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在歐洲不想家。

是從什么時候起，想去歐洲旅行的呢？

肯定不是 8 歲，那年我在合校前的老村小上二年級。廁所在土操場的另一頭，我和班里跑得最快的許壯壯一對上眼神就會朝廁所賽跑，買不起球鞋，媽媽們手作的布鞋鞋底觸地「啪唧啪唧」，拍起黃色的塵土浮出兩溜煙兒。那時最在乎和朋友們做游戲度過每一天。

也不是 18 歲，當時我在念高三。下晚自習回到宿舍就 10 點半了，冬天早晨氣溫零下，洗漱后沾濕的劉海結成冰針，6 點不到天還黑著，我已經坐在教室，把毛衣和校服的袖口拽得長過手指，暖好手再寫字動作就不會那么鈍了。到了夏天，家族里話事的人說，我爺爺埋在了風水寶地上，我高考才考得好哩。

也許是在 20 歲，種子種下來。我勤工儉學，在國際學院為從佛羅里達來的交流生做語伴。那年我認識了幾位外國朋友，老師讓我和 Ta 們練習中文，背地里我就拉大家跟我練口語。

回過頭來想，25 歲也是一個節點。

那年年末，F1 車迷同事把我控在沙發上，我們一起看 2021 年最后一場阿布扎比站比賽。

當時的七冠王梅賽德斯車手漢密爾頓和勢頭正猛的紅牛車手維斯塔潘賽季積分都是 369.5，在比賽的第 20-21 圈附近，紅牛車手佩雷茲駕駛舊胎防守，成功拖慢了已經完成進站、輪胎較新的漢密爾頓，為維斯塔潘追回了數秒的差距，安全車進站后的最后一圈，維斯塔潘超車絕殺，成為新晉世界冠軍……見證這樣一場比賽，我無法不成為車迷。

F1 車手大多數來自歐洲，真想去地中海沿岸的摩納哥看看，多位車手為了避稅住在這個世界第二小的國家。

而在 28 歲的春天，我和 21 歲時結識的交流生 Francisco 久別重逢，多年沒見，再一次得知他的消息，他竟然要來我公司樓下的廣交會，命運——你就這樣搞怪吧。

在我的舊 IG 無法登陸與其失聯的時日里，他已多次來過香港和內地，瀏覽著他的社媒賬號，我忮忌他的足跡已經遍及地球上多個大洲。出身優渥的他過得這樣的人生，我倔強地想，我靠自己也要過得。

我一直記得高考前班主任說過一句話，「你們考 599 分，說出去是考了五百多分，但是如果你們考了600分，說出去就是六百多分?！?/p>

我和同事半開玩笑，「要是 30 歲去歐洲，說出去就是三十來歲，但 29 歲去，說出去就是二十來歲！」我體內殘存著做題家的血液，也有充足的虛榮心。

我想是時候了，不能再延宕我蓬勃的欲念，我要趕在 29 歲的末尾去歐洲。

第一件事就是養流水，從去年秋冬開始，我不再把每個月到賬的工資轉去理財，早早地留它們在卡里自然累積，我不許流水有任何異樣。

接著是簽證，原本計劃 DIY 材料去遞簽，注冊好 France-Visas 和 TLScontact 平臺后，計算自己準備材料所需要的時間和力氣，而眼前是為了攢錢接的多線程工作，我決定去對比找中介，再自己終校所有文件。下簽了，接著買機票、訂酒店、預約景點門票……

最終，我在初夏來到了巴黎、尼斯、摩納哥和巴塞羅那。

該如何展開對這段旅行的講述呢？

我只是下了飛機自助寄存好行李，走路五分鐘去到了民宿旁的巴黎圣母院而已。

原先以為我和圣母院之間相隔一萬公里、二十多年的貧困和家里三代人于父權里的匍匐，到頭來不過是 12 小時的航班加幾十分鐘的網約車。

AI 告訴我，巴黎圣母院一側矗立著的是建成于 19 世紀的《查理曼大帝與他的侍從》青銅雕像。雕像旁的廣場塵土飛揚，瞇縫著眼睛屏住氣，跟隨人群排隊進入圣母院，我的開眼之旅就開始了。

從盧浮宮回酒店的路上，途經見證過血雨腥風的巴黎市政廳廣場，歷經法國大革命、巴黎公社起義、推翻君主制，仰望著它時，真的會幻想建筑上的 136 座雕像活過來，就像《加勒比海盜》電影一樣，一邊想象一邊恐懼。

把情緒濃度作為線索，在串聯三國的旅途中，我經歷了兩個鼻酸哽咽的時刻。

一次是在巴黎奧塞博物館的《雷諾阿特展》。

剛一走進畫展，墻壁上就掛著我在畫冊上翻過很多遍的畫作，一百多年過去，它們仍然如畫冊上一般明亮。

也許是看見《秋千》畫中人裙擺上標志性的浮光掠影筆觸，也許是那些綠意朦朧的鄉村風光畫，使我突然發作 homesick（思鄉癥），眼淚蓄在眼瞼中，呼吸也變得急促。

我和同行的也為這特展動容的朋友說，我當時突發思鄉，思念的并不是現在的家鄉。

那種感覺近似一種《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行》中探討的「宇宙鄉愁」，如畫作中描摹的溫柔的，被樹木蔭蔽著的，被果樹上的鮮花夾道歡迎著的少憂少慮的童年與少年時期，是我永久懷念的「柳德米拉星」——金草葉筆下所有人類已毀滅的母星。

