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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生活無劇本,每天都是即興演出。《無劇本出演》作者王軍用40年的親歷,把基層治理中的博弈、人性與細節用文學一一呈現,讓我們看到一個更真實的中國運轉方式。他用“無劇本”來寫時代變化和個人命運的交織,這本書既記錄了體制內的真實經歷,也補充了許多當代中國社會的細節,讓個人經歷在微觀史中有了更特別的意義。
▋微觀史展現的,
恰恰是歷史最真實的底色
《無劇本出演》的敘事起點,是一個“下馬威”。1982年夏天,西北大學中文系畢業的王軍,被分配到西安市委宣傳部。第一項工作是起草一篇市委領導講話,他“吭哧吭哧整了兩天兩夜,熬出洋洋灑灑五千言”,呈給處長。十分鐘后退回,“十八頁稿子,打了十八個大紅叉,只保留了講話標題,還有‘同志們’仨字和后邊的冒號”。
這個場景,是體制內寫作規則的無言宣示,也是一代知識分子進入體制時遭遇的第一次規訓。處長那句“看看中文系水平”,輕描淡寫卻意味深遠。文字功夫是官場的基本功,而“材料”則是體制運轉的核心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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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材料”一節引了一句行話:“喝釅茶,尿黃黃,費電熬眼,耽擱睡覺。”
十二個字,道盡筆耕之苦。王軍寫道,有時任務急,晚上布置早上就要,“有些有參考資料還好,有些是無米之炊,倆眼瞪到快天明,一個字也寫不出。當時就胡思亂想,要來場地震或者火災就好了,我第一個去救,就把寫不出材料這事糊弄過去了。”
這段自白,既有自嘲,也有對體制內文字工作者的深切理解。材料寫作不是文學創作,它是政治意志的文本化,是決策與執行之間的中介環節。王軍從寫材料起步,最終成為“老手”,一年經手的調研報告和情況反映被中宣部采用十三篇,列全國第一。這個上升軌跡,本身就是一段微觀的政治史。
但《無劇本出演》的價值,不止于記錄個人成長。它提供了大量關于八十年代基層官場生態的珍貴細節。
“部長老左”工作較真,愛批評人,“本來臉就黑,一批評人臉就更黑”。但他對寫作者既嚴且愛,“每次改完我寫的材料,還要把我叫到辦公室,把他修改的部分一句句念給我,讓我把先后幾稿改動部分整理出來,還要問我為什么要這樣改”。這種師徒式的傳承,是機關內部知識傳遞的典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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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云和王軍
老左也不總是黑臉,“午休時間組織大家打撲克拱豬,一贏他就很大聲笑。但較真還是照舊,親自算分記賬,一絲不茍,誰被拱成豬,他就在誰名字上(當然也包括他自己)畫一頭豬,三筆兩筆,很傳神。年底部里聯歡,都有一個保留節目,由我(老左任命的‘豬協’秘書長)來宣布全年拱豬成績,并頒發獎項若干”。這些細節,使抽象的“體制”具象為可觸可感的人際網絡。
“干事老趙”的故事,更具社會學意義。王軍1982年剛當干事,工資五十八塊五,“每月存十五塊準備娶媳婦兒用,剩下的還得省著花”。老趙大他二十多歲,工資七十二塊,兩口子加起來每月也就一百來塊,“三個兒子站一起像一堵墻”。
王軍問這點錢咋養仨小伙子,老趙操著洛陽話:“一個禮拜一只羊……”看王軍吃驚,才抖出包袱,“羊……架子。”周末下班菜市扒堆,“剔得干干凈凈的羊骨架五毛錢一副,大鍋一煮,掌點粉絲,掌點蒜苗,掌點味精,一人倆大蒸饃往湯里一泡羊肉泡饃。”禮拜一打斷一條腿,又是一鍋湯;禮拜二再打斷一條腿,四條腿次第打斷,一周就天天吃羊肉泡了。
這段對話,既是物質匱乏年代的生活哲學,也是普通人應對壓力的幽默姿態。老趙的“羊架子智慧”,是民間生存智慧的典型表達。
《無劇本出演》的社會史價值,正在于此。它不是宏大敘事的復述,而是微觀歷史的填充。那些被正史忽略的細節——紅叉、燒雞、羊架子、被鎖在門外的老太太——恰恰是歷史最真實的底色。
▋治理現場,如何破局?
