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終將像候鳥一樣遷徙

電影《冷漠怪》

今年春末，高溫來得更早了。

你也許已經感受到了：汗水、眩暈、失眠、暴躁，或是走出空調房時迎面撲來的熱浪。

上個月，鴨先知文化節聯合單讀發起了「熱浪中的我和你」文字征集，邀請大家寫下身處熱浪的所思所感——身體的、情緒的、記憶的，以及關于他人的。

我們收到了許多真誠的回應：有人想起那個總是不在自己手里的空調遙控器；有有人記起兒時秋收時玉米地里鉆進來的風，再也沒見過的雷雨夜；有人寫倒在田埂上的農人、烈日下搭鋼筋的工人，以及熱射病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眼前的那個瞬間。

我們也邀請了張賽、王晚、任寧三位作者，記錄人類或鳥類的夏天。在這些文字里，高溫不再只是天氣預報中的數字。它關乎勞動，關乎身體，關乎我們如何與他人共享同一個不斷升溫的世界。

以下是我們從來稿中選出并稍作編輯的文字，6 月 12 日—14 日，部分節選將在杭州天目里的鴨先知文化節現場展出。愿這些關于炎熱的記錄，不只是抱怨天氣，也讓我們在與彼此的交流中，再一次認識氣候問題的切身性。

@Nowhere 北京

每次夏天，我都覺得做學生真不好！學生沒法控制空調的開關，永遠是老師覺得要開空調了，我們才有享受冷風的機會，不然只能坐在揚起熱風的電扇下流汗。有些老師嫌電扇吵，甚至會把電扇也關了。想想就難受啊，沒想到上大學了還是這樣。

@不可回收藝術家 重慶

高中上課被熱哭過。跪著自習因為坐著屁股悶熱。一邊學一邊想，難道這個時代還需要克服這種完全不必要的低級困難嗎？越想越生氣，越氣越熱。

電影《過春天》

@商陸 云南

最能感受到炎熱的時候是本科每年放暑假前的期末考試那個時間，七月初，蘭州的溫度飆到三十度以上。九點多從宿舍出發去教學樓，好曬的太陽。陽光直射教學樓，樓層越高，教室的溫度越高。有一次，中午趴在桌子上稍微瞇一會兒，沒想到睡醒一頭的汗。但只要熬過那個期末周，放暑假回家，我就可以待在家里一直不出門，雖然沒有空調，但室內溫度也不會太高，很舒服。

但有一次，從家里看到街對面的樓房正在修建，那些工人們頂著大太陽在搭建鋼筋，也會想他們熱不熱。

@千里 浙江

每次去寫字樓后面的柜子取快遞都要留心后面莫名其妙的幾根半米高的柱子，昨天去的時候發現上面綁的是從樓頂放下來的繩子，繩子不停在晃，我抬頭瞇著眼睛仔細看，最上方是幾位正在擦玻璃的高空作業工人。

昨天杭州剛好是立夏后近期體感溫度最高的一天。

@af 江蘇

每年高溫天都能看到媒體報道給環衛工人送“清涼大禮包”，在有些照片里，環衛工人站在陽光下列隊聽領導講話。希望今年不再有這樣想當然的送清涼活動和不負責任的宣傳。

@張賽 武漢

去年夏天，在武漢送外賣，我進入柏拉圖講的洞穴時刻。

從早上，到中午，甚至到了晚上，我都躲在墨鏡后頭。墨鏡把白墻看成灰墻，把日中看成昏黃，把手機的白日模式看成暗黑模式，我所見聞，還是真實的世界嗎？

也只有眼睛可以躲一躲，其他部位，無處可躲。

若一直暴曬在太陽下，倒也習慣。壞就壞在不斷進出住宅與寫字樓，不斷打破這種將要完成的習慣。

情緒也在坐過山車。有的門棟沒有蔭涼，暴曬著按下門鈴后，立馬頗不耐煩。其他季節，外賣員討厭的電梯慢、樓層過高的小區，夏天成了香餑餑，只因冷氣十足。

我發覺，任何環境底下，人都在求安穩。

你以為我要羨慕辦公室里穩定地吹空調的人嗎？不，我開始羨慕路邊翻垃圾桶的人，是理想的情緒穩定的人，一直承受著一種溫度，不發表任何出格的情緒。對，賽博人。

外賣群里有人說，車都快受不了啦。

送餐縫隙，我得盡量把車停在蔭涼下。騎車的時候，我是電動車的遮陽傘，我的屁股是坐墊的冰板。

人為機器服務。這世界越來越假了。

我指的不是假，而是塑料感。塑料的人際關系，塑料的食物，塑料的婚姻，塑料的知識，塑料的手機屏幕里頭高清的視頻帶來的快樂。但這高溫之下，工作之下，難以承受的感覺，難以抑制的情緒，難以安放的肉身，讓我感受到些許的真實。

