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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偉大時代,也是一個財富重新分配的時代。
《中國企業家》記者 孔月昕
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受訪者
在采訪的前一天晚上,英諾基金管理合伙人周全和團隊開會到深夜12點。他覺得自己還不算最拼命的,“竹總(英諾基金創始合伙人李竹)本來都要退休了,AI時代一來,時代的機會來了,干勁比我還足。”
6月5日,英諾基金正式官宣:科創三期基金完成首輪關賬,規模為15億元。本輪LP陣容涵蓋國家級引導基金、地方引導基金、市場化母基金及上市公司。值得一提的是,科創三期基金還是國家創投引導基金首批簽約的四只基金之一。
英諾基金成立于2013年,專注早期科技投資,截至目前,累計投資超過500個項目,包括云深處、松延動力、加速進化、青禾晶元等明星公司,管理規模達數十億元。周全于2013年加入英諾基金,從投資經理一步步成長為管理合伙人。
2025年底,這家成立12年的早期投資機構正式拆分為雙品牌:英諾天使基金和英諾科創基金,前者主要投早期天使項目,以“快”為主;后者主攻“重投重管”,單項目累計可投超1億元。
“我喜歡投年輕人。”采訪中,周全反復強調這句話。在他看來,自己每天最開心的時刻,就是在年輕人最需要資金和幫助的時候,實實在在地拉他們一把,與創始人相識于微時,英諾基金愿意做給創業者第一張支票的機構。“過去我們錯失的許多項目,都是年輕人做的。那時候我們認知不夠,覺得他們狂妄、異想天開。現在反而覺得年輕人‘吹牛’的時候,你得認真聽一聽,因為我們的認知未必跟得上他們,他們可能看到了我們沒看到的未來創新點。”周全說。
周全解釋,之所以偏愛年輕人,是因為“聰明的年輕人,沖勁和變化適應能力非常強”。在他看來,有些創業者只有一條命,方向走不通就死了,而優秀的創業者有9條命,“好的創始人就是會不斷變化、不斷嘗試,投資的第一性原理就是創始人學習能力強、創造力強”。
英諾基金管理合伙人周全 來源: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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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在中美科技博弈進入白熱化、科技創新已經寫進“十五五”規劃的當下,周全判斷,“國產替代”已進入下半場,全球同臺競技。“我們要和美國并跑,看誰跑得快、跑得贏。我們不止是在賽車跑道上要看見對手車的尾燈,還要并跑,甚至超越。”周全說。
以下為周全接受《中國企業家》采訪的口述整理(有刪節):
時代變了:科技向上,傳統向下
英諾科創三期基金從2025年10月開始募集,到現在準備首關,速度非常快,國家現在鼓勵投早、投小、投科技,早期項目和早期基金的資金流向非常順暢。
英諾科創一期基金規模3.6億元,二期10.5億元,三期按市場熱度,20億~30億元也能募到,我們最后還是保持了克制,把規模定在了18億元。
回想2020年募集一期基金的時候,很多是個人LP,募了3.6億元。二期基金時,LP中的機構逐漸多了起來,保險資金也加入。到了三期,LP基本都變成了機構,數量少了、專業化了,個人LP大幅減少。
這次募資時間短、速度快。因為大家都很專業,二期剛投完,三期就接上了,完全無縫銜接。而且大的險資、機構和上市公司,都希望跟英諾這樣的早期科創基金深入合作。
之所以出現這個趨勢,宏觀上,美國萬億美元市值的公司持續增加,已經超過10家,近期英偉達、Marvell股價漲了百分之三四十,接下來SpaceX、Anthropic、OpenAI如果上市,都是萬億甚至十萬億美元級別。這三家一上市就能募到接近5000億美元左右,而過去十年整個互聯網行業在美國的募資總額也就4000多億美元。這幾家公司的市值加起來,將超過2000年互聯網泡沫時期美國所有納斯達克上市公司的市值總和。