從機關到基層,王軍的筆觸隨之轉換。書中大量篇章涉及他主政一方時的治理實踐。這些記錄,不僅是個人政績的展示,更是中國基層治理邏輯的微觀呈現。
“周至費干部”一節,披露了八十年代縣域政治生態的復雜性。王軍寫道:“那時剛從十年非常時期走出來,一些造反起家的‘鬧’字號干部還把持著一些崗位,加上周至剛從咸陽地區劃歸西安市,市上派來的一些干部常常融不進去,歪風邪氣盛行,工作局面很難打開。領導干部也不安心,班子頻繁調整。”
一位B姓縣委書記被搞得心力交瘁,“以割闌尾為名到西安住院,躲幾天清閑。誰知幾個‘鬧’字號也沒放過他,追到病房,拿草繩綁個蘿卜,說:‘B書記,聽說你腸子壞了,我們來看看你。咱周至窮,也沒啥好禮行,喈,地里拔了個蘿卜,你坐下。’”
另一位L姓書記,在西安也算能力強的干部,“有文化,愛書法。最早把道教圣地樓觀臺開發成旅游熱點,其中主要的石碑是他題寫”,后來也被整得灰頭土臉調回西安時,某局長拉住不讓上車,說:“L書記,你坐了周至幾年車,先把這些年來回的油錢算一下。你走了,咱周至也沒啥土特產送你,你把你在樓觀刻的碑子背回去當禮物。”
這些近乎荒誕的場景,背后是轉型期權力格局的劇烈重組。王軍寫道,后來“市委下決心剎住周至的歪風邪氣”,市委副書記率領工作組蹲了大半年,“下硬手撤了幾個‘鬧’字號”,局面才漸漸走上正軌。這節文字,呈現了治理回歸常態的艱難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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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正氣”一節,集中體現王軍主政一方的治理理念。對付文山會海,他有一套辦法:合并會議、劃小時間單元、講短話。全區計劃生育大會的講話全文是:“講話發給大家,不念了。計劃生育是一票否決制,數字硬,工作也得硬。”當市委宣傳部部長時,每年發行會必開,他的講話全文是:“宣傳部考核硬指標不多,《人民日報》發行是其中一項,要重視。”這種“干貨”作風,是對形式主義的無聲抵制。
而“擰瓶蓋”“扯紙”“拉車門”三件瑣事的批評,更見其抓風氣從細微處著手的思路。他講“擰瓶蓋”:“開會、下基層,常常遇到下邊同志拿瓶水,幫你擰開蓋,塞你手里,也不問你喝不喝。這時,我會說,你這一個動作,有三個毛病,一是我不喝造成浪費,看你辛苦我勉強喝也是浪費;二是這瓶蓋是剛擰開的還是早擰開的?我可能覺得不衛生甚至不安全;三是你瞧不起我,認為我手無縛雞之力。”抓風氣,就從這些小事抓起。
“開墻透綠”與“雁翔路”兩節,展現城市建設中的博弈智慧。處理某部屬大學拒拆門面房一事,對方放出“全校幾千名師生都很憤怒,紛紛要求到區政府堵門”的話。王軍將座機按到免提,當著對方撥通公安分局局長電話:“我剛剛接到某大學某主任報告,學校幾千師生要到區政府堵門,現在正是敏感時期,要高度重視,馬上調查處理。”
手機正在回話,座機里就傳來主任聲音:“王區長,區長……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意思……”十分鐘后,大學書記打來電話:“剛才某主任胡說咧,我們已研究好了,全面按區上方案辦。”
這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應對,既守住原則又避免正面沖突。雁翔路修通過程中,村民搶占莊基地,鄉政府兩次貼《通告》無效。王軍調來四臺推土機,問鄉土地所長帶頭村干部的莊基界線在哪兒,所長鏟一锨白灰在院墻下畫了一條線。
王軍一聲令下:“推!”四臺推土機一字排開,從公路向白線推,“水泥樓板磚頭瓦塊轟轟隆隆全堆到了他家院墻上”。其他村民紛紛表態:“不勞政府大駕咧,我們自行恢復原狀。”王軍對鄉長說:“看來這些村民不認你這《通告》,只認我這推土機。”這一“推土機邏輯”,背后是執法剛性的必要彰顯,也是基層治理中“威懾”與“執行”的辯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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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塔
