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刑辯故事之二十一 | 時間不回頭，人生沒如果——潛逃近30年的死刑犯

我的刑辯故事系列

---在法律的刻度上洞悉人生

作者：涂國虎律師

“人生的每個瞬間都值得你全力經(jīng)營，用心體味。”，貌似漫長的人生其實就是由無數(shù)個過往所組成，回首過往，總有一些瞬間令人刻骨銘心，叫人感懷不已，之所以堅持將我的刑辯故事持續(xù)分享給大家，其實也是幫助自己回憶的過程，身處在國家大變革的時代，我也有幸見證了國家法治進步的點點滴滴，雖然自己全力付出過，但仍有著不少的遺憾，可遺憾也未嘗不是另一種收獲。“生在世間，人人都被社會賦予了角色，人人被綁縛著無盡的枷鎖。”，請大家暫且先忘記這些枷鎖，跟隨我的思緒，穿越回那個時間的原點，一同見證案件主人公們的悲喜人生！

刑 辯故事之二十一：

時間不回頭，人生沒如果——潛逃近30年的死刑犯

當我看見那份卷宗時，窗外的銀杏葉正黃。

最高人民法院第二辦公區(qū)的閱卷室里，我翻開這本沉甸甸的案卷，紙張已經(jīng)泛黃卷邊——那是一樁近三十年前的舊案。贛北某縣，冬日凌晨，一起由盜竊轉(zhuǎn)化為故意殺人的案件。一死一傷，兇手負案在逃，近三十年后才在南方某省的出租房里落網(wǎng)。

我是司法部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給他的辯護人。死刑復(fù)核階段，這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一

1997年冬天，贛北那個縣城格外冷。

卷宗里的現(xiàn)場勘查記錄寫得清清楚楚：凌晨12點多，被告人陳某某撬開了一戶人家的窗戶，翻身進入。他在黑暗中翻找財物時，驚醒了睡在堂屋旁臥室里的男主人。兩人扭打在一起，陳某某手里握著一把事先攜帶的匕首——他說那是用來防身的，在當時的盜竊預(yù)謀中，他并沒有想到會“用上”。

女主人被驚醒，沖過來尖叫著求救。混亂中，男主人的胸部被刺中一刀，當場失血性休克死亡；女主人的腹部被劃傷，經(jīng)鑒定為重傷乙級。

陳某某跑了。

他從那個縣城一路向南，步行、扒火車、搭過路貨車，輾轉(zhuǎn)到了廣東、福建一帶。此后近三十年，他不敢使用身份證，不敢坐火車、住旅館，甚至不敢生病去醫(yī)院。他在建筑工地上打零工，日結(jié)工資，住工棚。他在工地上認識了一個女人，女人不問他過去，兩人搭伙過日子，生了兩個孩子。

抓獲他的那天，大孩子剛上小學(xué)二年級，小孩子還在幼兒園。

二

我到贛北某縣看守所會見他的時候，已是初冬。

他從監(jiān)室里被帶出來，瘦削，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眼神里沒有任何光澤。我隔著鐵欄桿做了自我介紹，說是司法部法律援助中心指派來的辯護律師。他愣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幾下，說出的第一句話是：“還有用嗎？”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知道他的人生基本已經(jīng)定格了：在逃近三十年，犯下命案，被害人親屬的傷口從未愈合，社會輿論不可能寬恕。但我還是坐下來，一頁一頁地跟他核對案卷中的事實。

“當年那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兩只手反復(fù)搓著膝蓋。

“我那時候年輕，二十出頭，家里窮，老婆都娶不上。冬天沒事干，就想著搞點錢玩游戲。”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真的是去偷東西的，沒想殺人。哪知道那家人警覺，我一進去就被發(fā)現(xiàn)了……他抱住我不放，他老婆又喊又叫，我慌了，真的慌了。”

“我當時腦子里一片空白，手就那么捅出去了……”

他說到這里，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三十年了，這一幕大概從未離開過他的噩夢。

三

回到南昌后，我開始仔細研究案卷。

辯護意見的核心方向很快確定：第一，本案在定性上，被告人沒有預(yù)謀殺人，其主觀故意是在盜竊過程中因情緒極度緊張而臨時產(chǎn)生，與蓄謀已久的故意殺人有本質(zhì)區(qū)別，主觀惡性并非極大，屬于刑法上“不是必須立即執(zhí)行”的情形。第二，案件存在部分事實未查清的問題——作案用的那把匕首始終沒有找到，直接證據(jù)鏈條存在斷裂；被害人之一的傷情鑒定結(jié)論引用的重傷標準是舊的，與新標準存在出入。第三，被告人近三十年逃亡期間無任何新的違法犯罪記錄，到案后坦白全部事實，認罪態(tài)度好，且有獻血、向困難群體小額捐款等善行表現(xiàn)。

我把這些意見寫成辯護詞，提交了上去。

寫完最后一句話時，我在電腦前坐了很久。我知道，這些理由在死刑復(fù)核案件中是常見的辯護要點，但每一個案件背后都是具體的、活生生的人。法律是剛性的，但司法也需要溫度。

