深啊！我立刻就想到我寫這個意境，“意境說”我就舉這個例子。我寫了一大段人物畫里邊創造的意境，特別地深刻。這篇文章發表以后我不知道馬西光看到了，因為我們互不相識，馬西光就到處托人找我。

趙景宇先生與左莊偉先生

馬西光先生、左莊偉先生相聚北京

馬西光先生與左莊偉先生深談中

馬西光先生、左莊偉先生、趙景宇先生

左莊偉先生研究文章圖錄1

左莊偉先生研究文章圖錄2

左莊偉先生研究文章圖錄3

趙景宇先生：一次非常偶然的機會，我跟馬西光先生在海南三亞五指山，在馬老的翡翠谷那個工作室。因為要寫《馬西光畫傳》的緣故，我們有一天晚上在一次長談中，他跟我講，江蘇南京有一位左莊偉先生給我寫過一篇關于中國畫意境之美的文章。他在這篇文章里面，就我的作品展開了一番闡述，后來這篇文章發表得也比較早（準確地講應該是1978年）。這可以作為最早期的對馬西光先生繪畫藝術研究的這么一篇學術性文論，后來馬老對我講，你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幫我找到這位素未謀面的左莊偉先生。我隨即說道，馬老您給我提供一點信息吧，我給您找找看這位朋友。馬老說，他是在南京，他好像是這個南藝（南京藝術學院）的一位教授。馬老就提供了這兩點信息，僅此而已。跟左老這個最后接觸呢，要感謝我參加的一場在承德避暑山莊舉辦的藝術雅集活動。當時有來自全國各地百余位書畫名家參加的這個雅集。在這場活動中，偶然的機會我得以認識一位來自江蘇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的美術教師王昌景。我說南京有一位美術史論家左莊偉先生，左老你認不認識？他說，唉喲，那可是我們江蘇美術界的前輩啊，是資深的美術理論家啊！我說想請您，能不能想辦法幫忙給我聯系上這個左老師。因為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王昌景這位朋友很熱情很熱心。他說，趙老師您放心，我回南京以后，我一定想辦法幫您聯系到這位老師。當時我內心充滿了熱切的期待，跟馬老也及時地通報了這個信息。馬老師說那太好了，他說，我不能忘記在我的藝術生涯中，尤其是這個藝術創作初期啊，有這樣的一位專家、學者那么關注我的藝術，然后他說，如果能幫我聯系上這位遠方的朋友，那真是太好了！沒過多久，王昌景——這位南京的朋友就給我打來電話，說趙老師，您委托我找的這個左老已經找到了。我馬上第一時間把左老的聯系方式給到了馬老，馬老當時那個耳朵，還沒有背得那么嚴重，還是能夠聽到一點聲音的。馬老說，這是你幫我做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后來馬老說左莊偉先生寫過的這篇文章，要把它找出來，拿給我再看一看。在左老的協助下，于是把這份珍貴的史料、這篇文論找了出來。左老啊，在馬老的這個藝術生涯中，可以說在當時那個階段，當時那個寂寂無名的時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推介宣傳作用。所以，左老啊，可以說是國內美術界最初關注和研究馬西光繪畫藝術的，也可以說是最早期的學者之一，其對于馬老來說這種推波助瀾的作用是無可估量的，因此從這一點上來講，左老絕對是功不可沒的！對于一個藝術家來講，尤其是對于馬西光先生這個藝術家來講，這個意義就不言而喻了。馬老也一直想著有這么個機會能夠和左莊偉先生在北京見面聊聊。正好北京舉辦中俄藝術交流研討會，左老應邀來北京赴會。活動結束后左老就給我打電話，說可以的話安排到馬西光先生家中見面小敘一下。我及時和馬老通報了這個消息，馬老在“犛齋”靜候左老到訪。故友新知在京南金色漫香林雅居暢談丹青往事，不勝唏噓！當時記得我亦攜家父家母在場，共同見證了這段感人的故事。