治理現場的微觀實踐,是《無劇本出演》的重要維度。王軍沒有抽象地談論治理理念,而是將理念嵌入具體的場景、事件、人物之中。讀者看到的不是“應該怎樣”,而是“實際怎樣”;不是“原則”,而是“實踐”。
這種寫作方式,使這本書具有了“治理文本”的價值。對于研究者而言,這些案例是理解中國基層治理邏輯的寶貴素材。對于實踐者而言,這些經驗具有可參照、可反思的意義。
▋到群眾中去:
在群像中洞察人性
《無劇本出演》最動人的部分,是對人物的刻畫。王軍筆下的官員、百姓、文人、藝人,寥寥數筆即鮮活靈動。這種刻畫能力,源于西北大中文系的底子,也源于長期的基層工作經歷——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是基層干部的必修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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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民老楊”一節,寫一個講究的山里人:“藏藍布衣,手工制作,針腳細密;頭帕包法,別出心裁,原創專利;煙袋鍋,竹竿銅嘴銅鍋皮煙袋,锃亮難掩滄桑歲月。隨便一開口都是‘木訥’‘相跟’‘吶喊’‘觳觫’這樣的文言雅詞。”深山里的文化遺存,就藏在這個老農身上。
“光棍老黃”的故事,更為沉重。1986年冬,王母嶺村光棍老黃十六歲的閨女被人販子拐跑了,王軍走二十里山路去了解情況。“他屋里只有一口吊鍋,半樁玉米,比別人家要小一號的土炕上堆著一床破棉被。我很難想象他和他的閨女是怎樣共同生活在這小黑屋里,甚至想他閨女離開這里會不會更好。”
不知怎樣安慰老黃,告別時,“我掏出身上僅有的五塊錢塞到他手里,轉身沿著彎彎的小路下山。走到半坡時,突然看到老黃從山上直線跑下來,橫在我面前,捧著一頂裝滿核桃的破軍帽硬塞到我手中。”這種“給予—回贈”,有民間道義的溫度,也有基層干部與群眾的樸素情感。
“菜農張社教”的故事,則呈現了另一種生命軌跡。九十年代中后期,王軍在雁塔區當區長,有次道路選線,在丈八鄉趕上飯口,看到一片菜棚,進去想摘個西紅柿嘗嘗。
“一進菜棚,看見地上蹲了五六個菜農正在吃飯。他們看見我和局長、鄉長進來,忙起身招呼。我一看地上擺的蒸饃、豆角燒豆腐,正合吾意,也沒客氣,抄上筷子拿了個饃就吃起來。”
問這棚種的啥苗,回答七彩菜椒,菜農指著三十出頭的小伙說“讓‘大拿’說”。原來這“穿著解放鞋、勞動布工裝的‘菜農’就是農技站技術員張社教”。張社教如數家珍般介紹這些年推廣的蔬菜新品種,讓王軍大開眼界。“他靦腆樸實的形象和沾滿泥土的解放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后來研究干部,要提一位懂農業的街道副主任,王軍提議張社教,“大家都說好”。
二十多年后,王軍去秦嶺腳下東石村看望老同事,張社教從街道人大工委主任崗位退下來,“就住在村上。寬敞農家院扎了個塑料大棚,我進院子時他正在蒔弄他的菜地”。菜棚中間放個凳子,“他吹葫蘆絲時坐”,“大棚沒風暖和,正好對‘菜’彈琴”。王軍感慨:“從菜農,到領導,再到菜農,這是個好輪回。”這種“輪回”,是個體生命軌跡的自然歸位,也是對官場進退的一種從容理解。
▋《無劇本出演》:
人物真實的歷史位置
作為回憶錄,《無劇本出演》的價值首先在于見證。書中寫到的安啟元、白紀年、王雙錫等人物,都有真實的歷史位置。
寫安啟元的一節,是全書篇幅最長、筆力最沉的一篇。安啟元出生在臨潼與渭南交界的零口塬上“一個貧苦農民家庭,祖祖輩輩沒有讀書人”。腿有殘疾的老父親斷氣前留下話:“把兩臺地(塬坡地兩層臺階)賣了,讓老三讀完中學。”靠著傾家蕩產,安啟元上了臨潼最好的學校華清中學。