四

那段時間，我還嘗試聯(lián)系過被告人的家屬。

他妻子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話。她說，兩個孩子天天問爸爸去哪兒了，她不敢說真話。家里就靠她一個人在鎮(zhèn)上的小工廠做工，一個月兩千多塊錢。她說，她男人雖然過去犯了事，但跟她們生活的這些年，沒打過孩子沒罵過老婆，工地上掙的錢一分不少拿回來，“他老實得很，連跟人吵架都不敢”。

我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想辦法湊一些賠償款？哪怕是對被害人親屬表示一下歉意，在量刑上也許……”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她說，他們家徒四壁，住的是工地上拆下來的舊板房。她翻遍了所有的存折，加起來不到兩萬塊錢。

我后來也了解到，被害人那邊的情況同樣令人心痛。男主人死后，那個家就散了。三十年了，被害人親屬從未收到過任何形式的道歉或補償。

這個案子，兩邊都是破碎的人生。

五

最高法院的刑事裁定書下來那天，南昌下了初夏的第一場雨。

我拆開信封，看見那個熟悉的名字，和那行冰冷的字——“核準死刑”。

裁定書的理由寫得很規(guī)范，大體意思是：被告人入戶盜竊被發(fā)現(xiàn)后，持刀捅刺被害人，致一人死亡、一人重傷，情節(jié)特別惡劣，后果特別嚴重，雖有坦白情節(jié)，但不足以從輕處罰，依法核準死刑。

我反復(fù)讀了兩遍。坦白說，我早就知道這個結(jié)果的可能性很大——案子太老了，后果太嚴重了，社會影響太大了，而且被害人家屬三十年來一直在信訪。法律內(nèi)的諸多辯護理由，在死刑復(fù)核的天平上，沒有足夠的份量去壓住那一邊。

可我還是覺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覺得判決不公。從法律和情理交織的角度看，核準死刑并非沒有道理。我只是想起了被告人那雙搓著膝蓋的手，想起他說“腦子里一片空白”時抱頭顫抖的樣子。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一念之差，兩條人命，三十年的逃亡，兩個孩子從此沒了父親。這代價，無論怎么算，都太大了。

六

我合上卷宗，關(guān)了辦公室的燈，一個人坐在窗前。

窗外就是贛江，從辦公室這個角度望出去，江水在夜色中緩緩流淌，和對岸的萬家燈火之間隔著氤氳的水汽。

我忽然想到，三十年前的那個冬日凌晨，那個年輕人從案發(fā)現(xiàn)場翻窗逃走時，大概也是這樣一條河流。他可能沿著河跑，可能涉水過河，可能從此岸逃向彼岸。三十年過去了，他以為跑出了很遠的距離，其實從未真正離開。

人生這條路，看起來漫長，緊要處往往只有幾步。

那幾步走對了，后面的路都是坦途；走錯了，用盡余生也無法彌補。就像那個冬日凌晨，如果他沒有翻進那扇窗，或者翻進去后放下刀，哪怕被抓住判個盜竊罪，幾年出來，人生還有幾十年的光景。可他偏偏在最關(guān)鍵的那一剎那，選擇了最錯誤的方式。

我站起身，眺望遠處的江面。

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我想，我還會繼續(xù)做刑辯律師。因為在每一個被告人的最后一道防線里，法律人的堅守，就是讓每一條生命在被法律衡量的時候，都能聽到一個理性的、有溫度的聲音。

哪怕最終的結(jié)果，不是我們想要的那一個。

作者簡介

涂國虎

高級合伙人

Tel:13970883319

涂國虎律師系江西華邦律師事務(wù)所高級合伙人，一級律師，江西省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委員會專家，江西省政法委案件評查專家，江西省首批涉案企業(yè)合規(guī)第三方監(jiān)督評估機制專家，江西省藥品領(lǐng)域涉嫌犯罪案件認定專家，江西省律協(xié)刑事訴訟委員會副主任，江西財經(jīng)大學(xué)兼職碩士生導(dǎo)師，東華理工大學(xué)兼職碩士生導(dǎo)師，江西財經(jīng)大學(xué)現(xiàn)代經(jīng)濟管理學(xué)院律師學(xué)院兼職教授，民盟江西省委盟員，南昌市法學(xué)會法律咨詢專家。

部分經(jīng)典案例：原南昌民用建筑設(shè)計所所長楊某貪污案（該案最終由檢察機關(guān)作不起訴處理）、原撫州市商務(wù)局局長章某涉嫌受賄案（二審依法改判）、原新余市副市長廖某涉嫌受賄案、原江西銅業(yè)上海國際公司董事長蘇某涉嫌受賄案、全國優(yōu)秀公安刑警胡某某涉嫌徇私枉法、受賄罪一案，江西掃黑除惡第一案宜春劉某等涉黑案（二審依法改判）、南昌縣曹某涉黑案（檢察機關(guān)依法作不起訴處理）等。

業(yè)務(wù)專長：刑事辯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