藝術大家馬西光先生

馬西光水墨人物畫作品

藝術大家黃秋園先生

發現并推動黃秋園藝術發展

趙景宇先生：近代美術史上，黃秋園先生可以說是位了不起的藝術大家。

左莊偉先生：是的，我注意到你近幾年在關注和研究他。

趙景宇先生：我關注黃秋園先生的藝術已經很久了。

左莊偉先生：黃秋園，南昌的，他是我發現的。我是怎么發現他的呢？我在南京師范大學講藝術鑒賞課。因為我這個課堂是開放式的。有一天下課的時候，有一個女學生站在教室的門口等著我，她說左老師，我聽了你講課，你很懂中國畫。她說我有一個同學，他的父親是畫畫的，叫黃秋園，他家里有很多畫。1983年的年初這個時候社會上開始已經開放了，有畫可以賣錢的傳說了。以前沒有，尤其在文革不可能的。她說不知道他那個畫能不能賣。我說你是哪里人啊？她說我是南昌的。我說你如果近的話，你可以把畫拿來我看一看。她說，我是南昌省婦聯派我來南師教育系學習的學生，黃秋園的兒子我認識，他跟我講過他家里的畫。她說南昌到南京來，晚上買個火車票第二天早上就到了。她說，老師家住哪里呀？我就把門牌號告訴了她。一個星期以后，有一個年輕人把畫卷成一大卷，有那么長，兩頭扎起來，背著找到南山我的家。那個女孩子沒來，黃秋園的兒子黃良楷來了。他找到我家已經是晚上，我留他吃了個晚飯以后給他安排好住宿，看畫看到晚上十一點，我說我很少看過這么好的畫，我說黃秋園先生畫得真好！他也很高興。我跟他講，我說好沒有用，要有一個人說他好，你這個畫就可以了。黃秋園的傳統功力確實國內少有，我說我寫一封信，你去找一個人，亞明，他說好就沒問題。亞明先生當時是江蘇美術界的領導，這個時候他正在做一件大事，就是提出向傳統學習的問題。他首先第一個提出要研究傳統。1975年9月，亞明先生特意帶我們幾個美術史論家到山東、天津、到北京，專門看博物館，利用他的社會關系，打開封存的古代繪畫。（帶了左莊偉、周積寅、黃純堯、奚傳積、馬鴻增）要我們去推動向傳統學習。我寫信把黃秋園的畫介紹給亞明，亞明先生看了他帶去的畫，寫了一個評語：“當代大師”四個字。后來我到訪江西的黃秋園博物館，他的兒子黃良楷并沒有把這個拿出來，就是亞明先生給黃秋園先生寫的書法：“當代大師”。后來黃秋園的兒子還拿著畫去給南京的幾個畫家看，大家也一致認可。再后來黃良楷幾次來南京看我，他說能不能把家父的畫拿來南京展一展？我說可以，我來幫你聯系。我說你先去打聽一下，他找了幾個地方要價都很高。如果你在我這里展出要交場租費，如果要賣畫，我們展覽的地方拿8，你拿2。這個條件當然是很苛刻的了。后來他來找到我，我說我來幫你想辦法。我找到清涼山山水畫家劉宇甲，劉宇甲是北京很有名的劉宇一的親弟弟。我讓他看了一下黃秋園的畫，他看過之后說太好了，我很高興。最后終于找到一個地方可以展了，就是“龔賢紀念館”。黃秋園的兒子又跟我講，活動都要錢，我現在沒有錢。我又去找到一個我的同學，江蘇省文化廳藝術處副處長朱葵，他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又是他的入黨介紹人。他一看到黃秋園的畫，說這個人畫得很好。我就說，我正好有個事情找你，想給黃秋園在南京搞個展覽。我找了劉宇甲，他同意在那里搞，但是有費用，能不能給我弄點錢？朱葵就想辦法弄了二百塊錢，1983年二百塊錢相當可以了。那一天畫展活動非常隆重，巧的是，那天正好是第四屆全國美展中國畫部分在南京博物院展出，在中山門（那個時候開全國美展，全國各地來很多人）。當時很多人聽說清涼山還有一個個人展，很多人看過全國美展后都跑過來看黃秋園個人展，后來聽說全國美展的水平還達不到黃秋園的這個藝術高度，這樣一下子黃秋園的畫就出來了！再到后來我又找到毛逸偉（畫畫用葉維這個名字），他是江蘇畫刊的主編，江蘇畫刊是全國性的。我說老兄啊，你給我發一篇文章怎么樣？你也去看過黃秋園的畫，你也說畫得好的，我說我想寫一篇文章介紹黃秋園的這個畫。他說老兄你寫吧，我說那就我來寫，后來他就給我把文章發出來了。這其中還遇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事情。因為我們講在清涼山這個展覽可以賣畫，要跟家屬商議定價。黃秋園的兒子來找我，他說，左老師有一個外國人想買一張小的，我說他出多少錢？他說他肯出八十塊錢，那個時候八十塊錢還是可以的。我旁邊站著一個省國畫院的山水畫家金志遠。我說，老兄你看怎么樣？他說從這個情況看他的畫以后會值錢的。如果他兒子不急用錢的話，最好不要賣。可是他還是來問我，我說暫時不賣好，先讓大家看。后來又搞了一個研討會，宋文治在會上講了一句話，他用家鄉話說：我可以用一張大畫換你一張小畫，行不行？后來就給篡改了說是李可染講的。這個展結束后，南昌那邊就開始重視黃秋園了，后來他的畫到西安展出，到香港展出，到北京展出，都把黃秋園以大師來認定，甚至于跟齊白石這幫大師相提并論，黃秋園一下子全國知曉！大家都認為他是從北京登上畫壇的，便不再提南京了。不再提南京了！什么原因？他沒有辦法還南京的這個情！我對亞明說了這情況，亞明先生對我說：“小左啊，我們發現的這個人他不是出來了嗎？我們很高興嘛！”