@劉銀偉 山東

去年七月份，我去醫院辦理入院手續。看到一位表情有些難過但又略顯木訥的大哥，在服務臺前等待簽字。護士指給他簽字的位置，我順著他簽字的位置看下去，看到家屬死因寫著：熱射病。這是我離炎熱最近的一次。

@Yunong Jiao 北京

去年夏末初秋，我們在山里的六十多歲的鄰居因為中暑入院一周，非常危險，他主要是因為頂著太陽去了地里，而且一開始家里人都沒意識到有多嚴重。我們一頓說，熱射病很危險，不要大太陽下去干活。可是地里的活要有人干，停了收成就不好，家里另外一個男丁 89 歲了，也還在下地，很難停下來。

電影《小偉》

@鐵穎 tina

一望無際的玉米地，是我對于高溫最深刻的記憶。

小時候每逢收秋，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去掰玉米，在幼小的我眼中，金黃的玉米就是我的噩夢。除了火辣辣的太陽，還有難受的玉米葉子，擦在臉上、身上，那滋味讓人永生難忘。

每逢這個時候，父母都會買一大堆西瓜，放在田埂邊的井中，西瓜切成大塊，用繩子下放到井水里，留給忙碌的農人品嘗，成為夏日里深刻的記憶。

那時的天氣雖然熱，但是田野上有風吹過，過了晌午，便有淺淺的涼意，打在臉上，勝過空調百倍，晚上回家，搬把椅子坐在村口，周圍全是乘涼的人們，還有新收的莊稼，人們有的搖著芭蕉扇，有的躺在竹席上，大人們談天說地，家長里短，而我們這些孩子就繞著他們跑來跑去。那時北方的夏夜多雨，一陣狂風過后，就能聽到轟隆隆的雷聲，伴隨著閃電，天空呈現暗紅色，閃電劃破夜幕，雨水打在身上，真舒服啊。

但是不知從何時起，再也沒有這樣的美景了，隨著局部氣候的轉變，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那樣漂亮的天空，聽到那樣響亮的雷聲，而閃電更是難覓蹤跡。

電影《冬冬的假期》

如今，我們依靠著空調，把自己活成了籠子里的怪獸，我們的孩子與風云雷電隔著水泥房子，隔著電線織成的密不透風的網，而秋收的隱患也越來越大。近幾年經常聽到有人倒在田埂里，因為太陽，因為中暑，因為熱浪。熱浪烤干了他們身體里的水分，他們患上了致命的疾病——熱射病。

誰來還我們記憶中的雨夜，誰來心疼那些倒在田埂的農民，未來，我不敢想......

@不裹 上海

春秋兩季現在是不是可以申請非遺了。

@Moriarty 浙江

每次都想起 2022 年四川的那個夏天，無法出門、干旱、缺水、缺電，街道上能關的燈全部關了。有的公司放了高溫假要求居家辦公，我在黑暗中自我安慰道，心靜自然涼。

@毛竹 上海

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夏天，我開始從春天開始準備，搜集那些會讓我在夏天懷念春天的記憶，就像即將冬眠的動物，在夏天開始夏眠。外面是炙熱的陽光，房間變成我陰暗的夏眠的洞穴，我將在這陰暗的洞穴待上 4 個月。而這是我謂之城市人的特權。

@冬冬 Monica 晝寢書屋 廣東

有一整個夏天的晚上，睡在書店地板，吹風扇不吹空調。

@王晚 山東

總有熱浪把人推向遠方。

從觀城老家跑到北京，除了因為冷，還有因為熱，這兩樣我都害怕。印象中，我總是在等著世界冷下來。16 歲，去當棉花授粉工，成熟的棉花都要 2 米高了，人在棉花趟里，風幾乎進不來，熱得人想逃。