中國也一樣。千億市值公司一把一把的,比如光模塊公司,市值都是幾千億。以前中國人覺得千億市值不可思議,現在整個資本市場的定價邏輯發生了根本變化。
一級市場里,初創公司一開始要1億、2億美元的估值,現在看來完全合理。我們都覺得,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偉大時代,也是一個財富重新分配的時代。
我自己在半導體行業干了17年。這一波AI驅動下,未來兩年存儲、上游材料的價格還會上漲。長鑫市值為什么會超過萬億?因為AI的巨大市場前景,巨頭圍繞AI基礎設施的海量資本支出,造成設備、材料短期缺貨非常嚴重,訂單排到未來幾年。買設備要一年,建廠要一年,爬坡還要一年,所以短缺會持續很長時間。長鑫沖到2萬億甚至更高,是完全可能的。相比之下,傳統公司的市值由于科技股資金的虹吸效應,會往下走。
科技時代已經進入K型分化:科技向上,傳統向下。這個現象一兩年內不會改變。所以英諾只投科技、只投早期,因為早期也有大機會,AI的財富效應也讓更多人愿意出來創業。
從另一個角度看,AI和資本高度集中,目前模型調用頻次、Token數量最多的公司,前20名全是中美企業。而在具身智能領域,中國可能更有優勢。AI是一場顛覆性的生產力革命,未來只有中美兩家能齊頭并進,引領全球科技發展。
智譜在港股上市的表現,意味著資本對中國科技資產的重新定價。在這個偉大的時代,英諾內部要求每個人都要提高自己的投資品位,把目標瞄準千億市值的公司,這完全不是夢想。
重要轉向:全面投科技
我加入英諾時,基金成立才半年左右,延續個人天使的打法,投資賽道分散,很多項目投資的時候,抱著試一試的想法。
過去幾年,大浪淘沙,很多機構被淘汰了,英諾活了下來,2018年底到2019年初,我們做了一次全面復盤:哪些項目死了?哪些還在成長?哪些給我們賺了最多的錢?總結來看還是科技項目。這也跟我們的基因有關:英諾的合伙人基本都是理工科出身,我自己也從事了17年半導體行業。我們的基金、背景和能力圈可能還在科技領域,與其在不擅長的項目上耗費心力,不如專注科技。
所以從2019年開始,我們做了一個重要轉向,全面投科技。國家開始重視國產替代,(投科技)可以說是水到渠成,與國家政策、時代機遇同頻共振。從那時起,英諾只投科技領域,這個標簽一旦立住,我們看到的都是科技項目。聚焦才能專注,我們也提高了標準,看中的項目就多投一點、持續加注。幾年前,一位知名VC合伙人跟我說,英諾的變化和成長,他肉眼可見。
來源: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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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基金規模的逐漸擴大,我們的打法也變了。首先,二級市場出現了很多估值萬億美元、千億人民幣的公司,定價體系變了。一級市場的優質項目,比如AI、具身智能賽道的項目,一上來就(估值)要1億美元。如果基金規模太小,你連牌桌都上不去。現在我們有籌碼了,單筆可以投5000萬元,這樣才能投進好項目。其次,我們的策略不再是“投完一輪就等運氣”。現在我們會主動出擊,持續加注超預期的優質項目。科創二期里,有的項目我們累計投了超過1億元。只要項目持續超預期,我就把最多的錢砸進去,一個項目上市,就能給整個基金帶來最大的回報。
具體來說,我們現在兩條腿走路:一是投更早,從0到1孵化項目,像孵小雞一樣,這部分占股比高,追求高賠率;二是抓大項目,那些確定性高、發展進入拐點、上快車道的項目,我們可以放一個億進去。這樣一來,既有高賠率、高回報的項目,也有高確定性、保業績的項目。