左莊偉先生：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請你（趙景宇先生）把這個記錄下來做個見證。

趙景宇先生：原來如此！那左老，看來您是國內美術界發現黃秋園藝術的第一人啊，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我想，既然是研究美術史論的，就應該敬畏藝術、尊重歷史。

黃秋園山水畫作品

趙景宇先生與左莊偉先生傾心交談

從“禪畫”論及靈魂的覺醒

左莊偉先生：我跟你聊聊我的畫。

趙景宇先生：好啊！左老，我們繼續探討一下人生的意義和價值。現在很多人都覺得有衣穿有飯吃，他對這個生命對人生乃至生命這個深層次的話題，并沒有更多深入去思考這個問題。身邊有人就曾經說，我活到四五十歲就可以了，我并不愿意在這個世界上一定要活到七老八十，活到九十乃至一百怎樣的。我說你怎么突然間會有這種想法呢？我說本來人類的壽命就不過幾十年百年，我說你怎么還想著這么早的要離開這個世界，我說難道在入世和出世這個問題上你沒有過認真思考嗎？他說老師我真沒思考過，你講的這個入世和出世，我聽都聽不太明白，這是你們有文化的人才會思考的一個問題。我說不，這個入世和出世適用于任何身份、地位、角色的人，不僅僅是我們這些知識分子，普通百姓也要面對和思考入世和出世這個問題。這個出世可能是出家人，他們已經所處的那樣的一種狀態。那么入世呢就是在出家之前，或者是說在平凡的生活中，我們所處的一個狀態，這是入世，那么從入世到出世這個過程就是我們修行的一個過程。不管是藝術家還是老百姓，都需要面對這樣的一個問題。所以今天也想聽左老講講對這個問題的理解。