初中畢業恰逢新中國成立,“他靠著政府助學金,讀完了高中,又考上了西北大學地質系”。五十年代中期,“正是國家用人之際”,在西北大學地質系學了不到兩年,他們作為新中國第一屆地質專業學生提前畢業,“各地石油地質勘探單位紛紛搶人”。他們喊出的口號“‘我為祖國找石油,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成為那個時代的最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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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的大雁塔
安啟元五十年代末從西安地質所報名參加大慶石油會戰。在會戰中,他曾擔任會戰指揮部秘書科長,服務總指揮獨臂將軍余秋里。后來又到一線井下作業處任處長,“與鐵人王進喜睡在一個炕上,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在動亂年代,“他與王鐵人并肩戰斗也并肩挨斗,在熱氣騰騰的屋里批斗完又拉到冰天雪地游街,剛被汗水浸濕的棉襖立刻凍成冰殼子,后來就落下了氣管炎的病根”。
七十年代初,安啟元被國家選派到阿爾巴尼亞擔任專家組長和石油勘探大隊長。“兩年的國外生活,津補貼相當一部分花在了生活困難的工友和農村親戚身上,回國時只買了一支國產的‘紅雙喜’球拍,送給愛打乒乓球的兒子。”
九十年代初,王軍陪安啟元在大雁塔接待剛剛退出領導崗位的耿同志,“當年的駐阿爾巴尼亞大使耿一見到啟元同志,就連稱老戰友”。回國后,他擔任石油部物探局長,“那是石油系統最大也最有錢的單位”。在當時“再造十來個大慶”的氛圍下,他率團出訪歐美采購裝備,“雖然手握巨額外匯,他錙銖必較,花好每一筆外匯”。
1976年唐山地震后,“經李先念、方毅同志點將,他臨危受命,擔任國家地震局主要領導”。1988年,中央派他到陜西工作,先后任省委常委、西安市委書記和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1991年初,王軍調到省委做安啟元秘書。安啟元“工作要求嚴,生活上要求更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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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的西安
黨的十四大后,安啟元擔任中紀委常委,王軍臨時到中紀委工作一段時間。1994年11月,安啟元回到陜西擔任省委書記。來陜前,他把王軍召到北京,“在京西賓館向我傳達中央主要領導的指示,交代我起草回陜就職講話,強調團結,強調發展。后來這個講話以省委文件的形式下發”。
王軍在安啟元身邊只工作了短短兩年,分別時,安啟元告誡他:“別人是大樹底下好乘涼,在我這兒是大樹底下苗不長。你到我這兒是正處級,回去還按正處級安排,以后要靠自己,好好工作。”
王軍寫道:“從秘書崗位退下,雖然當時職務沒有提升,但我從啟元同志那里學到的好傳統、好作風、好方法也讓我受益終生,啟元同志對我如師如父的情誼也伴隨了之后的歲月。”這篇長文以一副挽聯收束:“律己嚴格,待人寬厚,秦嶺巍峨存浩氣;大慶風雪,震區泥濘,渭水安瀾系民情。”
安啟元的故事,是“干部”一詞的完整注腳。他從最底層走出,靠個人奮斗和國家培養成為高級干部;他在多個重要崗位工作過,歷經各種考驗;他對自己嚴苛,對他人寬厚;他在大事上清醒,在小事上較真。
王軍寫安啟元,不避其功,不隱其細。那些看似瑣碎的細節——兩箱蘋果、石子饃、自行車專車——恰恰使一個高級干部的形象豐滿起來。這種寫法,是王軍對“干部”的理解:干部也是人,干部的人格是在日常細節中顯現的。
《無劇本出演》的文學表達,繼承了中國筆記傳統。每篇不過千字,人物寥寥數筆即鮮活靈動。歷史見證與文學表達的結合,使《無劇本出演》兼具史料價值與審美價值。它不是正史,但比正史更接近歷史的溫度;它不是文學,但比文學更貼近現實的紋理。
▋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
正是一個“無劇本”的時代
書名《無劇本出演》,是理解全書的一把鑰匙。王軍在“后記”中寫道:“從政大約是一次無劇本出演,有大邏輯,沒有固定模式,要靠演員在大邏輯框架下臨場發揮,甚至編寫劇本,自導自演,設計場景,以及臺詞,才能演好角色。”