反思:先上車、再判斷、再加注
去年我們內部認真反思過,為什么錯過了一些重要項目。
比如在大模型領域,最早我們接觸項目的時候,ChatGPT還沒出現,最早也沒講大模型概念,項目發展很快,估值一下子跳到10億、20億,我們覺得更貴了。再后來上市幾千億……那就徹底沒機會了。
所以我們現在的打法是:遇到優秀的、可能改變未來的年輕人,先投第一筆錢。因為只有投進去了,你才有機會跟團隊深入交流,才能真正看清這個人的格局、領導力、聰明程度。投前盡調的時候他可能會藏著掖著,錢一進去,每天在一起,他行不行你心里就有數了。如果后續符合預期,甚至超預期,我們就持續加注;另一方面,如果一線VC機構也看好他并持續跟進,我們可以交叉驗證,那我們更會毫不猶豫地加碼。
我們投資了很多好項目,在具身智能領域成績很不錯,也確實錯過了一些目前發展不錯的項目,因為他們好多一上來估值就是1億美元,我們有顧慮。
現在想想,還是格局不夠大。當時我們沒有意識到,二級市場的定價體系已經變了。10億、100億的估值,放在今天看,根本不貴,因為現在二級市場可能給得更高。而那時候二級市場還很慘淡,我們沒轉過彎來。目前估值體系的核心在于:這件事一旦做成了,市場空間有多大?如果這個人能在中國排第一,在全世界也能排前三,那你就應該給他更高的估值。
說到底,這還是跟基金規模有關系。籌碼少的時候,你就沒機會上牌桌,沒機會看牌。現在不一樣了,三期規模18億元,容錯度自然就上來了。手里籌碼多了,你才敢多看幾輪、多跟。
幾把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現在強調“在最好的項目上投最多的錢”,而不是像過去那樣“撒芝麻鹽”。過去個人做天使,靠清華熟人圈子推薦清華項目,成功率確實高。但機構化以后,項目來自全國各地,參差不齊,再撒芝麻鹽就是浪費錢和資源。現在規模大了,有了容錯空間,我們愿意先上車、再判斷、再加注。
來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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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評估項目是有標準的,如稀缺性、成長性、市場空間、團隊持續性等都不可或缺。但一家偉大公司,很難從開始的那一瞬間就預判它未來是千億還是萬億,它是逐漸長出來的。很多項目在早期階段和最終結果完全不同,方向也會變。你投進去的時候是一個樣子,過兩年可能完全換了賽道。這就是早期投資的現實:標準再高,也很難一槍命中。
我認為英諾現在處于一個非常好的時代,我們現在基金規模也很舒服。這讓我們在項目爭奪上處于優勢地位,很多項目我們連續多輪加注投資。
完善投資生態,減緩FOMO
自從“十五五”規劃把未來投資方向框定在了量子、AI、具身智能、腦機等領域,所有人都盯著這幾個賽道投,導致賽道十分擁擠,一個項目今年估值1億元,明年能到100億元,這就形成了“共識災難”。
比如量子計算,華人中真正從事量子計算的只有幾千人左右,能出來創業的也就100個甚至幾十個。大家圍著幾十個人的賽道搶項目,結果就是項目一輪二輪三輪同時進行,又回到了當年那種“B輪C輪都找好了,只差一個天使輪”的局面。
一級市場幾萬億資金涌到早期項目,各大機構都在搶,GP都快不夠用了,而行業內普遍蔓延著FOMO(錯失恐懼癥) 情緒,包括我們也是如此。
就跟高考突然變成開卷考一樣,題目不變,人人手里都有答案,有人能考100分,有人只考70分,差距全在水平上。就像在有魚的地方釣魚,漂在水面上的都是小蝦米,真正的大魚一定在水下很深的地方,我們現在就是在挖那些更水下的項目。