左莊偉先生：好的，像我呢，今年九十歲，九十歲的老人想的是什么問題呢？兩種。一種就是我已經離開這個工作，離開這個社會，安度晚年，我也在想這個晚年怎么過？我想的結果就是我一生經歷的政治斗爭，藝術運動，我的教育工作實際上都是在跟人打交道，實際上都是在“悟”一種人生的意義。所以我一直在想，我七十多歲的時候已經退休了，南京有一個工程就是我們佛教藝術圣地——牛首山，牛首山是2012年啟建的，它是在中華門外大報恩寺發現了釋迦牟尼頂骨舍利，安放在哪里，最后決定安放在江寧區的牛首山。啟建的時候呢，聘請我擔任這個工程的藝術總顧問。我從一個大學教師走進這么一個佛教具有歷史意義和價值的工程建設。那就是我接觸了佛教。大眾對佛教的認識理解，更多的在于，這種希望佛能夠給我帶來光，帶來好的生活，帶來好的因果，就是我現在來信你，然后我得到你好的報應。但是當我真正走進這個佛宮的建設，我組織一群我認為在當今時代是比較有成就的藝術家來創造藝術品，我就要思考，用什么樣的藝術來反映我們這個時代對佛教的認識、理解和評價，這是我要考慮的。所以我就研究了佛教，研究了我們這個時代，在這個時代如何創造我們今天的佛教藝術，這個藝術還是要去感化、感悟大眾的，就是使得眾生都能夠獲得佛給予我們的恩。那么我就要研究，什么是佛呢？我接觸了佛教以后，用我的思想去認識，我認為佛是兩個東西構成，一個是智慧，一個是覺悟。智慧、覺悟，有智慧有覺悟的人，他應該具有佛性。這個教跟基督教不一樣的，基督教是相信上帝，世界萬物是上帝創造的。佛是人，不是神。所以過去不是有一句名言嗎？劊子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是說人人都有佛心，人人都有智慧和覺悟，人人都有可能成為佛。佛是什么呢？是真善的，又真又善。所以我經常在書法上寫一個佛，我來給它解讀一下，佛是智者覺者也，知覺者佛也。佛光普照，善行天下。如果我們所有的人都具有這樣的佛性，我們這個社會只有真善美，會更少更少的假丑惡，這是我認為信佛、敬佛的一個目的。

趙景宇先生：所以您作為畫者，您就很好地把人類真善美的這一份情感融入到了作品之中。

左莊偉先生：藝術家有很多精神要表達，只有靠他的作品，作品就是我的替身，我借我塑造的人物、環境，訴說我的理想、我的思想、我的情感。所以我畫的畫，我只選擇一個題材，因為我這個年齡，我畫畫時間并不長，我原來是在大學里教美術史論，后來教藝術評論，我也在寫文章，所以我到2000年的時候才開始畫畫。我接觸了佛教，我就畫佛教題材，佛教題材里邊我看中一個重要的適合于我的精神傳達的一個人物叫達摩，他是南天竺，古印度人，他的本名叫菩提多羅。達摩兩個字是通達佛法的人，就是通佛理的人叫達摩。那么我接觸到這個人物以后，有兩句話是我對我們處的這個時代有一個正確的認識。如果朋友們能夠聯系到藝術，藝術則是跟著時代走的，什么樣的時代產生什么樣的觀念，什么樣的觀念產生什么樣的藝術創作，作為藝術家來講，也是跟著時代走的，我們這個時代是什么呢？是一個科技發展創造時代。人們把智慧才能用于創造的同時也存在一些不好的東西，我們這個時代，美與丑共存。智慧才能有的用于創造，有的不是創造。在這樣一個對立統一中間它是斗爭發展的，所以我就抓住了這樣一個對時代的認識，理解和評價。是什么，浮躁的時代，這是我們整個時代的特點，都希望一個晚上就能成為富翁的，所以我感覺它是資本社會初期的對金錢的崇拜成為我們這個時代人的精神追求。什么是現代？現代資本主義的核心問題，極端個人主義。科學改變了人與自然的關系，工業文明產生了市場，市場經濟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集中在金錢的態度、觀念和處理。我覺得這個社會應該認識到這個本質，我們處在很多人的不安，失業的人不安，所以這個社會整個人都處在一個動蕩的、不安的、靈魂躁動的時代。需要有一個東西來平衡。這個東西更多地走向藝術。

