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丨楊東：數據權利理論探索與司法實踐的深度對話——評趙新潮《企業數據權利體系的構造與保護》

楊東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

法學院院長

趙新潮博士的《企業數據權利體系的構造與保護》一書，以企業數據權利的類型化建構和體系化設計為研究主線，在企業數據財產保護的理論紛爭與實踐難題中，提出了兼具法理基礎與司法適配性的解決方案。該書立足“確權﹢限制”雙重視角，構建了原始數據用益權與衍生數據專有權的二元權利體系，并對兩類權利的權能配置、邊界劃定、侵權認定作出較為精細的論證。在當前涉數據權益糾紛持續增長、司法裁判規則亟待統一的背景下，本書的出版恰逢其時，既為數據基礎制度立法提供了學理支撐，也為人民法院審理相關案件提供了重要的學術參照。

理論體系的創見：從類型化到二元權利體系

該書對企業數據權利的研究發端于對數據概念的精細厘定和客觀剖析，又不止于概念辨析，而是由此出發，構建了“原始數據—衍生數據”的分類框架，并在此基礎上分別配置用益權與專有權。這一路向切中肯綮。原始數據因其天然附著人格屬性與社會公共性，不可能為企業完全壟斷，故而原始數據用益權被設計為有限的、具有弱排他性的權利，企業僅可在合理范圍內持有、管理和使用；而衍生數據則因企業的實質性投入與深度加工而具有鮮明的財產屬性，應賦予企業更強的排他效力，故創設衍生數據專有權，以保障數據生產企業的核心利益。這種差異化賦權、分層保護的思路可圈可點，為企業數據權利保護的精細化與場景化操作奠定了理論基礎。

司法實踐的呼應：政策導向的法律表達

本書緊密對接我國數字經濟發展與司法實踐進程，將理論主張錨定于現行法律框架之內，體現守正創新的學術立場。作者精準把握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條對數據保護的引致功能，明確企業數據權利屬于新型財產權，與司法實踐對數據經營性利益的保護方向高度一致。

自2018年本人提出中國原創概念“共票”理論以來，始終主張數據要素的利用應重在“持續使用”而非“一次性交易”。在數據要素的循環利用過程中，應從實質利益分配著手，維護公平的利用秩序，激勵價值持續增長，形成數字經濟時代的“數據要素—利益—價值”范式。2022年“數據二十條”確立了“誰投入、誰貢獻、誰受益”的原則，其本質上和共票理論的價值追求具有高度一致性。2025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首次發布數據權益司法保護專題指導性案例，將這一政策導向轉化為具有約束力的裁判規則。其中，指導性案例262號確認了企業對經合法收集、加工形成的數據集合享有經營性利益，對未經許可抓取、搬運、實質性替代的競爭行為明確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予以規制，與本書提出的衍生數據專有權保護路徑形成理論與實踐的相互印證。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法院審結涉數據權屬、交易等糾紛案件908件，同比增長25.6%，表明數據糾紛的司法解決已成為當務之急。在數據法律供給相對滯后的當下，基于司法角度賦予數據正當權益保護已然成為當前的主要渠道。本書深刻指出，“數據二十條”的“三權分置”仍屬經濟學上的宏觀表述，亟待通過理論研究和司法實踐等多維方式完成向民事權利體系的規范轉化，精準揭示政策與法律的銜接課題，為后續研究指明方向。

在實踐中，企業數據侵權的認定標準問題尤為核心。該書針對數據爬取的突出問題，明確提出應區分衍生數據與原始數據分別適用不同的侵權認定標準。這一觀點富于實踐關懷。實際上，司法實踐中已出現與此呼應的探索。如指導性案例262號以“實質性替代”正是對衍生數據排他性保護的具體落實；而江蘇法院審結的被稱為“全國數據資源法治第一案”的案件，通過分層確權、懲罰性賠償及刺破公司面紗三重機制，針對惡意侵犯商業秘密和數據權益的行為，合理界定了數據權益及歸屬。該書提出的原始數據用益權具有“有限排他性”、衍生數據專有權則具有“更強排他效力”的理論分層，與司法實踐中的類型化審理思路形成了深層契合。

權利邊界的平衡：為司法裁量提供價值標尺

數據糾紛的本質是多元利益沖突，該書對企業數據權利的限制、多方利益的平衡著墨頗深，主張在先權益保護、公共利益維護、國家安全保障三個層面構筑權利行使的合理邊界。這種“保護與利用并重”的平衡框架緊扣數據治理的核心難題，也為法院在處理權利沖突案件時提供了可資參照的價值尺度和學理支撐。尤其在衍生數據專有權的權利主體問題上，該書提出應通過法律確定單一主體，以化解多重權利主體的消極外部性，這一思路對于法院在處理涉及多方主體的數據權屬爭議時具有參考價值。

總體而言，本書立足司法實踐、回應裁判需求，理論嚴謹、平實客觀，不空談賦權，不片面強調規制，而是以權利構造貫通法理與判例，以規則設計銜接立法與司法。對于人民法院審理數據權益案件、統一法律適用、完善數據權益司法保護機制，這部著作兼具理論參考與實務指引價值。當前，最高人民法院已明確正在研究起草數據權益司法保護意見，以進一步統一裁判尺度，助推數據資源有序流通?？梢灶A見，在邁向人工智能時代的數據專門立法和司法規則制定中，企業數據權利的類型化建構、權利邊界劃定、侵權救濟機制設計和收益公平共享分配仍將是核心議題。本書的出版為這一理論探索與制度建構提供了重要的學術資源和思想參照。期待作者在此堅實基礎上繼續深耕，為我國數字法治的進步貢獻更多的智慧與力量。

文章來源：《人民法院報》

微信編輯：張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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