這也是我們消除和減緩FOMO的做法,即完善投資生態,盡早發現好項目或者孵化項目。首先要尋找現在看起來默默無聞的nobody,未來是somebody的人,尤其是厲害的年輕人,比如清華的天才少年、國外名校回來的PI(Principal Investigator,首席研究員)、大企業里出來的中高管等。他們還有激情和未完成的使命感,還能做很多事情,“孵化”他們,成為明星項目。
我們每投資一個行業,就會對整個產業鏈進行梳理,從而找到一個非常好的賽道中的好項目。如果該領域沒有成熟項目,我們就自己孵化,找這個領域里的優秀創始人,比如他的技術非常好,但可能沒有成熟團隊,我們幫他搭建團隊,對接產業資源。
這也需要我們投入非常多精力,因此我們沒法每年孵化很多項目,每年一兩個就很好了。好的項目或創始人可遇不可求,但只要你持續在賽道里深扎、對生態有認知,水下項目就會長出來,FOMO自然也就緩解了。
所以核心就是投得更早、投到水下。
我們現在在具身智能領域的布局就是如此。英諾在這個方向上是投得最積極的,因為我們堅定看好。回到中美博弈的視角來看,美國在軟件、AI和算力芯片上遙遙領先,我認為具身智能是中國的下一個重要增長點,再加上人口老齡化和勞動力缺失,中美雙方都需要人形機器人。未來每個中國家庭里會有N個機器人,當成本降下來,這是個巨大的賽道,完全可以涌現一批千億市值的公司。
來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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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早期投資的最核心競爭力是項目來源。
英諾的項目來源主要靠以下三方面:
第一,以清華為代表的大院大所。我們在清華深耕了十幾年,做了很多別人不愿意做,也做不長久的事,比如創新創業導引課,已經堅持了12年14期,很多成功校友都會去做分享;還有清華84獎學金、全球校友三創大賽、水木清華校友種子基金等。
我們最花精力的是“英諾小天使成長計劃”,花很多精力在小天使上,甚至比我自己孩子的時間還多。我們每年從全球近千份簡歷里選30個學生——他們大部分來自斯坦福、普林斯頓、耶魯、北大、清華等高校,到英諾深度實習兩個月。因為早期投資需要與年輕人交朋友。我們的總結是,不怕年輕人的想法太稚嫩了,只要他優秀,有成長的動力,我們都愿意支持。我過去10多年錯過的優秀項目,都是年輕人的項目,比如影石。當時我們認知不夠錯過了。當年輕人在天馬行空,展示他們對未來的思考的時候,我們要認真聽一聽,因為我們的認知沒有到他們那個層面,他們可能看到一些創新點我們也沒看到。我喜歡投年輕人,他們的創造力、生命力和改變能力無窮,這也是我們的項目來源。
我們給這30個“小天使”上課、帶他們見獨角獸、讓他們旁聽立項會、投決會。這些同學回去以后,遍布硅谷、歐洲等地,就成了我們在全球的科技捕手和項目哨兵。他們發現好項目,會第一時間告訴我們。
第二,產業圈子的推薦。我們的LP里有產業龍頭、上市公司,他們在產業鏈上看到好項目,會直接推薦給我們。
第三,VC機構之間的協作。很多管理幾百億的大基金,沒法投那種還沒成立公司或者一個人的項目,但我們可以。他們就把這類早期項目推給我們,我們投完、項目成長起來,他們再進來投成長期,各賺各的錢。
總結下來,英諾十幾年形成的這個生態系統,不是今天想建就能建起來的。別人想臨時抱佛腳,點對點地去找清華某個教授,比不過我們這種長期扎根的體系。當然我們也在反思,在大企業大廠的高管圈層創業這一塊,我們還需要加強,讓他們第一時間想創業時,也會第一時間找我們。
我們堅信AI帶來的科技浪潮會延續10年,比如廣泛的基礎設施、設備、材料,各種算力芯片、軟件應用等,不過整個資本產支出和最后商業閉環需要幾年時間驗證。抓住AI,與偉大的時代浪潮共進共振,市場會最終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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