趙景宇先生：生命一旦注入了藝術，它便有了靈魂！

左莊偉先生：你要創造藝術必須要以純潔的、高尚的、充滿激情的對這個時代有一個正確的認識，付諸于你的藝術創作。所以我就選擇一個達摩，在我的畫里邊塑造人物的形象，都是靜態的，兩種表情。一種睜著眼睛看世界的，這是走進這個現實世界的，入世的。另外一個走進內心世界的，那是出世，那個是在自我修行、修養，讓自己有更純潔的靈魂，在這個社會里邊起著一種正能量的生存和發展。所以這個就是我兩種表情，我的人物很簡單。達摩是我的一種精神形象，我不能夠對任何人去講我是怎么看的，我是怎么理解的，我是怎么做的，我請達摩，我塑造這個形象，讓他來替我與觀眾聯系。所以有的人就講，左老你的畫我看不懂，我說怎么看不懂呢？你后邊都空的，我說你注意到沒有？空是中國繪畫的一個最高的境界。空不是沒有。我的畫里邊就畫三個，天、地、人。人，頂天立地，你看我的畫里邊就是天地人。有的時候我會畫一個人。睜開眼睛看著空白的地方，有一只飛鳥。我的內心是什么呢？孤獨的，所謂孤獨走向自我內心的靜態的思考問題。我睜開眼睛是看這個世界的。看到一只鳥，這個鳥就是我的形象，可是我的內心又是自由的。如果說我這個背景是空的，那它就是個宇宙。我的心胸也像這個背景，空，但并不代表沒有。我在思考，那一只鳥，它就是孤獨的，又是自由翱翔在宇宙的，內心是自由的。所以不懂我這個人的思想，看不懂我的畫。我有的時候把這個人的眼神固定在一個嚴肅的莊重的看著這個世界。冷眼看世界，清心悟人生。這個是出世的，對時代有一個認識、理解和評價的。有的時候是閉著眼睛，走向內心世界。你跟著我畫中人的精神可以引起你生活經驗里邊，你可以這樣想，想是什么，是悟，悟是什么？是靈魂的覺醒。我領會，悟，悟什么？就是靈魂覺悟了。哦，這個事情我想通了。哦，這個事情應該怎么樣？思想覺悟。