爸爸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叫我上了高中，我以為上高中能讓我逃走，結果因為交不起保留學籍的費用，沒機會參加高考。那一年，我們像一群熱浪，從農村沖到城里，以為能找個涼快地方，可是在北京也沒有多舒適的地方讓人待。

電影《南方車站》

在醫院當外送員，住宿條件極差，睡覺的地方跟民工住的鐵皮房差不多，即使開著空調，床也燙手，僥幸從醫院出來，陸續找了 17 個活，都不管住，房間沒空調，冬天沒暖氣。好不容易找了個有空調的房子了，結果，身體在糟糕的條件下住習慣了，腰出了問題，只好像一股熱浪，涌回老家。

對于這個世界，我活得像個氣體，在哪里都無足輕重。直到我跑了外賣，并寫完《跑外賣：一個女騎手的世界》后，才知道，自己也能給他人帶來能量，原來自己本來就是在世界內部，就算是一股小小的氣體，也能吹出五彩的泡泡！我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多，能力也更強，這樣就會給世上善的增加添口氣！

@DK 廣西

人終將像候鳥一樣遷徙。

@任寧 上海

最近白紋伊蚊爆發。沿著門前皮蛋色的河溝，我快步向村口的縣道走，身上是驅蚊水硬邦邦的香精味。黑藻和苦草在河底纏成一團，更淺處狐尾藻擠出水面，像也在呼吸不過來。

上午陰悶，人干活比平常急，出掉許多汗。中午下點雨，正好吃飯。現在也陰，休憩的時間，雖未落雨，似乎一大半村民都在打盹。有瞌睡狗注意到我，支脖子瞥一眼便伏低了，舌頭拖出，耳朵耷落，像融掉了一點。

有西瓜車經過，擴音器里像蟬鳴般重復“甜得不得了”。有吵架聲粘在右耳，仿佛吃過黃瓜留在唇邊的滯澀感，忍不住反復舔。縣道上大車駛過，轟的一聲，把兩側樟樹上的喜鵲、烏鶇和珠頸斑鳩一起震起，又很快落回去。

另個耳朵抓到縣道邊有誰跟誰打招呼：困過晏覺了伐？

電影《殺瓜》

沒有風。我沿著縣道走，輕易地滿面汗濕，眼鏡推上去又往下滑，鼻梁始終是油的。我轉進那條沒有名字的路。它夾在稻田和藕田之間，水汽在這里更重。暑氣像沒擰干的抹布掛在那里。

藕田上空，稠濃的灰白之中，雪花點般運動著 200 只左右的燕子，有點聲勢。家燕為主，僅一成是金腰燕。荷葉溫潤豐足，荷花開著，白色的，紅花蓮子白花藕么，有些花冠落光，露出稚小的蓮蓬，長柄、嫩綠色的馬桶搋子，朝天亂捅，疏通下這許多雨水。

無數葉梗花柄距水五六厘米處，結著福壽螺桃紅的卵塊，艷麗如某種鼓起的血腫。那種狂態，令人覺得討厭和有毒。有次路邊丟著帶卵塊的荷葉，我默默刻意去踩，緩緩壓上去，卵殼竟是脆硬的，像碾過某種干燥的東西，但腳底是黏糊的感覺。后腦忽然發癢，整個人起了一層汗。

有燕子噙獲昆蟲，飛離，喂孩子去了。我來找水雉的。第四次來找。

遇到一個女人和一條狗。她停下來聽我說話，臉上帶著那種被溽熱泡軟了的平靜。我給她看水雉的照片。她說好看，然后很快講起她從河南到新疆，又從新疆到這里的經歷。話像汗一樣往外冒。她說這里沒什么好，也說從沒見過這種鳥。

狗在不遠處來回，心緒不寧的樣子。

雨又開始，落在手臂上是溫的。水汽蒸騰，撲在臉上。我撐開傘，瞇著眼繼續找水雉，但只見到黑水雞猩紅的喙，在荷葉遮掩里一伸一伸。路邊橙色拖拉機里坐著男人，抽煙，像提出抗議般用力把煙霧噴向窗外。

南瓜花鮮黃，麥冬葉墨綠，青紫是什么呢，如果剛才的吵架升級到打起來（幾乎不可能），也許會產生瘀傷，便會有這顏色。

還缺藍色。這時節，的確很久沒見藍天了。

編輯：菜市場

實習生：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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