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斯蒙德·莫里斯
德斯蒙德·莫里斯是英國動物學家,主要代表作《裸猿》。
《藝術中的肢體語言》
《藝術中的肢體語言》這本書中涉及了大量的繪畫、雕塑、手抄本插圖和宗教圣像等藝術創作,和從人體和身體以及各種肢體語言來解讀人性。其實這本書表面上說的是各種肢體語言所代表的含義,但他不是什么所謂的讀心術,通過一些肢體語言能讀懂我們內心的想法,看穿人,其實這些都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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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和人的內心是復雜的,雖然一些語言和肢體語言能反映出一些人內心的想法,甚至肢體語言還不會撒謊,但遠不是我們認為的就能通過這些真正的去了解一個人,甚至是人性,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這是我首要認為的。
所以只能理解這層含義,才能真正讀懂莫里斯這本書的真正內容,他不是再教你所謂的讀心術,而是在研究人性和文化。因此,雖然書中有很多類目,問候、祝福、低位、侮辱、威脅、苦惱、自我保護、放松等等,但我感興趣的還是問候中的下跪和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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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的屈服,靈魂的跪拜
莫里斯在“問候”一節里梳理了下跪的禮制淵源。他將之與屈膝禮做了精準區分:屈膝禮只是雙膝彎曲、右腿仿佛要跪到地上的“半跪”姿勢,象征性的謙恭;而單膝跪地,則實打實地“完成了下跪的動作”,更明確地表現了從屬關系。
在西方,單膝下跪通常有兩層含義——求愛,或者英國騎士授勛的儀式。即便如此,白金漢宮仍要事先詢問“能否下跪”,以避免發生尷尬事件。這種謹慎本身就耐人尋味。一個連走形式都要反復確認的禮儀,背后一定是千年的神經反射。
相比之下,《圣經》里亞比篩在大衛面前欲跪又止的“猶豫”,丹麥畫家亨德里克·丹克茨描繪約翰·羅斯向查理二世敬獻菠菜的“愉悅場景”,都展示了下跪在西方文化中相對克制、相對儀式化的一面。它是禮節,是身份表演,但不是生活的全部。真正讓下跪成為“奴役文化”標本的,是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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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筆下東方世界的跪拜,帶著一層冷靜的學術距離。他提到穆斯林禮拜時的“五次投地”——梵文意“像一根棍子一樣趴在地上”:雙臀伸向神明,俯臥于地,膝蓋、大腿、腳、手、胸部、頭、眼睛七處必須接觸地面。這是“完全屈服的象征,提醒跪拜者尊重神明、保持謙遜”。
在古代中國,跪拜則被納入了一整套精密的政治技術。“三跪九叩”——跪三次,每跪叩三次頭——是臣僚朝見皇帝時必須嚴格執行的禮節。莫里斯在書中清楚指出:“根據場合的莊嚴程度,跪拜可分為不同幾種。”
日本神道教的“土下座”則更為極端:先以正坐姿勢直接跪到地上,然后彎腰低頭,頭部低到與地板接觸。這種姿勢不僅用于宗教儀式,在日常生活中也用來表示對家庭長輩、重要客人、武士的尊重,“當然還包括對天皇最大程度的尊重和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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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里斯的分類里,這些都是“最夸張的跪拜姿勢”——“整個身體都放平,趴到地面上”。他在書里描述了一塊公元前825年的黑色方尖碑,上面刻著亞述國王撒縵以色三世擊敗五王的畫面:“裝飾了五塊獨立浮雕,刻畫了統治者亞述國王撒縵以色三世打敗另外五位國王的故事,其中包含以色列王耶戶在內。耶戶在撒縵以色三世面前跪拜,同時進貢金、銀和錫等貴品。”
他接著提到了一個更古老的典故——公元前490年希波戰爭后,希臘士兵斐迪皮德斯跑回雅典報捷后衰竭而亡。這個故事被畫家呂克-奧利維爾·默森畫成《馬拉松士兵》。但莫里斯淡淡補了一句:“事實是,斐迪皮德斯的距離更遠……這一流傳百年的事跡是虛構的。”
讀到這里,我們很難不聯想到另一類畫面——古代中國史書里,那些長跪在丹墀之下、口中喊著“萬歲”的臣子;那些被押往刑場時仍須跪受圣旨的囚徒;那些用膝蓋丈量權力距離的、卑微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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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用動物學家的眼睛檢視人類行為時,無意中完成了一場關于“國民性”的考古。他筆下下跪的演變史,幾乎可以平行讀作一部專制社會的身體馴化史。
第一階段:神化。跪的對象從凡人轉移到神祇——“五次投地”的梵文本意是對神明的徹底屈從。這是權力合法性的最初來源:神授。東方專制君主一旦將自身與神性綁定,臣子的跪便不僅是政治儀式,更是宇宙秩序的復現。
第二階段:制度化。中國“三跪九叩”的誕生,是這種神化被官僚系統吸收的標志。跪不再是個人的虔誠表達,而是身份的法定刻度。從皇帝到官員,從官員到百姓,跪的角度、次數、節奏都被精心設計——一個動作即一段社會關系,一段社會關系即一處權力的毛細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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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階段:日常滲透。日本“土下座”在宗教之外用于家庭和武士之間,說明這種姿態已經深入社會肌理。當天皇被奉為“現人神”,對天皇的跪就完成了從"對神的禮敬"到"對人的崇拜"的轉身。莫里斯沒有展開,但他的描述恰好對應了日本近代"萬世一系"的天皇神話——一個需要全民長期跪拜的政治發明。
也就是我常說的,長期生活在專制高壓下的民眾,身體的每一次下跪都在強化一種心理定勢:上面有一個不容挑戰的權威,下面有一個必須順從的自己。當這種姿勢被千百萬次重復,被一代又一代人傳承,它就從外在的禮儀規訓,內化為骨子里的奴性意識。正如魯迅在《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中所刻畫的,那個向聰明人訴苦的奴才,他需要的不是改變,而是安慰;他恐懼的不是被壓迫,而是連做奴隸的資格都失去。
魯迅曾痛心于國民的奴性,但他也知道,奴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上千年的專制鐵屋子鍛造出來的。當一個人從幼年就被訓練下跪,當他的膝蓋、額頭、手掌無數次接觸冰冷的地面,當每一次跪下都被獎勵以“安全”和“歸屬”,他的靈魂不可能直立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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