趙景宇先生：無相之相即是萬象。理應把您的畫視為“禪宗繪畫”。

左莊偉先生：禪畫，禪，就是靜、思、悟。

趙景宇先生：“禪畫”作為繪畫藝術，它有一個功用就是成教化，助人倫。我看牧溪的畫就是如此，當然他的作品幾乎都在日本珍藏，國內少有機會看到。在有關中國古代美術史的普及性讀物中，亦很難見到“牧溪”這個名字。元代畫史著作《畫繼補遺》中對牧溪的評價頗有微詞：“僧法常，自號牧溪。善作龍虎、人物、蘆雁、雜畫，枯淡山野，誠非雅玩，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然而，或許正是這份“清幽”攝住了追求“幽玄”與“空寂”的民族心靈，牧溪在日本獲得了遠勝于故土的聲望與尊崇。日本現代著名畫家東山魁夷對七百多年前的這位異國故人給予了極高的評價：“牧溪的畫有濃重的氛圍，且非常逼真，而他卻將這些包容在內里，形成風趣而柔和的表現，是很有趣的，是很有詩韻的。在東山魁夷看來，牧溪的真正知音是在日本。無獨有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也曾滿懷深情地向亞洲各國介紹在中國輝煌的古典美術中幾乎被湮沒的牧溪：“牧溪是中國早期的禪僧，在中國并未受到重視。似乎美術畫論中都少有提及。面對牧溪的“禪宗繪畫”，日本著名學者鈴木大拙明確指出禪與水墨畫的內在聯系：“水墨畫的原理實際上正是由禪的體驗引發而來。東方水墨畫中所體現的諸如直樸、沖淡、流澤、靈悟、完美等種種特性，幾乎毫無例外同禪有著有機的聯系。”在中國，宋代以后宗教色彩、特別是禪宗精神不斷向美術領域滲透，“兼以當時禪理學之因緣，士夫禪僧等，多傾向于幽微簡遠之情趣，大適合于水墨簡筆之繪畫以為消遣”，“宋元時代高僧大德以禪畫度眾生屢見不鮮”。牧溪，就是出現在這種時代背景下的一位禪僧畫家。恐怕當時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曾料到，他后來竟然引領了日本水墨畫的發展。日本“室町時代繪畫一個最顯著的特色是：在宋元畫尤其是南宋畫樣式的影響下，勃興了以水墨畫為中心的新繪畫樣式。”自十三世紀以后，日本先后出現了如拙、周文、宗湛、雪舟、雪村等牧溪禪宗繪畫的頂禮膜拜者從眾。對于許多日本畫僧來說，牧溪的存在具有先驅式的典范作用。如畫僧如拙就奉牧溪及馬遠、夏圭等人為宗。道釋畫家默庵靈淵追慕牧溪，他于1326-1329年歷訪中國五山，在中國被稱為“牧溪再來”。此外，從成書于1435-1493年間的典籍《蔭涼軒日錄》中可知，日本幕府將軍的御用繪師宗湛因酷愛牧溪而號“自牧”。有些日本畫家的作品風格就被評定為“和尚樣”，即“牧溪樣”，可見牧溪在日本影響之深遠。牧溪的禪宗繪畫，就如同無數璀璨瑰寶中一顆蒙塵的珍珠，在日本閃爍出耀眼的光輝。他以最為樸素的材料——水和墨，最大限度地利用二者所產生的變幻豐富的暈色，絕妙地展現出濕潤之氣與空濛之光。日本著名佛教學者、禪學思想家鈴木大拙曾深入地分析過禪宗的“悟”與幽玄的關系，他認為“禪宗特別主張悟的意義”，悟的體驗是一種“超越理智分析的神秘存在”，“在藝術家中間，這種神秘往往被稱之為‘神韻’或‘氣韻’，把握住了它，就達到了悟境。”而“當悟作為藝術來表現的時候，就會產生具有幽玄的作品。”在日本，牧溪的水墨畫始終被認為是超凡脫俗的！“空寂”是在禪宗冥想與頓悟的觸發下誕生的藝術美學，它極其清晰地呈現了“我心即佛”的思想以及“空相”、“無相”的觀念。同樣因禪宗而興起的水墨畫藝術，這種‘空寂的幽玄美’體現在用墨代替色彩來畫的水墨畫上。日本鐮倉時代從中國引入南宋的水墨畫，與禪的趣味聯系起來，到了東山時代，日本水墨畫逐漸融貫‘空寂’的藝術精神，力圖追求一種恬淡的美，產生了與中國水墨畫的審美情趣相異的風格。日本水墨畫留下很大的余白，這種余白不是作為簡單的‘虛’和‘無’，而是一種充實的‘無’，即用‘無心的心’來填補和充實。這里所謂的‘無心’是佛語擺脫妄念之意。”其實，余白的藝術在牧溪畫作中早已有了無與倫比的體現。可以說，牧溪將這一特色發揮到了近乎完美。水墨畫的留白不但給欣賞者留下想像的空間，而且觸發人們產生冥想。它既營造了空寂與幽玄的審美氛圍，又傳達了禪宗非有非無、有無俱存的主張，給予人們“無中萬般有”的啟示。這也正是中國清代書畫家金農的“能畫一枝風有聲”以及日本道元禪師的“雖未見，聞竹聲而悟道，賞桃花以明心”所描述的妙境。日本禪宗的流行促成了水墨畫的興盛，同時也催化了空寂幽玄美意識的形成，而水墨畫又以直觀的畫面表達了禪思，映現了空寂幽玄的美。牧溪的水墨畫處處滲透著禪機，并且隱含著與空寂幽玄相通的藝術因素，因此便具有了一種內在的深度和神秘的魅力。牧溪所創造的美，在漫漫歷史長河中，經過歲月的沉淀，最終融匯成為日本傳統美學的圭臬。所以左老的所思所想，他所寄托的人類的這一份美好情感，是要通過達摩這個物象這個載體去表達他的什么思想呢，就是能夠在人世間的這些人能夠去自省，能夠去反省自己，剛才左老講到了這個，現在這個社會是一個非常浮躁的社會，那么在當下這種浮躁的社會催生了什么，讓人產生了急功近利、一夜暴富這種想法，乃至于讓他們產生一些有悖于常理的行為，就是對金錢物欲對名利的這種追求，甚至有些都是不擇手段地去獲取！那么我認為左老的“禪畫”，就是能夠啟發我們時時地要反省自己，最終能夠達到靈魂的覺醒，起到成教化助人倫的功用。這樣的話，左老的目的就實現了。左老作為美術史論家，美術教育家再到藝術家，他這樣的一個角色的轉變，實際上他的繪畫的產生啊，說到底也跟他這么多年的這種學識的沉淀、積累是有直接的關系的，這個因素至關重要。正因為有了這個因素的存在，最終我們通過左老的畫筆，通過他的作品，他給我們呈現出來的就是他的一種思想境界和這種心性的表達，所以我從左老的作品里面呢，也是有所思有所想的。