另一次情難自持發生在南法尼斯的蔚藍海岸。

那天尼斯給了我陰天，社交媒體上的藍色果凍海在我面前是綠色的。天藍海藍，天陰海碧，下午甚至下起大雨。我和朋友們在海邊公寓陽臺檐下躲雨，以至于見證一場交通事故。

倒地路人的同行者抄起手中的酒瓶朝黑色 7 座車車身砸去，「嘭」地一聲，酒瓶像煙花一樣在雨中炸濺，一只大狗作勢朝下車的司機狂吠。我雙手合十祈禱路人不要有事，這時一位當地中年人疾步路過，戲謔地同我說：「Welcome to Nice.」

警車和救護車馬上趕到，倒地路人就地抽起煙來，司機渾身淋透發著抖和警察辯護自己被闖紅燈的路人們碰瓷……

我們聳聳肩離開現場，回酒店換掉淋濕的衣服。雨停再出門，這時灰暗的天空如破舊棉被的棉胎被蹬開空隙，夕陽得以斜射到地中海建筑的第四層和五層。開滿紫花的藍花楹樹還不夠高，在街角的陰暗處收集旅人的視線。

等我們步行到海邊，高處的天空漸漸變成深藍色，海也映成澄澈的藍。鵝卵石海灘向海浪欲拒還迎的時候，就在 21 時 11 分，低處的云彩突然間變成粉紅色，天空的質地就像盧浮宮風景畫的油彩。

我拿起相機記錄下大海和天空，聲音顫抖地說，「我們很不幸，遇到了尼斯的雨天，但我們又很幸運，看到了pink sky?！?/p>

感動源于一種當下性，非得是那時那刻，非得是這個時間線上這個定位上的我，才會看得到地球角落里的這片天空。

走馬燈般的人生記憶碎片飛速劃過腦際，我不愿意浪費時間咂嘴細想，顱內碎片劃過的速度與眼前寧靜的畫面形成對照，我必須吞咽幾口口水才不至于難以自制。

離開海灘前，精心挑選了綠色、紅色和白棕相間的鵝卵石想帶回國，回到酒店詢問 AI 得知這是破壞環境且違法的行為。于是在離開尼斯的那天一早，我特地沖回海灘放生了鵝卵石。

去西班牙前就聽說圣家堂封頂，我看見一旁高大的吊機還在繼續完善這座世界文化遺產。站在教堂中，我望著柱林感慨：「高迪是外星人吧？」

1930 年建成的誕生立面已經被風雨侵蝕，而教堂內部卻充滿未來感，讓人聯想到《沙丘》里的外星文明。我坐在主祭壇后方誠心祈禱，如果西方的神明認可并實現我的心聲，那世界至少會變得比現在好一些。

在旅行的最后一天傍晚，搭地鐵轉纜車、公交上了巴塞羅那的 Tibidabo 山。在制高點俯瞰城市，是我為每一次旅行劃句點的儀式。

Tibidabo 山海拔 512m，山頂有一座圣心圣殿，始建于 1902 年，建筑融合了新哥特式、新拜占庭式和新羅馬式等風格。

因為恐高，我只得彎腰行走，握緊教堂高處平臺的欄桿，跟隨神像所看的方向俯瞰巴塞羅那，心情是——原來真正站在天涯海角的時候，我就沒有痛苦敘事的欲念了。

我和來到這里的有不同皮膚講不同語言的人們一樣，我們只是降生，然后經歷，最后死去。

我想，這可能遠似于宇航員們經歷的「總觀效應」吧。

透過舷窗望向地球，看不到任何國界線、城市邊界或政治分歧，地球就是一個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體，宇航員們會突然意識到，我們日常生活中所有問題、沖突和煩惱，都只發生在一個小小的美麗光點上。

聽說這種體驗會帶來一種保護欲與對人類的認同感，以及重新審視個人生命意義的精神震撼。

「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都與我息息相關，而我也與地球上的每一個人緊密相連。」當下無法抵達太空，我并沒有這般切實的體會，但站在教堂旋轉樓梯的扶手邊，身旁是懸崖，我只是想到了閆呈蘭女士——我的媽媽。

媽媽，你帶我來世界上從來沒有出于讓我看世界的目的，而是以你的生命創造我的生命，在你年邁時讓我照看你的生命，直至你離開這個世界。

媽媽，你很擔心我不生育小孩，未來會因為無人送終而懊悔，可是，媽媽，此刻世界和懸崖都在我腳下，如果結局是一定的，我無法說服自己去過與你相似的人生。

你們有留意過朋友圈分享過定位在外國的人嗎？在我的朋友圈里，這些人一旦出發了，往往便不會停止腳步了。

在初入職場經歷 bullied 的那段時間，我把朋友圈的人數從 1500+ 刪到了 300+ ，幾年下來，保留下來的竟然相當一部分是往外走的人。

無形中，我從周遭抓住了許許多多的引力。

故事結束之前，我還想告訴你的是，小的時候，我記得鄰居奶奶家的臺階很高，要連邁帶爬才能登上堂屋，今年去她家拜年時，我訝異于原來那臺階只有三層，每層最高不過 20 公分。

那幾年艱難爬臺階的我還有一次和媽媽去后山上割羊草，我站在山上眺望山的側后方，看到山腳下一片民居，我問正拱背割草的媽媽：「娘，那里是不是就是東北？！」

她曾和我說過，我有一位從未見過的大伯年輕時就去了東北，那是我人生中聽說的第一個有關遠行的傳聞。

那年我的媽媽眉眼未抬，「昂，是?！顾f。我高興地跳了起來！

作者 / Wendy

編輯 / Kitty

攝影 / @BEn

音樂 / Winter Aid-The Wisp Sings