“無劇本”有三層含義:
第一層,指官場生涯的不可預設。組織找你談話,你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文件批下去,你不知道后果是什么;遇見的人,你不知道后會還有期還是無期。四十年職業生涯,沒有一樁是按照劇本來的。
第二層,指個體在大時代中的被動與主動。時代有大邏輯,個人只能在大邏輯中尋找自己的位置。但“無劇本”不等于“無作為”,恰恰因為沒有劇本,個人的臨場發揮才顯得重要。
第三層,“無劇本”意味著沒有既定的評價標準。官聲這東西,“不在檔案里,不在媒體上,也不在選票中,實實在在在老百姓心中”。沒有劇本的演出,最終的評價權在觀眾——也就是老百姓手中。
“無劇本”的隱喻,還指向一個更深層的時代意涵。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正是一個“無劇本”的時代。計劃經濟時期,一切都有劇本——五年計劃、年度計劃、生產指標、分配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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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打破了這些劇本,代之以“摸著石頭過河”的探索邏輯。沒有現成經驗可循,沒有固定模式可套,一切都要在實踐中摸索。王軍的職業生涯,恰好與這個“無劇本”的時代同步。他從基層做起,一步步走上領導崗位,每一步都是在探索中前進。他的個人經歷,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真正推動世界的,
是人、關系,以及無數臨場決定
《無劇本出演》讀到最后,會想起王軍寫五號院的那句話:“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這本書也當得起這八個字。它不言,卻讓一代人的腳印從字里行間走出來。它不言,卻讓官場規則、治理智慧、人情冷暖、個體命運,都在紙上站住了。
作為個人信史,《無劇本出演》的價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份來自體制內部的觀察筆記。作者親歷改革開放后中國基層治理的諸多現場,以個人經歷為線索,勾連起四十年社會變遷的豐富細節。
這里有官場規則、治理智慧、人情冷暖,也有對時代問題的直面與思考。王軍筆下的人物,無論是高級領導還是普通百姓,都被平等地觀察、理解、書寫。這種平視姿態,使作品既有歷史厚度,又有人性溫度。
作為時代側影,《無劇本出演》的價值在于它記錄了那些容易被正史忽略的細節。紅叉、燒雞、羊架子、被鎖在門外的老太太、草繩綁著的蘿卜、暖水壺混進人民日報社、推土機前的白灰線、蘆葦叢中驚飛的大雁、湖中小島上的“月登閣”——這些細節,構成了歷史的肌理。沒有這些細節,歷史就是干枯的骨架。
作為文學文本,《無劇本出演》的價值在于它繼承了中國筆記傳統。每篇不過千字,人物寥寥數筆即鮮活靈動。語言洗練,不煽情,不矯飾。敘事克制,卻有內在的張力。這種寫法,使這本書在當下回憶錄泛濫的出版環境中顯得獨特。它不是“官場回憶錄”的套路,不是“成功學”的變種,不是“心靈雞湯”的包裝。它是王軍個人的,也是這個時代的。
在一個信息碎片化的時代,這樣一部扎根泥土、見人見事的個人史,是對過往的備忘,也是對未來的提醒。提醒我們,大時代由無數小人物構成,小人物的悲歡,正是歷史最真實的底色。王軍用他四十年沒有劇本的出演,替這些小人物,也替他自己,留下了一份底稿。這份底稿,值得后人捧讀,也值得后人續寫。感興趣的讀者,掃描下方二維碼,即可一鍵收藏。
本文節選自西安文理學院副教授、青年評論家張蕾《王軍〈無劇本出演〉與一個時代的治理密碼——論中國基層干部書寫的社會史價值》一文,文章標題為編者所加。先知書店尊重原創,版權為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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