左莊偉先生：我的畫里頭還有什么呢？我是傳統的。你看線條，我是用中國傳統的線，還有一個就是空白，另外抽象。你看我的人物、衣服，這些都是抽象的。他只要一個遮體的衣服。沒有時代性、沒有階級性、沒有民族性，他就是一個人。我想我的畫具有一定的永恒價值就在于人類的共性。因為這種表情，人們都可能理解的。那么我的表現就是吸收了民間的藝術。個性，填顏色，大塊的，因為這些地方都是不重要的。往往我在人物的基本上，配置書，還有香爐。為什么呢？因為香是一種敬畏，對真善美是一種敬畏。另外這三本書我有講究的。有時候畫兩本書，它是佛道兩家，還有儒釋道，但是我更多地關注道家跟佛家的。所以我畫那三本書，有的時候畫兩本書，有的時候畫一本書，都是有暗示我對人物的刻畫。人物，我不需要很多動作。畫貴在簡，越簡越高，就像寫詩一樣的。人物的頭部是我作品里邊最主要的。頭部的動向，身體的姿態，表達人內在的精神氣質。我內心所想的還沒有完全畫得出來，我還要再不斷地努力。作為我一個90歲的老人來講，悟出人生有這么幾點：第一人為什么要活著，是不是僅僅為了生存，吃飯穿衣。我覺得人是個社會的人，社會給予我們這樣的人飯吃，衣服穿，很好的環境，那我應該做什么呢？我應該把我的智慧才能貢獻給這個社會。所以我跟我的朋友也好，親人也好，都在講，我說我今年已經九十歲，我一生中有很多經歷，這個經歷里邊有很多可以傳承下去的，尤其人與社會的關系里邊，哪些應該貢獻給社會，讓社會更好地前進發展的，我在悟這些東西。我一生都在從事藝術，藝術里邊有很多美的東西，我要介紹給大家。我在教書的那一天，我就立下一個座右銘，我把藝術介紹給人民。人類的藝術，世界的藝術無窮無盡，我要選擇最能夠讓人們看到、想到、悟到，真善美。按照畫里邊的藝術家創造的美，去凈化自己，所以這個審美是精神靈魂進化的一個過程。我很在意這個，我想把我的一些想法通過我的畫，包括像這種交流傳遞給大眾，傳遞給人民。鄧小平同志最喜歡講一句話，我是人民的兒子，確實他做到了，一生中間把自己獻給人民的。我想呢，我們這些知識分子是依靠工人、農民、解放軍，我們才有今天的幸福安寧的生活。毛澤東主席提出，所有藝術是為工農兵服務的，我認為這句話是不朽的！所有的藝術家，你不要認為什么都是自我、自我、自我。你離開工農兵，你寸步難行。沒有飯吃，沒有衣穿，沒有安定的生活，你那個自我在哪里呀？所以自我必須跟社會跟大眾統一起來共命運，藝術家有前途，藝術品有價值。所以我經常在我的生活里邊，工作里邊思考的。我認為個人跟群體的關系不能分開。我很希望我們的藝術家能夠用真善美的精神去創造美，給人民大眾享受美。

趙景宇先生：左老啊，您作為資深的美術史論家，中國畫的這種計白當黑，甚至包括您追求的大道至簡這種想法，在您的“禪畫”里邊都實現了！所以我能夠感覺得到，您的這個“禪畫”的產生，我覺得它一定是其來有自的！這是什么原因呢？毋庸置疑基于您深厚的學養學識和學問的積淀。我在觸摸您作品藝術的同時，還需要再加深對您的繪畫這方面的研究。我們要學的是什么呢？左老現在的這種入世的狀態，非常的靜。通過您的作品跟您這個人，人如其畫，畫如其人。就像您自己說的，達摩其實就是您，不管是閉目沉思也好，還是雙手合十，在反省自身向內求，當下很多人所需要的就是“向內求”啊！因為太卷了嘛，時下各個行業都很卷，那么如何做到向內求，這就是修行的一種，“向內求”！求得內心的那一份寧靜與安然。我想，這應該也是左老想要的一種生命的狀態和人生的境界，這也是我們這些蕓蕓眾生所夢寐以求的！所以左老的藝術和人生乃至您生命的這個狀態對我們來說也都是一種啟發。佛祖在我心中！所以跟左老我們為什么能聊到一起去呢？因為我對儒釋道內心是非常推崇的。（文字由安安根據錄音資料整理，略有刪減）

2026年5月28日

牧溪禪宗繪畫作品

左莊偉禪宗繪畫作品

左莊偉先生影像

左莊偉教授簡介

左莊偉，當代著名美術史論家、美術教育家、畫家。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華美學學會會員。1937年10月出生，江蘇漣水人。1955年畢業于江蘇省立揚州中學，1960年畢業于南京師范學院美術系，師從傅抱石、陳之佛、呂斯百、秦宣夫、楊建侯等美術大家。畢業后留校任教，教授、美術史論系主任。曾赴俄羅斯弗拉基米爾國立師范大學研修西方美術史，深耕美術教育近50年，是新中國培養的第一代美術史論家。2013年被中國美術家協會授予“卓有成就的美術史論家”終身榮譽，載入中國美術史。出版《美術鑒賞》《歐洲美術鑒賞》《西方繪畫史話》《西方雕塑史話》《西方美術史》《畫海雕林探美》《西方人體藝術鑒賞》《金陵書畫》《金陵經典繪畫》《世界美術大典》等十余部專著。發表美術史論、評論文章500余篇，是“新金陵畫派”重要理論界定者，長期主持百家金陵畫展評審點評。晚年專注禪意水墨、云水題材、禪意人物畫創作，中西融匯，畫風空靈靜逸，擅長以筆墨表達禪思意境。堪稱美術史論、美術教育以及畫家于一身的學者型藝術家，同時深度參與南京牛首山佛教藝術規劃與創作，是牛首山佛教藝術開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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